文州刺史府。
    送走了那位传旨太监后,刺史韩德並未如往常般回后堂休憩,而是面色阴沉地径直回了书房。
    他挥手屏退了左右閒杂人等,只唤来了三名最为心腹的亲信幕僚和官员。
    “皇上的旨意,你们应该都知道了。”
    韩德的声音低沉,透著一股压抑的疲惫。
    “五万石粮食,一万两纹银,再加三千名身强力壮的新兵。”
    “限期半月,必须送达禁卫军前线大营。”
    几名亲信闻言,眉头瞬间拧成了川字,彼此交换著眼神。
    他们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愤慨与无奈。
    “刺史大人!”
    一名年长的幕僚率先忍不住开口。
    “咱们文州是个什么光景,您比谁都清楚。”
    “此地本就不富裕,百姓家中早已是家徒四壁。”
    “朝廷这几年屡次徵兵征粮,层层加征,早就闹得民怨沸腾,怨声载道了!”
    另一人紧接著附和,语气中满是忧愤。
    “是啊!”
    “这一次又要这么多钱粮和新兵,这简直是要把文州最后一点元气都抽乾!”
    “百姓若是活不下去,那就只有造反这一条路了!”
    “这可不是闹著玩儿的,一旦激起民变,那就是滔天大祸!”
    说到这里,那名幕僚压低了声音,神色惶恐地开口。
    “刺史大人,您听说了吗?”
    “隔壁威州下辖的一个县,县令不顾百姓死活,强行摊派钱粮,结果逼得走投无路的百姓揭竿而起。”
    “就在前两日,那县令已被愤怒的乱民活活打死,尸首都被拖到了城门口示眾!”
    “如今威州已经调遣兵马前去镇压。”
    “可听说造反的百姓声势浩大,能不能压得住,还是两说呢。”
    眾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韩德,眼神中充满了担忧。
    “无论威州这次能否將乱民镇压下去。”
    那幕僚继续分析道:“但这毕竟是闹了反贼,还死了朝廷命官。”
    “此事一旦捅到御前,皇上震怒之下,定然会降罪问责。”
    “到时候,恐怕又是人头滚滚。”
    “咱们文州,绝不能步他们的后尘啊!”
    眾人闻言,齐齐点头,心中皆是凛然。
    他们深知,这世道下的百姓,看似温顺如羊。
    可一旦被逼到了绝路,那一穷二白的狠劲,是真敢拿著锄头镰刀跟官府拼命的。
    韩德长嘆一声,满脸愁容地揉著太阳穴。
    “可是,皇上圣旨上写得清清楚楚,限期送达。”
    “咱们若是不按时送到,那便是抗旨不遵,同样是死罪。”
    “到时候,你我这些人,恐怕不仅官位不保,连项上人头都难保。”
    听到限期二字,几名亲信幕僚和官员心中的怨气再也压抑不住,纷纷抱怨起来。
    “要我说,咱们大乾如今落到这般田地,那都是皇上一意孤行、瞎折腾的结果!”
    一名年轻些的幕僚咬牙切齿地说道:“再这么折腾下去,咱们大乾非得亡了不可!”
    “正是如此!”
    “官逼民反,古有明训!”
    另一人也是愤慨不已:“他率领军队东征西討,打得倒是痛快。”
    “可这徵兵拉夫、筹措钱粮的担子,全都落在了我们这些地方官的头上!”
    “这些百姓一年种地才几个收成?”
    “全都上缴了朝廷,这是要让百姓喝西北风吗?”
    “一道圣旨下来,就要咱们凑齐送过去。”
    “可皇上也不看看,如今百姓都没米下锅了!”
    “我看朝廷里那些大人物,是压根不顾咱们下边人的死活呀!”
    这几名亲信说著大逆不道的话,若是放在往日,韩德早就厉声呵斥了。
    可今日,他却只是沉默地听著,一副让他们畅所欲言的姿態。
    实际上,他对朝廷的种种倒行逆施,早已是满腹怨气。
    他身为大乾的一州父母官,他处在这个位置上,身不由己。
    一方面要满足朝廷各种无理的要求。
    另一方面则要承受百姓的咒骂与仇恨。
    他是夹在中间,两面受气,里外不是人。
    “刺史大人!”
    一名亲信官员他环视四周,压低声音说道:“如今朝廷內忧外患,社稷摇摇欲坠。”
    “连帝京失守了,我看这老天爷,怕是要亡我大乾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咱们也得考虑考虑后路了。”
    “这万一咱们大乾真的亡了,树倒猢猻散,咱们这些人怎么办?”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默然不语。
    確实,如今的朝廷风雨飘摇,各地局势糜烂不堪。
    大乾宛如一个千疮百孔的破屋,隨时可能坍塌。
    朝廷的威信正在飞速流失,对各州府的控制力更是大不如前。
    虽然大乾的旗號还在,可谁都能看出来,覆灭只是时间问题。
    在这乱世將至的前夜,他们这些地方实权派。
    如何在混乱的局势中自保,甚至谋取更大的利益,才是当务之急。
    “刺史大人。”
    “咱们身为文州的父母官,首要之务当是保一方平安!”
