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八,晨霜愈重。
    陆清晏与林光彪约在城东的“望江楼”。此楼临著通惠河,冬日水浅,河面结了薄冰,在晨光下泛著冷冽的光。二楼雅间早已备好炭盆,推窗可见河上往来的漕船,帆影点点。
    林光彪先到了,正凭窗看著河道出神。见陆清晏进来,转身笑道:“陆大人今日气色甚佳。”
    “林老板早。”陆清晏解下披风递给伙计,在临窗的位子坐下。伙计斟上热茶,知趣地退出去,合上了门。
    茶是上好的君山银针,根根竖立,汤色清亮。陆清晏却不急著喝,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似在斟酌言辞。
    林光彪何等精明,见状便道:“大人可是有事要交代?”
    陆清晏抬眼看他,缓缓道:“確是有一事,需告知林老板。”他顿了顿,“陛下……赐了两名护卫。”
    林光彪执杯的手微微一顿。
    “是陛下身边的暗卫。”陆清晏声音平稳,“此去泉州路途遥远,陛下忧心安全,特派来隨行保护。”
    雅间里静了一瞬。河风从窗缝挤进来,吹得炭盆里的火星噼啪轻响。
    林光彪放下茶盏,神色郑重起来:“暗卫……可是宫中影卫司的人?”
    “是。”陆清晏頷首,“名暗四、暗五。自明日起便到我府上听差,一路隨行。”
    林光彪深吸一口气,身子向后靠了靠,指尖在桌面上轻叩两下。他走南闯北多年,自然知道“暗卫”二字的分量——那不只是护卫,更是天子的耳目。
    “如此……陛下对大人,真是圣眷隆厚。”他话中有话。
    陆清晏听懂了那言外之意,苦笑道:“隆厚是真,却也沉重。林老板当明白,这一路行事,须得更谨慎些了。”
    林光彪默然片刻,忽然笑了:“谨慎是应当的。不过有暗卫隨行,对咱们倒是好事。”他压低声音,“泉州那地方,龙蛇混杂。有宫中的人在,那些地头蛇反倒要掂量掂量。”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陆清晏心中稍定:“我也是这般想。只是……”他看向林光彪,“暗卫之事,除你我之外,不必让第三人知晓。对外只说是寻常护卫,以免惊动。”
    “林某明白。”林光彪正色道,“大人放心,此事出得您口,入得我耳,绝不会传於第三人。”他顿了顿,“只是隨行人员那边,总要有个说法。暗卫若暗中跟隨,倒也罢了;若明面同行,总得有个身份。”
    陆清晏早有打算:“他们会以琉璃监护卫的身份同行,衣著打扮与寻常护卫无异。只是身手好些,话少些。林老板交代底下人,莫要多问便是。”
    “妥当。”林光彪点头,又想起什么,“那两位……可要单独安排车马住处?”
    “不必。”陆清晏道,“他们既隱了身份,便按寻常护卫安置。只是食宿上莫要亏待,一应待遇按管事规格。”
    两人又细说了些行程安排。林光彪取出一张舆图摊在桌上,指尖划过从京城到泉州的路线:“咱们十一月十五从朝阳门出发,第一站宿通州。十六日到河西务,十七日进河北境……按这个走法,十二月初十前能到杭州。在杭州休整两日,换车船,走富春江、衢江入闽,十二月二十前后可抵泉州。”
    他指著泉州港的位置:“到了之后,先往市舶司交割货物。住处我已让泉州那边的伙计打点好了,是港区一处三进院子,清静安全。市舶使郑大人那边,也递了拜帖。”
    陆清晏仔细看著舆图,忽然问:“林老板在泉州,可有相熟的番商?”
    “有几位。”林光彪道,“一个是暹罗来的,姓陈,祖上是潮州人,在暹罗经商三代了,专做香料、象牙。另一个是红毛番,唤作安德烈,葡萄牙人,贩运玻璃器、自鸣钟等西洋奇巧。这两人还算守信,与林某做过几回生意。”
    他顿了顿:“不过番商狡黠,价格上总要拉扯。大人若亲自与他们谈,须得留个心眼。”
    陆清晏记下这两个名字,又问:“市舶司抽分,如今是多少?”
    “明面上是十抽一。”林光彪嘴角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可实际上……要看货物。若是寻常丝绸瓷器,確是十抽一。若是贵重货色,或是番商急著脱手,那就有得谈了。”
    这话说得含蓄,陆清晏却听懂了。抽分有弹性,便有操作空间,有操作空间,便有油水可捞。难怪岳父说市舶税收不见增,其中必有蹊蹺。
    “咱们的琉璃器,该算哪一等?”他问。
    林光彪沉吟:“琉璃在大雍是稀罕物,在番邦更是闻所未闻。依我看,当按贵重货色计。不过……”他看向陆清晏,“大人是奉皇命而来,市舶司那边,想来不敢太过分。”
    正说著,楼下传来漕船起锚的號子声,悠长浑厚,在冬日河面上盪开。陆清晏望向窗外,见一艘满载货物的漕船正缓缓离岸,船工们喊著號子收缆,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渺小而坚实。
    “林老板。”他忽然道,“这趟差事若办成了,往后琉璃外销便可常態。南洋一线,还要多仰仗你。”
    林光彪眼睛一亮,却仍谨慎:“大人抬爱。林某必尽心竭力,不负所托。”
    “不是客套话。”陆清晏转头看他,目光坦诚,“琉璃监初立,诸事草创。外销一事,非有老成歷练之人不可为。林老板走南闯北,人脉熟稔,正是最合適的人选。”
    他顿了顿:“只是有一条——既要借重林老板,便须依朝廷规矩。帐目要清,税银要足,不可因私废公。这一点,还望林老板明白。”
    这话既是拉拢,也是敲打。林光彪肃然起身,拱手道:“大人放心。林某经商多年,最重『信义』二字。既蒙大人看重,必当守法经营,绝不给大人添麻烦。”
    “坐。”陆清晏抬手示意,温声道,“我自然信得过林老板。否则也不会將这般重要的事託付。”
    两人又商定了一些细节,直到午时才散。临別时,林光彪送至楼下,忽然低声道:“大人,暗卫之事……林某会交代底下人闭紧嘴巴。这一路,大人但有吩咐,林某隨时听候。”
    “有劳。”陆清晏拱手。
    目送林光彪的马车远去,陆清晏立在望江楼前,冬日的风吹得披风猎猎作响。河面薄冰反射著天光,刺得人眯起眼。
    暗卫……林光彪……泉州……
    前路纷繁复杂,但既已起步,便只能向前。
    他紧了紧披风,登上马车。
    车帘落下时,余光瞥见街角有两个寻常打扮的男子,正低头整理货担。动作自然,毫无破绽。
    陆清晏收回目光,唇角微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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