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
    大队部后院,杨林松靠著门框,瞅老刘头往那辆锈壳三轮车上绑工具箱。
    绳子勒了一圈又一圈。
    老刘头拽了两下,確认不晃荡,才直起腰来。
    油乎乎的旧棉袄,脖子上搭一条脏毛巾。
    跟往常去鬼市摆摊修东西的行头,一模一样。
    杨林松递过去两包烟。
    老刘头接了,揣怀里,啥也没说。
    跨上三轮车,脚一蹬,链条咯吱咯吱叫唤两声,人就钻进黑地里了。
    杨林松扭头瞅前院。
    周铁山已经换了身乾净军装,风纪扣扣得板板正正,帽檐压得老低。
    两人在院子里碰了个面。
    谁也没吱声。
    周铁山拍了拍胸口那个笔记本,转身出了院门。
    靴底踩在冻土上,一步一声脆响,越走越远。
    阿三拐著腿小跑过来:“杨爷,要不我送周副部长一趟?”
    “他有车。”杨林松摇头,“你留下。”
    他回头朝后院杂物间瞅了一眼。
    门关著,里头没动静。
    陈远山还在睡。
    杨林松把两手揣进兜里,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天边连个亮缝都没有,黑得结结实实。
    两条线同时放出去了,就看哪条先咬上鱼。
    ------
    鬼市。
    正月初五,年后头一个大集。
    人比平时多了一倍都不止。
    摊子从窑洞口一路排到外头空地上,烟雾繚绕,人声嗡嗡的,跟捅了马蜂窝似的。
    脚底下全是踩烂的雪泥,黑的白的搅一块儿,踩上去咕嘰咕嘰直冒水。
    空气里各种怪味掺一块儿,闻著人晕乎。
    皮帽子、狗皮褥子、缺角的搪瓷盆、来路不明的布匹……啥都有人卖,啥都有人买。
    老刘头把三轮车停在老位置,支起工具箱,摆出几把銼刀和锤子,一副修锅补盆的老样子。
    点上一根烟。
    眯著眼,慢慢扫了一圈。
    鬼市的规矩还是那套。
    买的卖的各怀鬼胎,谁也不多瞅谁一眼。
    嘴上谈价钱,心里盘算的全是另一本帐。
    老刘头一口一口抽著烟,耳朵竖得老高,眼珠子在帽檐底下转。
    来来往往的人,他一张脸一张脸地过。
    有几个是老面孔,有几个是生脸。
    生脸里头,有两个穿黑棉袄的壮汉。
    走路的时候,两手不揣兜,垂在身子两边,五指微微张开。
    步子不快不慢,肩膀纹丝不晃。
    脚落地时,节奏匀实,带著一股碾过去的劲儿。
    这种走法,庄稼汉走不出来,城里干部也走不出来。
    老刘头多瞅了一眼。
    心里记了一笔:这两人腰上鼓著,不是揣了傢伙,就是別了匕首。
    面上该干啥干啥,他把菸灰弹在鞋帮子上。
    ------
    一只手拍在老刘头肩膀上。
    劲儿还不小。
    老刘头脖子一僵。
    右手已经摸进工具箱,指尖碰到锤子柄,五指攥死。
    回头一瞅。
    黑皮。
    鬼市那个地痞头子,站在他身后。
    头髮比上回见长了些,不再是禿瓢了。
    肋骨上的伤也差不多好利索,站得直溜。
    嘴里嗑著瓜子,脸上掛著笑。
    不是以前那种横肉堆出来的狠笑。
    是赔笑。
    “老刘师傅,好久不见啊。”
    老刘头心里咯噔一下。
    这货从来没管我叫过老刘师傅,今儿这是转了性了?
    老刘头面色不改,手从工具箱里抽了出来。
    他懒洋洋地说:“黑皮兄弟,大过年的,找我修锅啊?”
    黑皮往旁边挪了两步,蹲下来,脑袋凑过去。
    嘴唇贴著老刘头的耳根子,压著嗓子:
    “老刘师傅,我又不是瞎子。上回在巷子里,我瞅得真真儿的。您跟杨爷,是一路的。”
    老刘头眼皮跳了一下。
    黑皮赶忙摆手,声音都变调了:“您放心!打死我也不敢往外嚷嚷半个字儿。杨爷那脾气……”
    他顿了一下,不自觉瞅了瞅自己的胳膊,又道:
    “他要知道我多嘴,我这条胳膊还保不保得住都两说。”
    老刘头盯著他看了一会儿。
    没吭声。
    黑皮又把脑袋凑近半寸,嗓门压到最低:“老刘师傅,您今儿来鬼市……不光是为了摆摊的吧?”
    ------
    老刘头把菸头碾在鞋底下。
    碾得慢,碾得实。
    这小子话都挑明了,再装下去反倒露怯。
    他没认,也没否认。
    就一句话扔过去:
    “你能帮上啥忙?”
