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辛字口:文丘里效应
    “天意!这他妈的就是天意!”
    跛脚虎那只独眼里满是震动。
    他的手指戳在图纸上那个名为辛的节点,指甲盖边缘嵌著的黑泥在昏黄灯光下清晰可见。
    权叔蹲在地上,乾枯的嘴唇微微翕动。
    布满老茧的手指一遍遍抚过那条代表著备用泄洪道的墨线。
    仿佛在抚摸自己逝去的青春与那些埋葬在地底的同袍。
    陈九源同样蹲在图纸前。
    脑海深处,那枚青铜镜上的布局者命格再次微微亮起,如呼吸般吞吐著幽光。
    一股清凉感扩散至四肢百骸。
    眼前的阴图在他眼中发生了质的变化。
    那些交错的线条不再是平面的墨跡,它们自纸面隆起,化作立体的能量通路。
    黑色的死水在其中奔涌,灰色的煞气在管壁上附著。
    每一个转角、每一个落差,都在他脑中构建出精密的三维模型。
    “无论是前清的华人匠人,还是后来大英帝国的皇家工程师,在选择排污口时,都会基於重力流的物理法则,选择那片区域地势最低、水流阻力最小的地点。”
    “他们在不同的时间维度,做出了同样符合工程力学的最优解!”
    陈九源心中暗道:
    这哪里是什么巧合,这是物理规律的必然。
    就像两家网际网路公司为了抢占流量入口,最后必然会在同一个用户群体上撞车。
    科学的尽头是玄学,玄学的尽头是数学。
    在科学角度上来说,避风塘那一处排污渠的点足够低。
    所以不同时代的两拨人选择了同一个地方作为交匯点,只隔著那块该死却又帮了大忙的花岗岩礁石。
    不过,原理已不重要。
    重要的是,可供计划施行的穴眼找到了!!
    跛脚虎看著陈九源那张沉静的脸,心中莫名一定。
    他开口问道:“陈大师,接下来我们该怎么於?你说!只要能让那帮鬼佬喝一壶,把天捅个窟窿我都敢!”
    跛脚虎整个人从蹲姿站起。
    他在狭小的阁楼里来回踱步,踩得陈旧的木地板嘎吱作响。
    “我手下有个叫炮仔的,他过去是个泥瓦匠,专门给人修坟砌灶,活儿糙但手脚麻利,嘴巴比死人还严,做事特別靠得住!”
    他独眼放光,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最合適的人选。
    “当年跟对家抢地盘,我让他去把人困住。”
    “他娘的,那小子就用些烂泥碎砖,一夜之间在一条死巷子里砌了堵墙,把人堵在里面饿了三天三夜!
    等我们进去的时候,那帮人饿得都在啃皮带了!”
    “这趟活儿,让他去做最合適不过!”
    这番话,让一旁的权叔眉头微皱。
    跛脚虎口中的活计,在老匠人听来,是把营造手艺用在了歪门邪道上,有辱祖师爷。
    但陈九源闻言却微微点头。
    这时候要的不是那种讲究慢工出细活的艺术大师,要的是能在大粪坑里憋著气、还能把砖砌得严丝合缝的狠人。
    懂手艺,但又没有老匠人那么多规矩和敬畏。
    心够狠,手够稳。
    为了钱连鬼都敢骗。
    吶吶吶,这就是专业。
    “虎哥,人选你定。但事情的做法,得听我的。”
    陈九源拿起一旁的炭笔和一张乾净的白纸,重新蹲下身。
    他闭上眼,脑海中那副立体的地下水道网络图再次浮现。
    流体力学公式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
    伯努利方程、雷诺数、水头损失————
    这些权叔和跛脚虎闻所未闻的概念,在他的脑中迅速组合成一条条冰冷的执行指令。
    要想衝破那道隔绝了两条管道的岩石层和假墙,光靠自然水流是不够的,必须加压!
    几分钟后,他睁开眼。
    炭笔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画的依旧不是传统工匠的样式图。
    而是一张充满了箭头、符號和標註了尺寸的剖面图。
    线条凌厉,透视精准。
    权叔凑过来看了一眼,面上布满疑惑。
    那图上的结构他从来没见过。
    尤其是一道带著明显內收弧度的墙体,完全违背了传统营造学中横平竖直的基本法度,看起来更像是一个————
    巨大的喇叭口?
    陈九源画完后吹去纸上的炭粉,將图纸递到跛脚虎面前。
    “虎哥,你让炮仔带人下去后,找到辛字口!
    先不要砸开那堵通往备用泄洪道的假墙。”
    陈九源的手指点在图纸上一个关键位置。
    “你让他在辛字口的主排污渠,通往大海的那个方向,用水泥和碎石重新砌一道坚固的墙壁!”
    “堵住主路?”
    权叔毕竟是营造大家,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关窍,眼中闪过一丝骇然。
    他指向阴图上那条备用泄洪道,说著自己理解中的观点:“这样一来,上游涌来的污水无处可去,压力会瞬间增大!
    水火无情,那股庞大的压力自然会去衝击最薄弱的地方!”
