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十五年,五月十一。
    天刚蒙蒙亮,市舶司衙门的后堂里就亮起了灯。
    沈七被押在隔壁的屋子里,一整夜过去了,他一个字都没再吐露。可陆清晏不急——有些事,不需要犯人开口,证据自己会说话。
    方书办匆匆走进来,手里捧著一叠文书。
    “大人,查到了。”
    他把那些文书摊在案上,一页页指给陆清晏看。
    沈七,原名沈贵,京城人氏,永和八年入沈攸府中做护卫。沈攸倒台后,他消失了一段时间,三个月前突然出现在泉州。用的路引是假的,可他的画像,有人认出来了——码头上一个老脚夫,以前在京城討过生活,见过他。
    “他来泉州三个月,见了阿卜杜勒五次,见了孙主事三次。”方书办指著另一份记录,“最近一次见孙主事,是五月初四,也就是端午节前两天。两人在那处废弃的仓库里待了小半个时辰,孙主事出来时,怀里揣著的东西,咱们的人也查到了。”
    陆清晏抬头看他。
    “是什么?”
    方书办从怀里掏出一本簿册,放在案上。
    那是一本旧帐册,封面已经磨损,边角捲起,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东西。陆清晏翻开,一页页看下去——是永和九年的市舶司帐目。
    可这本帐册,和他之前看到的那些不一样。
    每一笔记录旁边,都有小小的批註。字跡很淡,像是用极细的笔写的,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些批註写的都是些数字——实际货值、实际抽分、实际入库的银子,还有……去向。
    “大人请看这一页。”方书办指著其中一处。
    那是一笔暹罗香料的记录,报关八百斤,抽分八十斤。可批註上写著:实到一千二百斤,抽分一百二十斤,多出的四十斤入库,折银四十两,其中二十两归郑,十两归沈,十两归经办。
    郑,郑明德。
    沈,沈攸。
    经办——孙贵。
    陆清晏的手指在那些批註上轻轻划过。一笔笔,一条条,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东西,从哪儿找到的?”
    “孙贵家里。”方书办道,“咱们的人趁他不在,潜进去搜的。藏在他臥室的夹墙里,藏得很深,若不是有人指路,根本找不到。”
    有人指路。
    陆清晏看向方书办。
    方书办低声道:“孙贵的小舅子马三,昨儿夜里被抓了。一审,全招了。他说孙贵手里有本旧帐,是当年留的后手,怕郑明德翻脸时不认人。郑明德倒了,孙贵本想烧了,可又捨不得,怕万一哪天能用上。沈七来泉州,就是为了这本帐册。”
    为了这本帐册。
    陆清晏明白了。
    沈攸虽然倒了,可他那些门生故旧还在。他们知道,只要这本帐册在,就隨时可能被翻出旧帐。他们要拿到它,销毁它,让那些永和九年的秘密,永远埋在土里。
    可他们没想到,孙贵也留了一手——帐册是交出来了,可交的是假的,真的还在他手里。
    “孙贵人呢?”
    “在府衙大牢里。”方书办道,“昨儿夜里一起抓的。他还在嘴硬,说自己是冤枉的。”
    陆清晏冷笑一声。
    “冤枉?那就让他看看这些。”
    他把帐册合上,站起身。
    “走,去府衙。”
    府衙大牢里,阴暗潮湿,一股霉味混著血腥气,呛得人直想咳嗽。孙贵被关在最里头的单间里,蜷缩在墙角,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看见陆清晏,他的脸色变了变,隨即又恢復了那副老实巴交的样子。
    “大人,大人,冤枉啊!小人什么都没做,他们冤枉小人……”
    陆清晏站在柵栏外,看著他。
    “孙贵,”他缓缓开口,“你在市舶司干了八年,郑明德一手提拔的你。他倒台的时候,你第一个站出来,交帐册,配合清查,一副痛改前非的样子。我当时还真以为你悔过了。”
    孙贵愣了愣,隨即连连磕头:“大人,小人真的悔过了!小人什么都没做,是马三那个混蛋,他胡说八道,大人您千万別信他……”
    陆清晏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那本帐册,隔著柵栏扔进去。
    帐册落在地上,啪的一声。
    孙贵低头看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这……”
    “你的夹墙,藏得挺深。”陆清晏淡淡道,“可惜,还是被人找到了。”
    孙贵浑身发抖,嘴唇哆嗦著,却说不出话来。
    陆清晏蹲下身,隔著柵栏看著他。
    “孙贵,你在市舶司八年,经手的银子几十万两。郑明德倒台的时候,你藏了这本帐册,是想留著后手。如今后手被人发现了,你还有什么话说?”
    孙贵瘫软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陆清晏站起身,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道:
    “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沈七已经招了。他说,是你主动找的他,要把帐册卖给他。价钱,三千两。”
    孙贵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
    “他胡说!他胡说!是他找的我!是他……”
    陆清晏没有再理他,大步离去。
    走出大牢,阳光刺得人眯起眼。
    方书办跟在身后,小心翼翼地问:“大人,孙贵怎么办?”
    陆清晏望著远处那片海,沉默了一会儿。
    “依律处置。”他道,“该判的判,该流放的流放。”
    方书办点点头,又问:“那阿卜杜勒呢?”
    陆清晏没有说话。
    阿卜杜勒。
    这个人,才是真正的麻烦。
    他背后有沈攸的余党,有京城的势力,有南洋商人的支持。动他,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可不动他,泉州港的规矩,就立不起来。
    “先盯著。”陆清晏道,“让他再蹦躂几天。”
    傍晚时分,陆清晏回到府中。
    院子里,皎皎正蹲在地上看蚂蚁。桃华蹲在她旁边,给她讲蚂蚁搬家的故事。云舒微坐在廊下,手里做著针线,偶尔抬头看她们一眼,嘴角带著笑。
    “爹爹!”皎皎看见他,立刻跑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爹爹看蚂蚁!”
    陆清晏弯腰把她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亲。
    “看到了。”
    “蚂蚁在搬家!”
    “嗯,要下雨了。”
    皎皎眨眨眼,忽然问:“下雨了,蚂蚁怎么办?”
    陆清晏愣了愣,隨即笑了。
    “它们有家。下雨了,就回家躲著。”
    皎皎点点头,又问:“那爹爹有家吗?”
    陆清晏看著她,又看向走过来的云舒微,看向蹲在地上朝他们挥手的桃华,看向廊下静静坐著的周先生和白梅花。
    “有。”他说,“爹爹有家。”
    皎皎满意了,又挣扎著要下去,继续看蚂蚁搬家。
    云舒微走过来,靠在他肩上,轻声道:“事情办妥了?”
    “差不多了。”陆清晏望著院子里那两个蹲著的身影,“还有些尾巴,要慢慢清理。”
    云舒微没有再问,只是將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夕阳西斜,將整个院子染成一片橘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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