    黑皮嘿嘿一笑,露出一嘴焦黄的牙:“您甭瞧不上我。这鬼市里的风,哪阵从哪头刮过来的,没人比我门儿清。”
    他伸出三根手指头,一根一根掰著数:
    “消息,路子,人头。”
    “您想打听啥,我给您引线搭桥。”
    老刘头沉默几秒,咧了下嘴角:“行。”
    他从怀里掏出一包烟,朝黑皮扔过去。
    “我想打听一个人。省城的,姓郑,做买卖的。”
    黑皮接住烟,眼珠子转了两转。
    没马上接话。
    他站起身,往四周慢慢扫了一圈。
    嘴里的瓜子壳往地上一吐,声音沉下来:
    “跟我走。”
    ------
    黑皮领著老刘头绕过三排摊子,钻进窑洞深处一个暗角。
    角落里点著一盏煤油灯,火苗子豆粒大,把几张脸照得忽明忽暗。
    蹲著两个人,一老一少。
    老的那个戴顶破毡帽,手里搓著一串核桃,皮肤比黑皮还黑,一双眼珠子缩在眼窝深处。
    少的那个瘦高个儿,嘴唇上留一撮鼠鬚鬍子,眼珠子贼亮。
    黑皮蹲下来,贴著那老头的耳朵咬了几句。
    老头眼睛往老刘头身上扫了一下。
    抬手,伸出两根手指。
    黑皮回头瞅了老刘头一眼。
    老刘头也蹲下,从兜里掏出两张大团结。
    杨林松昨晚塞给他的。
    钱拍在老头手心里,“啪”一声脆响。
    钱一到手,嘴就开了。
    “姓郑的?省城那个郑少华?”
    破毡帽把核桃往兜里一揣,压著嗓子说:
    “省城火车站那片儿,掛了个牌子叫北方物资供应站。名头是国营的,公家的章、公家的抬头,可里头从上到下全是他的人。”
    老刘头没插嘴,耳朵竖得笔直。
    “专倒卖工业物资。钢材、铜料、工具机零件、电缆,紧俏货他全沾,走的量还不小。”
    破毡帽嘬了嘬牙花子。
    “去年下半年,有人亲眼瞅见他的车队从边境那边拉了两车皮的货回来。两车皮!车皮都是他老子批的条子,铁路上的人见了章就放行。搁这年头,那得多大的路子?”
    鼠鬚鬍子在旁边补了一嘴:
    “不光倒物资。听说他也做皮子和山货的生意,但那头利薄,主要是养人用的。给底下人开工资、打点关係。”
    他嗓音又沉了半截。
    “真正来大钱的,是工业物资那一摊子。”
    老刘头开口了:“他的钱从哪来?”
    破毡帽嘿了一声,那声嘿里头全是老油条味儿。
    “他老子是省革委会的副主任,这还用问?批条子、盖章、打招呼。”
    他磕了磕鞋帮子上的泥。
    “他要啥有啥,谁敢查他?”
    老刘头点了下头,脸上啥表情也没有。
    又问了一句:“最近有啥动静没?”
    破毡帽跟鼠鬚鬍子对视了一眼。
    这一眼不长,但老刘头全看在眼里。
    有犹豫。
    鼠鬚鬍子嗓子又往下沉了半截,沉到底了。
    “前阵子听说……他在招人。”
    老刘头眉毛动了一根。
    “招啥人?”
    鼠鬚鬍子舔了舔嘴唇,声音压得只剩气声:
    “不是招搬货的,也不是招看场子的,是招……”
    他伸出右手,在空中比画了一下。
    食指侧面从自己脖子前面横著划了一下。
    “能见血的。”
    安静了一瞬。
    鼠鬚鬍子咽了口唾沫,接著往下说:
    “给的价码比市面上高出一大截。据说一个月两百块打底,管吃管住,干完活儿另算红包。”
    “两百块?”黑皮蹲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钢铁厂八级工一个月才挣七十多。这他妈不是招保鏢,这是招杀手。”
    老刘头脸上还是啥表情都没有。
    但搁在膝盖上的右手,五根手指一根一根攥紧了。
    杨林松说过的那句话,在他耳朵根子底下又响了一遍:
    “一条狗死了,主人还会再养一条。”
    果然。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
    从怀里掏出两包菸丝,一包扔给破毡帽,一包扔给鼠鬚鬍子。
    “今天的话,烂在肚子里。”
    说完,他瞅了黑皮一眼。
    黑皮脑袋连点:“老刘师傅您放心,我这嘴巴焊上了,半个字儿漏不出去!”
    老刘头没再说话。
    走出两步,头也没回,冲黑皮摆了摆手。
    拎起工具箱,蹬上三轮车。
    车轮碾过雪泥,咯吱咯吱叫唤。
    他脑子里把刚才的话过了一遍:
    国营物资供应站的壳子。
    工业物资。
    边境走货。
    两车皮。
    招杀手。
    两百块一个月。
    管吃管住,事成另算。
    出得起这个价钱的人,要么是疯了,要么是把棺材本都押上了。
    不管是哪一种。
    都他娘的不好对付。
    老刘头把车蹬得更快了些。
    链条咯吱咯吱叫得更响,三轮车在土路上顛出一溜歪歪扭扭的车辙印。
    得赶紧回去。
    杨爷在等著呢。
    也不知周铁山那边,摸著啥没有。

章节目录

重生1975:从傻狍子到丛林之王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书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重生1975:从傻狍子到丛林之王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