    “到时候根本不用人去砸,水压自己就会冲开那道假墙,涌入那条废弃的备用泄洪道!”
    “没错。”
    陈九源点头,对权叔的领悟表示认可。
    但他隨即补充道:“但这道新砌的堤坝不能是平的,也不能是直的。”
    他指著自己草图上那个古怪的弧形结构,语气变得极其专业且冰冷。
    “我要它砌成一个带有內收弧度的斜坡。”
    “水流在被截断时,会沿著这个弧面形成旋转加速,当它们通过那道被更狭窄的泄洪道入口时,流速会倍增!从而產生巨大的衝击动能!”
    陈九源利用了前世学到的文丘里效应。
    简单来说就是捏住水管口滋水,水会喷得更远更有力。
    但他不愿浪费时间和跛脚虎等人解释流体力学公式,而是用了两人都能听懂的比喻:“我们要送给海军基地的这份大礼,不能是慢悠悠流过去!那样会被海水稀释,甚至被对方的管道压力顶回来!”
    “得像一颗出膛的炮弹一样,狠狠打过去!直接捅穿他们的防线!
    这样才有足够的衝劲,把那些阴煞毒气灌进他们的老窝!”
    这番话,彻底顛覆了权叔的认知。
    他一辈子都在跟营造打交道,思考的是如何疏导,如何规避。
    讲究的是顺应天理。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想的却是如何积蓄、增压!
    此刻,他更是说出將水的破坏力变成自己手中的武器这种话。
    一时间,权叔甚至以为眼前的陈九源不是什么风水先生。
    而是去西洋学了鬼佬最顶尖水利工程学回来的华人精英,偏偏这精英还披著一张道士的皮。
    陈九源没有心思去顾及权叔的震惊。
    他將画好的草图郑重交给跛脚虎。
    隨后又从怀中掏出几张早已画好的清心符,一併递了过去。
    “虎哥,儘快將图纸交给炮仔,让他牢牢记在脑子里!!”
    “记清楚后,必须把这份原图烧掉,灰烬都要衝进下水道,不要留下任何痕跡。”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移到手中的清心符上,声音压得更低。
    “至於这几张符,你让他和他的弟兄们务必带在身上,贴肉放著。”
    “下水道污渠是藏污纳垢之地,数十年积累下来的污秽阴煞气极重,再加上之前太岁被毁,那里现在就是个毒气罐。
    寻常人下去待久了轻则大病一场,重则心神错乱,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这几张清心符,可保他们心神不乱,不受邪祟侵扰。
    切记,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回头!”
    跛脚虎感受著手中图纸和符籙的份量,郑重点了点头。
    他没有多说一句废话。
    收好东西,转身大步走出阁楼。
    “刀仔!跟我走!”
    他的吼声在楼梯间迴荡,隨即是急促的脚步声迅速远去。
    阁楼內,再次恢復了寂静。
    陈九源和权叔合力將那捲巨大的阴图重新捲起。
    陈九源捧著沉重的图卷,郑重交还给权叔。
    “权叔,这阴图物归原主。今夜之事,还望您————”
    “陈先生。”
    权叔接过图卷,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
    那笑容里有几分释然,也有几分恐惧。
    他打断了陈九源的话,只说了一句:“我只是个老匠人,眼睛花了,耳朵也背了。
    今晚————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我只知道鲁班堂的祖师爷,这次怕是要显灵了。”
    他抱著图卷,佝僂的身影消失在黑暗的楼梯口。
    油麻地,避风塘。
    夜雨不大,淅浙沥沥。
    雨点打在海面的板和岸边铁皮屋顶上,发出单调而密集的声响,恰好能掩盖住许多不该有的动静,比如撬棍摩擦铁器的声音。
    大新渔產的后巷。
    这里是避风塘最骯脏的一角。
    空气中瀰漫著鱼类的腥臭以及那种长年累月堆积垃圾发酵出的酸腐味。
    几个穿著短工衣服的汉子,借著夜色和雨声的掩护,用两根粗壮的撬棍插进一个铁铸检修井盖的缝隙。
    “一!二!三!起!”
    为首的汉子一声低喝,脖颈上青筋暴起,几人同时发力。
    哐啷一声闷响。
    上面铸著一个船锚图案的重型铁盖被合力撬开,移到一旁。
    一股浓郁的恶臭混合著沼气,从黑暗的洞口喷涌而出。
    那股味道顶得人几乎窒息。
    “呸!真他妈的臭!这味道能把死人熏活!”
    一个年轻的伙计忍不住连退几步,捂著鼻子乾呕起来,眼泪都出来了。
    “少废话!虎哥交代的事,办砸了拿咱们是问!”
