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
    杨林松坐在大队部门槛上,手里拿根枯树枝在地上划拉。
    一笔一笔的,谁也瞅不出画的是啥。
    阿三蹲在旁边,时不时往村口瞄一眼。
    远处传来引擎声,闷闷的。
    阿三单脚用力,蹭地站起来:“回来了!”
    吉普车裹著一身雪泥停在大队部门口。
    周铁山推门下车,脸色难看。
    军帽摘下来攥在手里,帽檐都捏变了形。
    杨林松站起身。
    没急著问。
    他把周铁山让进屋。
    炉子上水壶正烧著,咕嘟咕嘟冒泡。
    倒了两碗热水,一碗推过去,一碗自己端著。
    周铁山接过来没喝。
    就那么捧著,十根手指头冻得通红,在碗壁上来回蹭。
    陈远山从后院过来,靠著门框站著,没往里走。
    王大炮也凑过来,坐在炉子边,嘴里叼个菸头。
    周铁山开口了。
    声音闷,隔著一层棉被似的。
    “李国华这个人,查到了。”
    碗往桌上一搁。
    “1968年,从地质队调去省革委会下属的物资调配办公室,职务是技术指导。”
    顿了顿。
    “1972年之后,档案断了。”
    他盯著碗里那圈还没散乾净的热气。
    “没有调令,没有处分,没有病退,没有死亡记录。什么都没有。”
    “就跟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他抬起头,看著杨林松。
    “我托档案室的老李私底下打听了一嘴。人家说,这种情况要么是死了,要么换了身份,要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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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几个字从嗓子眼挤出来。
    “被人藏起来了。”
    杨林松没说话。
    右手端著碗,食指在碗沿上慢慢敲。
    一下。
    两下。
    三下。
    周铁山又补了一句:“还有件事。”
    声音低得只要有人插句嘴就听不见了。
    “我今天去查档,感觉不太对。档案室那个老李,平时跟我关係不赖,见面先递烟的交情。”
    他拧了下眉心。
    “今天说话吞吞吐吐的,问一句答半句,眼珠子老往门口瞟。”
    “走的时候我回了一次头。”
    “他在打电话。”
    杨林松敲碗沿的手停了。
    “我没听见他说啥。”周铁山说,“但他那个表情,总有些不对劲儿。”
    屋里安静了几秒。
    炉膛里噼里啪啦,蹦出两颗火星子。
    王大炮先绷不住了。
    嘴里早就续上了烟。
    “你是说……有人盯著你?”
    周铁山没点头,也没摇头。
    端起碗,把水一口乾了。
    碗底往桌上一磕,咚的一声。
    “我不敢打包票。但这条线,怕是已经有人先动过了。”
    杨林松放下碗,声音平得出奇。
    “你回来的路上,有没有人跟著?”
    周铁山愣了一下。
    脸色更难看了。
    嘴角肌肉抽了一下。
    “路上太顺了。”
    他声音发涩。
    “我都没往那方面想。”
    太顺了。
    这仨字比有人跟踪还让人后脊樑发凉。
    有人跟你,你至少知道危险在哪。
    太顺了,说明人家压根不怕你查,或者压根不需要跟。
    因为你去的地方、问的人、查的东西,人家早就一清二楚。
    杨林松没接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手指挑开半指宽的窗缝往外看。
    院子里空荡荡的。老刘头还没回来。
    村口的路上只有风裹著雪沫子跑,看不见人影,也看不见车辙。
    安静。
    太安静了。
    他转过身,看著周铁山。
    “两条线都断了。李国华那边,被人藏起来了。老刘头那边,还不知道能摸出啥来。”
    周铁山的拳头砸在膝盖上。
    “那郑少华那边呢?就这么干等著?”
    “不等。”
    杨林松走到桌边,把碗往旁边一推。
    话没说完。
    院子里传来咯吱咯吱的动静。
    链条绞著锈铁的声。
    阿三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老刘头回来了!”
    三轮车歪歪扭扭停在院里。
    老刘头跳下来,脚没站稳趔趄了一下。
    工具箱拎在手里,大步进屋。
    脸色比周铁山还难看。
    进门第一句话:
    “郑少华那边,动静不小。”
    工具箱往地上一撂,蹲在炉子跟前搓手。
    十根手指冻得跟胡萝卜似的,搓出来全是皮屑。
    也没人催他。
    他自己缓了口气,三两句把鬼市摸来的底儿一股脑倒出来。
    听完,王大炮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板凳腿在地上颳了一声,刺得人牙根发酸。
    “他妈的!这是要组一支队伍?!”