    “这才是我们的立足之本,是我们的根基所在!”
    他分析道:“无论到时候是谁当皇上,亦或是改朝换代,只要我们手里牢牢地掌控著文州各府县。”
    “有文州地方豪强富户以及百姓的支持,那我们手里就至少有一份討价还价的筹码!”
    “到时候,无论是顺势归顺新主,亦或者割据自立,那都进退有余,主动权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
    “可若是现在我们事事都听朝廷的,大肆徵兵征粮。”
    “將咱们文州也搞得鸡飞狗跳,民不聊生,甚至激起民变。”
    “那这对我们有百弊而无一利,实在是得不偿失啊!”
    “一旦乱了,我们首先就是被百姓撕碎的靶子!”
    这名亲信话音落下,其他人纷纷点头附和。
    “我觉得,这一次乾脆不要给朝廷徵兵征粮了!”
    另一名亲信提议道:“现在战事频繁,钱粮兵马损耗极大。”
    “今日我们好不容易凑齐送过去了,可说不定再过几日,催缴钱粮的圣旨又到了。”
    “这到时候我们该怎么办?”
    “难道要把文州榨乾吗?”
    “朝廷既然不顾我们的死活,那我们何必理会他们呢?”
    这番话让韩德的眉头紧紧拧了起来。
    他顾虑重重地说:“现在我大乾毕竟还没亡。”
    “我们若是不送钱粮兵马过去,那就是抗旨不遵。”
    “皇上降罪,你我可都是要掉脑袋的。”
    那亲信闻言,却是冷笑一声,满脸讥讽。
    “呵呵!”
    “刺史大人何必担忧。”
    “皇上现在自顾不暇,纵使降罪又如何?”
    “他要是派出一队钦差来抓我们,这文州可是我们的地界,保他们有来无回!”
    “他们要是派遣大军来討伐我们,哼,他派得出大军吗?”
    韩德听罢,心头猛地一震,隨即细细思量,竟觉得大有道理。
    如今朝廷唯一能打的精锐,只剩下那支禁卫军了。
    可是禁卫军既要对付赵英的叛军主力,又要防备北境的山越蛮子。
    还要分兵去剿灭曹风以及各处风起云涌的反贼。
    兵力捉襟见肘,根本不可能腾出手来专门对付他们文州。
    他们文州若是扣下钱粮新兵,皇上纵使气得七窍生烟,也奈何不得他们。
    想到此处,韩德突然发现,似乎那个高高在上、生杀予夺的皇上,也没那么可怕了。
    “现在我大乾毕竟还没亡,面子上的功夫还是要做的。”
    韩德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缓缓提出了一个折中的办法。
    “我们还是假意地征一些钱粮新兵,做出奉旨办事的样子。”
    他顿了顿道:“派人假扮成流寇,將通往京城的要道毁坏,製造出道路受阻的假象。”
    “朝廷到时候派人来催缴的时候,我们就说流寇阻断了道路,无法送达前线。”
    “如此一来,我们对朝廷那边也有了一个的交代。”
    “至於这些徵募来的钱粮和新兵,我们不必上交,而是直接编为文州的乡勇。”
    “让这些乡勇维护地方治安,抵御各方反贼流寇。”
    “这样一来,不至於手里无兵可用,又能安抚地方,可谓一举两得。”
    “诸位以为意下如何?”
    “刺史大人高明!”
    “此计甚妙!”
    亲信们闻言,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纷纷点头附和。
    这个办法,既保全了官位,又规避了风险,还能壮大自身实力,简直是绝妙之策。
    “刺史大人。”
    那名年长的幕僚眼珠一转,又补充开口。
    “既然要编练乡勇,需要大量钱粮。”
    “可百姓已经穷得叮噹响了,再逼他们就是逼他们造反。”
    “这一次徵募钱粮,不如请那些豪强富户出。”
    “反正到时候这些钱粮都用来养活乡勇,保护咱们文州。”
    “这万一流寇马贼衝到咱们文州,第一个遭殃的就是那些有钱人。”
    “我相信,为了保住他们的身家性命和土地產业,他们会慷慨解囊的。”
    韩德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办。”
    “传令下去,明日便开始筹备粮草,徵募新兵,至於怎么筹备,你们几个看著办。”
    “属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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