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远征下单之后,整个训练室死寂了十几分钟。
    空气里只剩下刀锋划过鱼肉的细微声响。
    林晓没閒著。
    冰箱里剩下的竹荚鱼被他一条条拖出来,按照孙国良之前教的縞鯵处理流程,一遍遍过手。
    竹荚鱼和縞鯵是近亲,体型结构几乎一致,是完美的模擬耗材。
    孙国良说过,把竹荚鱼当縞鯵练到极致,比赛时就不会有任何偏差。
    第三条竹荚鱼处理完,林晓的速度已经比第一条快了將近四十秒。
    他的手越来越稳,刀越来越快。
    冯远征蹲在角落,死死盯著手机屏幕,脸色惨白如纸。
    “冯哥,你脸色不太好。”
    “你花了多少钱你知道吗?”冯远征的声音发飘,没抬头。
    “五条野生虎河豚,六十万日元。”
    “加上之前的真鯛、石鯛、花鱸……光是练习的鱼,快破一百万日元了!”
    他猛地抬头,眼球里全是红血丝:“折合人民幣,接近五万!一个上午!”
    “哦。”
    林晓头也没抬,手里的刀光一闪,又是一片鱼肉被精准分离。
    “你就『哦』一声?”冯远征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嗯。”
    林晓终於停下动作,看向他,补了一句。
    “钱花出去,才有价值。”
    冯远征深吸一口气,像是被这一句话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地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决定不再算帐了。
    再算下去,他怕自己先心梗死在这里。
    上午的时间飞速流逝。
    孙国良中途回去了一趟,只说要去取一套专用工具。
    林晓没问。
    他继续练鱼。
    中午十二点,冰箱里最后一条竹荚鱼也被他拆解乾净,每一片都符合標准。
    冯远征买了三份便当,孙国良没回,林晓一个人坐在操作台边上吃。
    炸猪排定食。
    米饭偏硬,猪排的面衣还可以,肉没醃透,寡淡无味。
    他只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不是吃不下,是没心思品尝。
    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推送弹了出来。
    国际美食赛事论坛。
    他点进去,页面已经彻底炸锅。
    韩国代表选手崔敏浩发了长帖,措辞激烈,直指组委会临时修改鱼种名单,严重违反赛事公平原则,正在联合东南亚三名选手准备联名抗议。
    帖子下面几百条回復,吵得天翻地覆。
    林晓往下翻了几页,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所有日本选手的回覆,都惊人地一致。
    “尊重组委会的决定,期待比赛。”
    整齐划一得令人发寒。
    他面无表情地將手机扣在桌上。
    下午一点四十五分,孙国良回来了。
    他手里拎著一个长条布包,打开后,一字排开。
    三把刀。
    大小形状各不相同,刀柄被摩挲得油光发亮,刻满了岁月的痕跡。
    “我在日本用了二十年的河豚专用刀。”
    孙国良的声音很沉。
    “薄刃,骨切。切片,剥皮,剔骨。”
    林晓拿起最细长的那把刀,在指尖掂了掂。
    轻。
    比他惯用的柳刃刀轻了至少三成,刀身薄如蝉翼,几乎能映出人的瞳孔。
    “河豚刀必须轻。”孙国良解释道,“因为河豚皮下的毒腺薄如纸,你但凡多用一分力,腺体一破,整条鱼,连带你的比赛资格,全部作废。”
    他又从布包里掏出两双一次性手套。
    “戴上。”
    “练习也要?”
    “虎河豚的皮肤表面有微量毒素,通过伤口渗入血液。你右手的血痂还没掉乾净,別用命来逞能。”
    林晓没再多话,戴好手套。
    下午两点整,门被敲响。
    冯远征一个激灵跑去开门,筑地市场的送货员推著一个巨大的保温箱进来。
    箱盖打开,寒气四溢。
    碎冰与冰水中,五条虎河豚静静躺著,腹部微微鼓胀,表皮覆盖著细密的硬刺。
    它们还活著。
    冰水让它们陷入半麻痹状態,但鱼鳃依旧在微弱地张合,证明著它们剧毒的生命力。
    “看我做一遍,只做一遍。”
    孙国良洗手,戴套,从箱中捞出第一条虎河豚,重重拍在砧板上。
    鱼身受惊,猛地挣动了一下。
    孙国良左手如铁钳般按死鱼头,右手抄起骨切刀,对准尾鰭根部,一刀斩落!
    暗红色的血喷涌而出。
    “第一步,放血!切断尾部大动脉,让它在最短时间內失血。位置必须精確到毫米,偏上断骨,偏下破皮,血都放不乾净!”
