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太平看著那个醉鬼,沉吟道。
    “先生是在教我做事?”
    “我是在看你的成色。”
    醉鬼大笑一声,腰背猛地挺直。
    轰!
    一股磅礴的气血之力从他身躯之上冲天而起。
    那气血並未散开,而是凝而不散,直衝云霄数十丈,在高空中化作一道笔直赤红的烟柱,宛如一道烽火狼烟!
    气血狼烟!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那几个封门境的大武师,全都被这股威压逼得连连后退,惊骇欲绝地看著那个“醉鬼”。
    以肉身气血对抗天地,形成实质化的领域。
    这是……宗师!
    这是一位货真价实的燃起狼烟的宗师!
    那中年人已经看不出半分醉意,而是看著朱太平,声音如雷霆滚滚。
    “我吃了你的肉,喝了你的酒,便承你这份情。”
    “伏波河里的那个老怪物受了伤,来不了这场大祭。”
    “若有妖王出手,我替你拦下!”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著伏波河的方向。
    “剩下的虾兵蟹將,还有那些助紂为虐的河伯府爪牙,你敢不敢杀?”
    朱太平看著那冲霄的狼烟,听著这狂傲之言。
    他笑了。
    笑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肆意。
    錚!
    他接过黄大牙递来的长刀,拔刀直指西方。
    “有何不敢!”
    朱太平开口道。
    “镇河军、阳城军听令!”
    “在!”
    在场四百多名加入镇河军的武者和阳城数百士兵齐声怒吼。
    “备马!”
    “点兵!”
    “杀妖!”
    隨著朱太平那一声“杀妖”,原本还在犹豫观望的那些江湖客,此刻只觉得头皮发麻,一股热血直衝天灵盖。
    这世道,人命贱如草芥。
    在座的谁不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过日子?
    往日里为了几两碎银子就能去拼命,此时此刻,难道不是拼命之时?
    “妈的,干了!”
    一个身背双刀的汉子猛地啐了一口唾沫,大步流星跨过狼藉的桌椅。
    “算我一个!”
    “若是死了,也不过是碗口大个疤!”
    “爵爷!我也去!”
    朱太平看著这群杀气腾腾的汉子,没有矫情地说什么感谢的话。
    他將长刀归鞘,翻身上了赵铁胆牵来的战马,勒转马头,目光如电。
    “诸位,酒肉已下肚,力气正当时。”
    “今日不谈入伙,先杀妖,救幼童!待大胜归来,朱某在阳城摆三天流水席,再邀诸位英雄共饮庆功酒!”
    “出发!”
    轰隆隆。
    马蹄声碎了夕阳。
    近千名人翻身上马,扬起的尘土遮蔽了半个阳城。
    在那烟尘滚滚的队伍末尾,那个浑身酒气的中年宗师隨手从旁边的桌上顺走一坛没开封的好酒,身形一晃,落到马上。
    他看著最前方那个背影挺拔的少年爵爷,眸子里闪过一丝玩味。
    “活了几十年,这种傻子越来越少了。”
    他提起罈子灌了一口烈酒。
    “今天这肉没白吃。这小子……有点意思。”
    ……
    一路向西。
    越往西走,路上的行人就越多。
    那是附近村镇赶往伏波渡口的百姓。
    他们大多衣衫襤褸,神色麻木且匆忙,像是一群赶著去朝圣的蚂蚁。
    当朱太平率领的上千骑兵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衝上官道时,这些百姓嚇得纷纷躲进路旁的荒草地里,惊恐地望著这支杀气腾腾的队伍。
    “这是哪家的军马?怎么往渡口方向去了?”
    “那是朱字旗!是阳丘朱爵爷的旗!”
    “疯了……他们这是要去干什么?带著刀兵衝撞河伯大祭,这是要遭天谴的啊!”
    人群中,一个抱著孩子的老妇人,死死捂著怀里孩童的嘴,生怕惊扰了这群煞神。
    朱太平放慢了马速。
    顺风耳的神通让他听到了太多不想听的声音。
    “娘……我怕……”
    路边的草丛里,一个稚嫩的声音在颤抖。
    “別出声!若是被河伯听见,下一个被抓走的就是你!”
    母亲厉声训斥。
    “老天爷啊,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又是三月一次的大祭,二十个娃娃,造孽啊,那都是心头肉啊。”
    “嘘!你想死吗?河伯爷保佑,河伯爷保佑,童男童女吃得开心,保佑明年风调雨顺……”
    无数细碎的、压抑的声音,如同潮水一般涌入朱太平的耳膜。
    四万年的武道发展,並没有给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带来尊严,反而在神灵墮落的阴影下,活得愈发卑微。
    他们不敢恨神,甚至不敢恨妖,只能將那份恐惧藏进內心,变成对命运的顺从。
    “爵爷。”
    赵铁胆脸色铁青,显然他也看到了路边那些百姓惊恐的眼神。
    “他们……似乎並不领情。”
    “跪得太久了,腿软,站不起来,正常。”
    朱太平的声音很冷,也很平静。
    “不需要他们领情。”
    “等见到了光,他们自然会站起来。”
    朱太平猛地一夹马腹。
    “全速前进!大祭开始之前,赶到伏波渡!”
    “诺!”
    千骑卷平冈。
    ……
    两个时辰后。
    伏波渡口,遥遥在望。
    此时此刻,南北两岸早已人山人海,足有上万名百姓挤在这里。
    河面上的一座高台。
    那是一座用巨木搭成的祭台,一直延伸到伏波河上几十米。
    祭台四周插满了画著符文的蓝色令旗,在河风中猎猎作响。
    宽阔的河面上,泛起粼粼波光,像是一层浮油。
    祭台中央,摆放著十个巨大的铁笼子。
    每个笼子里,都关著一对童男童女。
    最大的不过八岁,最小的只有三岁。
    他们被剥光了衣服,身上洗刷得乾乾净净,用红绳绑著手脚,嘴里塞著核桃,只能发出呜呜的哭声。
    在铁笼前方,站著一个身穿五彩羽衣、脸上涂满油彩的老妇人。
    她是河伯府的神婆,也是这十里八乡最让人恐惧的存在。
    “吉时……到!”
    神婆尖锐的嗓音划破了寂静,如同夜梟啼哭。
    “跪!”
    隨著这一声令下,岸上上万名百姓,无论男女老少,如同被收割的麦子一般,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咚、咚、咚。
    额头磕在坚硬的河滩卵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河伯爷显灵!享用祭品!赐福万民!”
    神婆手持白骨杖,在祭台上疯狂地跳动著怪异的舞蹈。
    平静的河面突然翻涌起来。
    咕嘟、咕嘟。
    巨大的气泡从河底冒出,一股黏腥的气息瞬间瀰漫开来。
    水面缓缓分开。
    一队手持钢叉的虾兵蟹將从水中浮现。
    为首的,赫然是一头直立行走的黑鱼精,手里提著一柄锯齿大刀,满嘴獠牙交错。
    那是河伯府的巡河夜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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