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六,天色晴好。
    陆清晏与云舒微的马车停在国公府门前时,早有管事领著下人在阶下候著。朱门大开,石狮肃立,虽已是姑爷,每次踏进这门,陆清晏仍能感受到百年世家的沉厚气度。
    王氏亲自迎到二门,见云舒微披著件银狐斗篷,脸色比前几日红润些,心下稍安,却仍上前扶住女儿:“仔细脚下,这石子路滑。”
    “娘,我还没那么娇气。”云舒微笑嗔,却仍由母亲扶著。
    一行人进了正厅,丫鬟奉上热茶点心。云舒微被按在铺了厚垫的圈椅里,王氏细细打量她气色,又问了饮食睡眠,才转向陆清晏:“听微儿说,你要出趟远门?”
    “是。”陆清晏起身回话,“奉旨往泉州督运琉璃外销,十一月十五动身。”
    王氏点点头,神色却有些复杂:“这一去……要多久?”
    “快则一个半月,慢则两月。腊月廿三前必回。”陆清晏说得肯定,又道,“临行前来拜別岳父岳母,也是……想托岳母多照拂舒微。她如今身子不便,我又不在京中,实在放心不下。”
    这话说得恳切。王氏看了眼女儿,见她正望著夫君,眼中满是不舍,心中轻嘆,面上却笑道:“你这孩子,说这些见外话。微儿是我女儿,我自然看顾。倒是你,头一回出这么远的门,路上千万小心。”
    “小婿明白。”
    说话间,云承宗从外头进来。他今日穿了身藏青常服,见陆清晏在,頷首道:“来了。”又看向女儿,“气色倒好。”
    云舒微起身要行礼,被父亲按住:“坐著吧。”他在主位坐下,接过丫鬟奉上的茶,这才对陆清晏道:“此去泉州,行程可都安排妥当了?”
    “已安排妥当。”陆清晏將人员、车辆、路线又说了一遍,略去暗卫之事——那是御前机密,不宜外传。
    云承宗静静听著,待他说完,才道:“泉州那边,我有个故交,姓郑,在布政使司任参议。你若遇难处,可持我名帖去寻他。”他顿了顿,“不过若非必要,不必劳动。你是奉皇命办差,太过倚仗人情,反落话柄。”
    “岳父教诲,小婿谨记。”陆清晏躬身。
    又说了一会儿话,王氏便拉著女儿去內院说体己话。厅里只剩翁婿二人,云承宗放下茶盏:“隨我去书房。”
    国公府的书房设在东跨院,三间打通,高大轩敞。满墙书架直抵梁下,典籍浩繁,多是古籍珍本。云承宗在紫檀大案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陆清晏依言坐下。窗外一株老梅已结了花苞,在冬日晴光里显得格外精神。
    “你可知,皇上为何准你亲往泉州?”云承宗开门见山。
    陆清晏略一沉吟:“琉璃外销是首例,须臣亲歷亲为。再者……陛下似有意让臣察看市舶司实情。”
    云承宗眼中掠过讚许:“你能想到这层,很好。”他缓缓道,“这些年海贸日盛,市舶税收本该水涨船高,可户部帐上却不见增。朝中不是没人提过,但泉州、广州那些市舶使,个个都说番商狡黠、海路凶险,利润微薄。”
    他指尖轻叩案面:“可据我所知,南洋一艘商船载货而来,光是香料象牙,价值便不下十万两。市舶司抽分十取一,也该有万两。一年数十艘船,税收何在?”
    陆清晏心头一震。他虽知海贸利厚,却未细算过帐目。若真如岳父所言,这其中猫腻,怕是不小。
    “皇上派你去,一是试琉璃外销,二也是借你这双生面孔,去看看实情。”云承宗看著他,“但你记住——查访可以,却不可打草惊蛇。市舶司牵涉甚广,背后是哪条线,如今还不分明。你此去首要任务是琉璃外销,余事……量力而行。”
    这话是肺腑之言。陆清晏起身深深一揖:“谢岳父指点。”
    “坐。”云承宗摆手,神色缓和了些,“你如今是皇上看重的人,行事更须谨慎。泉州那地方,天高皇帝远,地头蛇盘根错节。遇事多思量,少逞强。”他顿了顿,“还有那个林光彪——此人可用,却不可尽信。商人重利,你要心中有数。”
    “小婿明白。”
    云承宗沉默片刻,忽然问:“家中可都安排好了?微儿有孕,你这一走两月,她心里必定难熬。”
    提及妻子,陆清晏神色柔软:“已拜託岳母多照拂。府中嬤嬤也得力,太医每旬会来请脉。”他顿了顿,“只是……终究是我对不住她。”
    “男儿志在四方,谈不上对不住。”云承宗淡淡道,“只要心在她身上,她便不会怨你。”他看向窗外那株老梅,“当年我隨军出征,一去就是半年。你岳母怀著微儿,也是这般过来的。”
    这话说得平淡,陆清晏却听出了几分感慨。他忽然想起云舒微说过,父亲年轻时也是马上將军,后来袭了爵,才在京中安定下来。
    “岳父放心。”他郑重道,“小婿定会平安归来,不负舒微,不负岳父岳母所託。”
    云承宗点点头,从案下取出一只狭长木匣,推过来:“这个你带上。”
    陆清晏打开,匣中是一柄短剑。剑鞘乌黑,吞口处镶著暗红宝石,抽出剑身,寒光凛冽,如秋水凝霜。
    “这是我年轻时用过的。”云承宗道,“虽比不上御赐之物,却锋利趁手。你带在身边,防身用。”
    陆清晏抚过剑身,能感受到岁月磨礪出的温润光泽。他郑重收好:“谢岳父。”
    从书房出来,已近午时。王氏留饭,席间儘是温言叮嘱。云舒微虽笑著,眼眶却时不时泛红,被她强自忍住。
    临別时,王氏拉著陆清晏的手,低声道:“你放心去,微儿这里有我。你只管办好皇差,平平安安回来。”
    “谢岳母。”陆清晏深深一揖。
    回程马车上,云舒微靠在他肩头,终於忍不住落下泪来。陆清晏揽著她,轻拍她的背,却不知该说什么。离別在即,千言万语都显得苍白。
    “夫君……”她哽咽道,“你一定要好好的。”
    “一定。”他低头吻她发顶,“你在家也要好好的,按时吃饭,按时喝药,莫让我担心。”
    “嗯。”她重重点头,眼泪却止不住。
    车窗外,初冬的阳光淡淡照著长街。国公府朱门渐远,终成视线尽头的一点殷红。
    陆清晏拥紧怀中人,望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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