    为首的汉子低声喝骂。
    他便是炮仔。
    不到三十岁的年纪。
    身材敦实,皮肤黝黑。
    嘴角的一道刀疤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凶悍得多。
    他过去是个泥瓦匠,后来跟著跛脚虎损食(做事)。
    他的手上沾过血,也砌过墙。
    干这种脏活累活,他算是祖师爷级別的。
    他们將一袋袋用麻包偽装好的洋灰(水泥)、碎石,用粗麻绳索小心翼翼吊下深井。
    一切准备就绪。
    炮仔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小符。
    这是临走前跛脚虎亲手交给他的,说是那位神秘的陈先生所赐,能避井下污秽。
    他心里其实不太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但虎哥的命令就是圣旨。
    他將符籙贴身塞进胸口的衣袋里。
    奇怪的是,符籙入怀的瞬间,一股若有若无的暖意散开。
    驱散了些许雨夜的寒气,也压下了那股令人作呕的恶臭。
    就连原本有些发慌的心跳都平稳了不少。
    “邪门————”炮仔嘟囔了一句。
    他深吸一口气。
    不再犹豫,抓著生锈的铁梯第一个爬了下去。
    井下黑暗潮湿。
    只有一盏马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脚下一小片空间。
    黑色的污水在脚下缓缓流淌。
    没过脚踝,冰冷刺骨。
    四周的管道壁上掛满了苔蘚和不知名的菌类,在灯光下反射出诡异的微光。
    偶尔有几只硕大的老鼠从脚边窜过,激起一阵水花。
    空气凝滯。
    除了水流声,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炮仔哥,是哪条管道?”
    一个伙计跟著下来,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带著空洞的回音,显得有些发虚。
    炮仔没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已烂熟於心的草图,又抬头借著马灯的光,费力辨认著管道分岔口石壁上,用凿子刻下的模糊天干地支字跡。
    “甲、乙、丙、丁————找到了,这里的辛字!”
    他指向左侧一条直径约一米的水泥管道。
    这条管道里的水流相比其他几条要平缓许多,但顏色却更深,黑得发亮。
    一股黑灰色的浊流正从中缓缓流出,匯入主渠,流向远方的黑暗。
    “就是它!动手!別磨蹭!”
    炮仔一声令下,伙计们立刻开始干活。
    两个人在上面用吊桶把搅拌好的速干水泥送下来,炮仔则带著另外三个人在下面施工。
    空间狭窄,恶臭熏人。
    他们弯著腰,半个身子泡在冰冷的污水里。
    將碎石和砖块,按照图纸上那个古怪的弧度堆砌起来。
    然后用麻袋填充缝隙,最后浇上水泥。
    这活儿不好干。
    要在流动的水里砌墙,还得砌得结实。
    需要极高的技巧和快乾的水泥配方。
    好在炮仔是行家。
    他指挥著眾人,一层层地將堤坝垒起。
    “快点!寅时之前必须搞定!不然潮水涨上来,咱们都得变水鬼!”
    炮仔不断催促著,手中的抹泥刀舞得飞快。
    就在这时,他们正在封堵的管道上游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咕嚕嚕的怪响。
    那声音低沉而压抑。
    像是有一头巨兽在喉咙里翻滚著痰液。
    脚下的水位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
    一股浑浊的浪头忽然涌来,瞬间淹到了眾人的大腿。
    巨大的衝击力让一个年轻伙计站立不稳,差点被衝倒。
    “妈的!是上游哪个工厂又在排污!这水怎么热乎乎的?!”
    那伙计骂骂咧咧,声音里带著惊慌。
    悬掛的马灯被水流打得剧烈摇晃,光影在墙壁上狂乱舞动,將眾人的影子拉扯得如同鬼魅。
    “稳住!”
    炮仔一把抓住那个伙计的胳膊,自己用腿死死顶住墙壁,任由冰冷恶臭的污水衝击著身体。
    他能感觉到,这股水流里带著一股子邪性,让他胸口的符纸微微发烫。
    他没有惊慌失措,反而对著眾人吼道,声音在管道里炸响:“別管水!继续砌!水涨得越高,说明我们堵对了地方!陈先生的计划正在生效!”
    “把最后的缺口封上!快!”
    他的吼声稳住了几个有些慌乱的汉子。
    他们一咬牙,不再理会已经没过腰际的刺骨污水,加快了手中的动作。
    一块块砖石被填入,一桶桶水泥被浇筑。
    两个小时后。
    在几个汉子近乎透支体力的疯狂劳作下,一条带著诡异內收弧度的坚固水泥堤坝,在狭窄的管道中彻底成型。
    上游涌来的污水被完全截断,开始在管道內疯狂积蓄。
    水位不断升高,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那是水流在寻找出路时的怒吼。
    “走!”
    炮仔最后一个爬出深井。
    他们迅速盖好井盖,用旁边的泥土和垃圾仔细掩盖住所有撬动过的痕跡,做得天衣无缝。
    起身后,眾人合力將剩下的工具和材料扔进漆黑的海里,沉入水底。
    做完这一切,几条黑影飞快地没入深沉的夜雨中,消失不见。
    雨声依旧淅沥。
    只有那井盖之下,九龙城寨的地下暗渠深处。
    一股混合了数十年污秽与怨气的巨大压力,正在黑暗中疯狂积蓄,寻找著那个早已为它预备好的出口。
    那是陈九源为英国皇家海军准备的一份厚礼。
    一份足以让他们终身难忘的————生化炸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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