    杨林松听完。
    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搁在桌面上的右手,收紧了。
    指关节咯吱响了两声。
    他没开口,脑子里的线在串。
    李国华,1972年档案断了,被人藏起来了。
    周铁山去查档,档案室的人当场打电话。
    郑少华在招能见血的人,两百块一个月。
    一件一件摆出来,看著八竿子打不著。
    可拿线一穿。
    全在一根绳上。
    有人在盯他们。
    而且盯了不止一天。
    周铁山去公社动了档案,那头就有人知道了。
    老刘头去鬼市摸消息,暂时还没事。
    杨林鬆开口了。
    “老刘头。”
    老刘头抬头。
    “你今天在鬼市,有没有瞅见生面孔?可疑的人?”
    老刘头愣了一下。
    脸色变了。
    是后怕。
    他脑子里把鬼市里那两个穿黑棉袄的壮汉飞速过了一遍。
    步態、站位、肩膀纹丝不晃的架势……
    越过越心凉。
    “有,俩人。”老刘头声音沉下来,“我当时没往那方面想……”
    “那种走法的人,是隨时准备出手的人。”
    杨林松声音不急不慢。
    老刘头后背上冷汗唰地下来了。
    这要是他们衝著自己来的,今天这条老命兴许就交代在废砖窑厂里了。
    杨林松看著他:“这几天別出门了,在村里待著。”
    然后转向周铁山。
    “周叔,你也一样。档案的事先放一放,別再去查了。”
    周铁山张了张嘴,刚要说话。
    杨林松没给他开口的机会:“他们既然盯著你,你再动就是往枪口上撞。”
    周铁山把菸头按灭在炉沿上。
    按得太狠,指甲盖都白了。
    “那就这么窝著?”
    “不是窝著。”
    杨林松站起身,又走到窗边。
    外头天色暗得快,山影一截一截往上压。
    “是换一种法子。”
    他转过身,目光看过屋里每一张脸。
    周铁山的。
    老刘头的。
    王大炮的。
    陈远山的。
    每张脸上的褶子纹路不一样,但眼睛里的东西是一样的。
    都在等他的下一句话。
    “他在招杀手,就一定会动。”
    杨林松走回桌边,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他想要那批军火,等不了太久。”
    再敲一下。
    “老刘头带回的消息,加上周叔查到的线索,说明一件事。”
    第三下。
    “郑少华急了。”
    屋里的空气紧了一截。
    “急了就会犯蠢,犯蠢了,就逮得著。”
    陈远山靠在门框上,从头到尾没吭过声。
    这时候他开口了。
    嗓音乾涩,就一句话。
    “你打算在哪儿收网?”
    杨林松说:“熊神洞。”
    所有人都看著他。
    “郑少华想要的就是那批军火。那就给他递个信儿,说军火马上要上交了,让部队拉走。”
    他停了半拍。
    “他听见这个消息,坐不住。只要他来,就是收网的时候。”
    王大炮一拍大腿。
    这回拍得板凳差点翻了,四条腿三条离了地。
    “这招叫引蛇出洞!”
    杨林松看了他一眼。
    点了下头,又摇了一下。
    “不是引蛇出洞。”
    “蛇还知道挑洞钻。”
    “狗不挑。”
    “闻到肉味就往里拱。”
    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
    “这叫,关门等狗。”
    屋里安静了一瞬。
    王大炮嘴里的烟快烧到嘴唇。
    周铁山先回过味儿来:“放风的事,谁去?”
    杨林松看向老刘头。
    老刘头没等他开口,就点了头。
    “我去。鬼市那地方,消息跑得比兔子还快。我往那儿漏半句,不出三天,省城就能听见响。”
    杨林松说:“小心点。这回再去,不一定是你在打听人了。”
    老刘头咧嘴笑了一下,豁牙漏著冷风,呼呼的。
    “杨爷,甩尾巴这活儿,我老刘头打娘胎里就会。”
    杨林松没笑。
    盯了老刘头两秒。
    点了下头。
    ------
    眾人散了。
    周铁山在前院值班室將就一宿。
    陈远山回后院杂物间,进门之前在门口站了三秒,先往左右两边各扫了一眼,才弯腰钻进去。
    八年的林子,把一个搞技术的老实人,硬生生逼成了耗子。
    王大炮这回自觉地进了值班室,杨林松没再赶。
    办公室空了。
    杨林松一个人站在窗边。
    天黑透了。
    黑瞎子岭的轮廓压在天边,分不清是在睡,还是在等。
    他摸了摸怀里的东西。
    依旧沉甸甸的,压在心口窝。
    口袋已经撑开了。
    肉味也放出去了。
    狗鼻子灵。
    闻到了,就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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