    他翻过鱼身,刀尖在下頜处精准一挑,开出第二个放血口。
    “第二步,去头。”
    骨切刀换成薄刃,刀锋从鳃后切入,完美地贴著颅骨的弧线一划到底。
    一颗完整的鱼头被乾净利落地分离。
    林晓的视线死死钉在那个横截面上。
    鱼头內侧,一块灰白色、质地混沌的组织,与周围鲜红的肌肉格格不入。
    “看到了?”孙国良用刀尖点著那块组织,声音压得极低,“脑下毒腺。虎河豚剧毒的核心之一,和肝臟、卵巢、皮肤並列。但它藏在颅骨里,无数新手就死在这一步!”
    他用刀尖小心翼翼地將那块组织完整剜出,扔进一个標有“废弃”字样的金属盘里。
    “所有含毒部位,进这个盘子。处理完毕,立刻密封销毁。比赛时,如果这盘子里的东西和可食用部分有任何接触,你,直接零分出局。”
    林晓点头,把这句话刻进脑子。
    接下来,去皮。
    虎河豚的皮,不是削,是剥。
    孙国良用薄刃刀沿鱼身两侧划开两条浅到几乎看不见的引导线,隨即捏住腹部的皮边,猛地一扯!
    “呲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声响,整张带刺的鱼皮被硬生生剥下,像脱掉一件紧身衣。
    全程,不到五秒。
    “皮含毒,但最危险的,是肝臟。”
    他用刀尖划开腹腔。
    一块紫红色的、只有成人拇指两倍大小的肝臟暴露出来。
    孙国良处理它的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步都慢了十倍。
    他的呼吸都停了。
    “肝臟表面有一层膜,比纸还薄。你的刀,必须贴著这层膜的边缘,將整块肝臟连膜完整取出。”
    “记住,只要膜破了,哪怕只是一个针尖大的口子,毒液渗出,你这半天的努力,连同那几十万日元,就全都餵了狗。”
    他的刀尖,几乎是在那层半透明的膜上滑行。
    每一次移动,不超过两毫米。
    十几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整块肝臟被完整托出,稳稳落在废料盘中,与那块脑下毒腺躺在一起。
    “最后,冲洗。”
    孙国良將水龙头开到最大,用狂暴的水流冲刷腹腔內壁,足足三十秒。
    冲洗结束,砧板上只剩下一条乾净、纯白、毫无威胁的鱼身。
    整个过程,四分十八秒。
    “看明白了?”
    “再来一遍。”林晓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孙国良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拒绝,从保温箱里捞出第二条。
    这一次,他的动作更慢,每个关键点都停下,让林晓凑近了看刀刃与毒腺之间那生死一线的距离。
    第二遍结束。
    林晓拿起了那把薄如蝉翼的刀。
    “我来。”
    孙国良退后一步,双手抱胸,眼神锐利如鹰。
    冯远征也凑了过来,脖子伸得老长,却又不敢离砧板太近,像个在动物园看鱷鱼餵食又怕被溅一身血的游客。
    林晓捞出第三条虎河豚。
    隔著手套,鱼皮上细密的倒刺扎得他手心发麻,一种本能的排斥感从神经末梢传来。
    他没鬆手,反而握得更紧。
    左手按头,右手落刀。
    一刀下去。
    血涌了出来,但量不对,比孙国良的第一刀少了近一半。
    “偏了。”孙国良的声音冰冷。
    林晓没停,去头、剜腺、划线、剥皮——他脑中疯狂復现著刚才的画面,但手指的反馈却隔著一层膜,生涩而僵硬。
    剥皮时,出事了。
    “嘶啦!”
    力道过猛,鱼皮是下来了,却带下了一指甲盖大小的腹肉。
    “蠢货!”孙国良低喝,“用巧劲,不是蛮力!皮肉之间有脂肪层,你要沿著它分离,不是硬拽!”
    林晓点头,继续。
    打开腹腔,找到那块紫红色的肝臟。
    刀尖触碰到那层薄膜的瞬间,他的呼吸都停了。
    刀刃滑动。
    第一下,第二下,第三下——
    “停!”
    孙国-良的声音如同惊雷。
    林晓的刀尖瞬间凝固。
    “你的刀尖,已经蹭到膜了。再深半毫米,就破了。”
    林晓低头。
    刀刃与那层半透明的薄膜,距离无限趋近於零。
    他调整角度,手腕微抬,將刀尖上扬了不到一毫米,重新切入。
    二十秒后,肝臟被取出。
    完整的。
    冯远征在旁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及格。”孙国良的评价吝嗇得像个守財奴,“但太慢。七分十二秒。比赛时,你只有五分半。”
    “再来。”
    林晓的声音沙哑,但眼神更亮了。
    第四条虎河豚。
    放血,准了。
    去头,利落。
    剥皮时,又带下一点肉丝。
    “左手固定点!靠后了,鱼身在晃!”
    林晓调整握法,左手前移两厘米。
    剥皮。
    这次,乾净。
    摘肝。
    完整。
    六分零三秒。
    依然超时。
    “最后一条了。”冯远征的声音发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
    林晓擦掉额头的汗,汗水混著血水,但他毫不在意。
    他把最后一条,也是最贵的一条虎河豚,放上了砧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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