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十五年,五月初一。
    码头上的风波,表面上看已经平息了。可陆清晏知道,那只是阿卜杜勒那些人换了个打法——从明面上闹,变成了暗地里搞。
    纳黎宣的货舱起火,只是个开始。
    五月初二,又出事了。
    这回是费尔南多。
    他的船原定今日入港,可船行到半路,突然出了故障——舵叶脱落,差点搁浅在浅滩上。幸亏船工经验老到,临时用帆控制方向,才勉强撑到港外。
    费尔南多让人检查,发现舵叶的固定螺栓被人动过手脚。那螺栓是铁的,要拧松它,需要工具,也需要时间——显然是在哪个港口停靠时被人潜入搞的鬼。
    “大人,”费尔南多站在陆清晏面前,脸色铁青,“我在海上跑了二十年,从没出过这种事。这是有人要害我!”
    陆清晏看著他,问:“你在泉州,得罪过什么人?”
    费尔南多愣了愣,隨即明白了。
    “阿卜杜勒?”
    陆清晏没有回答。
    费尔南多咬牙道:“那个波斯人,我跟他无冤无仇,他为什么要害我?”
    “因为你守规矩。”陆清晏淡淡道,“你守规矩,他就不自在。”
    费尔南多沉默了。
    他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在南洋跑船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只是没想到,到了泉州,还会遇上这种事。
    “大人,”他深吸一口气,“您打算怎么办?”
    陆清晏走到窗前,望著远处那片海。
    “查。”他说,“查出证据,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五月初五,端午节。
    泉州城里热闹非凡。赛龙舟的锣鼓声震天响,江边挤满了看热闹的人。桃华拉著皎皎去看龙舟,云舒微不放心,让春杏跟著,又让暗五暗中保护。
    陆清晏没有去。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几份密报。
    暗四的人,终於有了突破。
    那个神秘的北方人,又出现了。这回他见的不只是阿卜杜勒,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孙主事。
    孙主事。
    那个郑明德在时的老人,陆清晏到任后敲打过几回,后来老实了,一直夹著尾巴做人。
    原来他並没有真的老实。
    “什么时候见的?”陆清晏问。
    “昨夜子时。”暗四道,“在城西那处废弃的仓库。孙主事去的,那人先到。两人在里面待了半个时辰,孙主事出来时,怀里揣著个东西。”
    “什么东西?”
    “看不清。用布包著的,不大,像是……帐册?”
    帐册。
    陆清晏心中一凛。
    “那人呢?”
    “还在泉州。”暗四道,“弟兄们盯著他,他住的地方换了,现在在城东一个小客栈里。用的是假名,可这回咱们的人记下了他的脸。”
    陆清晏沉默片刻,道:“继续盯著。先不要打草惊蛇。”
    “是。”
    暗四退下了。
    陆清晏独自坐在书房里,望著窗外。
    赛龙舟的锣鼓声远远传来,一阵一阵的,夹杂著人群的欢呼。可那些声音,好像离他很远很远。
    孙主事。
    这个人,他以为已经老实了。可现在看来,老实只是假象,蛰伏才是真相。
    他在等什么?等那个北方人给他带来什么消息?等阿卜杜勒把水搅浑了好浑水摸鱼?
    帐册……什么帐册?
    五月初七,方书办匆匆赶来。
    “大人,查到了。”
    他把一叠纸放在陆清晏面前。
    那是孙主事的底细。
    孙主事,名孙贵,永和五年进市舶司,郑明德一手提拔的。在郑明德手下,他管了八年帐,经手的银子少说也有几十万两。郑明德倒台时,他主动交出了所有帐册,配合清查,一副痛改前非的样子。陆清晏看他认罪態度好,又確实懂业务,就留用了。
    可这些底细里,有一条线索引起了陆清晏的注意。
    孙贵有个小舅子,叫马三,在码头上开了个杂货铺。这马三,跟阿卜杜勒走得很近——阿卜杜勒船上的日常用品,都是马三供的。
    “这马三,查了吗?”陆清晏问。
    方书办点头:“查了。马三的杂货铺,表面上是卖些油盐酱醋,实际上是个销赃的窝点。阿卜杜勒那些走私的货,有一部分就是从这儿流出去的。郑明德在时睁只眼闭只眼,郑明德倒了,他们消停了一阵,最近又开始动了。”
    陆清晏冷笑一声。
    原来如此。
    孙贵表面老实,暗地里却通过小舅子跟阿卜杜勒勾结。那个神秘的北方人,怕就是通过这条线跟孙贵接上的。
    “大人,要不要抓人?”方书办问。
    陆清晏摇摇头。
    “再等等。”他道,“让鱼儿再游一会儿。”
    五月初十,鱼儿终於上鉤了。
    暗四的人传来消息——那个神秘的北方人,今晚要见阿卜杜勒,见完就走。他的行李已经收拾好了,看样子是要离开泉州。
    陆清晏当机立断:“今晚动手。”
    夜深了,月黑风高。
    城东那家小客栈的后门,一个人影悄悄闪出来。他穿著夜行衣,背著个小包袱,四下张望了一下,快步往巷子深处走。
    刚拐过一个弯,迎面几个人堵住了去路。
    那人反应极快,转身就跑。可身后也有人堵著,前后夹击,插翅难飞。
    “別动。”暗四的声音冷冰冰的,“动一下,刀不长眼。”
    那人僵住了。
    暗四上前,一把扯下他的面巾——是一张陌生的脸,三十出头,眼神阴鷙,一看就不是善茬。
    “带走。”
    市舶司衙门的后堂里,灯火通明。
    那人被按著跪在地上,身上搜出来的东西摆了一桌——几封信,一张路引,一叠银票,还有一把匕首。
    陆清晏坐在上首,拿起那些信,一封封看过去。
    信是用暗语写的,看不太懂。可其中一封,落款处有一个印记——那是一枚私章,上头刻著个“沈”字。
    沈。
    陆清晏心头一凛。
    “你叫什么?”他问。
    那人不开口。
    暗四上前,一拳揍在他肚子上。那人闷哼一声,弯下腰去,却还是不开口。
    “再打。”
    暗四又揍了两拳,那人终於撑不住了,喘息著道:“我……我叫沈七。”
    “谁派你来的?”
    沈七咬著牙,不说话。
    暗四又要动手,陆清晏抬手止住。
    他看著沈七,缓缓道:“你主子已经倒了。沈攸的案子,三司会审,斩监候。你替他卖命,值得吗?”
    沈七的眼中闪过一丝波动,却仍不说话。
    陆清晏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不说,我也知道。”他道,“你来泉州,是替沈攸的那些门生跑腿的。他们要扳倒我,要泉州港,要市舶司。可你回去告诉他们——”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
    “我陆清晏,不是郑明德。泉州港,不是谁想拿就能拿的。”
    沈七脸色惨白。
    陆清晏转身,对暗四道:“关起来。明日送交府衙,按律处置。”
    沈七被拖下去了。
    方书办在一旁,心惊胆战。
    “大人,沈攸的人……他们、他们还在活动?”
    陆清晏点点头。
    “树倒猢猻散,可猢猻总要找新树。泉州这块肥肉,有人盯上很久了。”
    方书办咽了口唾沫,不敢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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