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廿八,大朝会。
    寅时三刻,陆清晏便已候在宫门外。深秋的晨风寒意刺骨,他裹紧官袍,看著巍峨宫门在晨曦中逐渐清晰。今日朝会,他要向皇上稟报琉璃监的进展,还有那份思量许久的奏疏——关於琉璃外销的条陈。
    百官鱼贯入宫,在奉天殿外按品秩列队。陆清晏站在四品官员的行列中,身侧是同为员外郎的几位同僚。有人低声交谈,话题不免落到琉璃监上。
    “听说陆大人那琉璃坊,一月净利上万两?”
    “何止!澄光阁一面镜子卖五十两,还供不应求。”
    “嘖嘖,真是点石成金……”
    陆清晏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未闻。晨钟响起,殿门缓缓开启。
    “百官入朝——”
    唱喏声中,百官依序入殿。皇帝赵珩高坐龙椅,冕旒垂面,看不清神色,只觉威仪天成。
    朝议先论边关军务,再议江淮漕运,待各项大事议毕,已近辰时。殿中侍御史高唱:“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陆清晏深吸一口气,出列躬身:“臣,户部员外郎、琉璃监主事陆清晏,有本奏。”
    殿中静了一瞬。无数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审视,也有如周延年之流的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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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准奏。”皇帝的声音从玉阶上传来。
    陆清晏展开奏疏,声音清朗沉稳:“臣启奏陛下:琉璃监自七月筹建,至十月末,已建官窑三座,匠坊二十间,招录匠人学徒共五十三人。所產琉璃器皿分三类:一为窗璃,已试装於城西官署,实测冬日省炭三成有余;二为日用,茶具、碗盏等,市售于澄光阁;三为饰玩,镜鉴、摆件等。”
    他略顿,继续道:“截至十月廿五,澄光阁售出琉璃器皿一千二百余件,得银六万八千两。扣除料本、工费、税银,净利一万九千两。按陛下钦定分例,已上缴內库一万五千二百两,留琉璃监三千八百两以备工料。”
    殿中响起低低的抽气声。即便早有传闻,亲耳听到这数目,仍令人心惊。
    皇帝微微頷首:“陆卿办事得力。琉璃监初立便有如此成效,朕心甚慰。”
    “谢陛下隆恩。”陆清晏再拜,话锋却一转,“然臣以为,琉璃之利,不止於此。”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殿中百官,直望御座:“臣请奏:开放琉璃外销,输往西域、南洋诸国。”
    此言一出,满殿譁然。
    兵部侍郎周延年当即出列:“陛下!琉璃乃国之新器,技艺岂可外传?若番邦学去,反为其害!”
    “周侍郎所言差矣。”陆清晏不慌不忙,“臣所谓外销,非卖生料,亦非传技艺。所售者,乃成品器皿——镜鉴、茶具、摆件之属。此等器物,番邦无此工艺,必视为珍宝。”
    他转向御座,声音提高几分:“臣查过往商簿,前朝隆庆年间,西域商队曾以千斤良马,易一面三尺铜镜。今我大雍琉璃镜,清亮胜铜镜十倍,若输往西域,一面镜可换骏马数匹,或羊毛千斤。”
    殿中议论声更大了。几位老臣捻须沉思,户部尚书孙承业眼睛发亮。
    陆清晏趁热打铁:“再者,南洋诸国盛產香料、象牙、犀角、珍珠。往年商船往来,多以丝绸、瓷器易之。然丝绸价昂,瓷器易碎。琉璃器轻便不易损,价值却高。一只琉璃盏,在京城售二十两,运至南洋,可值五十两。以之易取香料等物,运回中土,获利可达数倍。”
    他顿了顿,掷出最关键一句:“若设专司经营琉璃外销,岁入恐不下百万两。所获白银,可充边关军费;所换物资,可丰国內库藏。”
    “百万两”三字,如巨石投湖。连御座上的皇帝都微微前倾了身子。
    周延年还要再辩,皇帝已抬手止住:“陆卿,琉璃外销,可有成算?”
    “臣有。”陆清晏从袖中取出第二份奏疏,由內侍呈上,“此乃臣擬《琉璃外销条陈》。请陛下御览。”
    皇帝展开奏疏,细细看去。条陈写得详尽:一设市舶司琉璃专柜,由朝廷专营;二定三等售价,精品输西域,常品往南洋;三以琉璃易物资,香料、药材、良马、皮毛皆可;四所获利润,五成归国库,三成养边军,两成回投琉璃监。
    条陈末尾,还有一行小字:“琉璃外销,亦可扬我国威。使番邦知大雍物华天宝,工艺精湛,心生仰慕,则万国来朝可期。”
    皇帝看了许久,缓缓合上奏疏。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眾卿以为如何?”皇帝目光扫过殿中。
    户部尚书孙承业率先出列:“老臣以为可行!如今边关年年用兵,军费吃紧。若琉璃外销真能岁入百万,实乃解燃眉之急!”
    工部尚书崔明远也道:“臣附议。琉璃工艺复杂,非有配方、窑工不可制。即便流出几件成品,番邦也仿製不来。反之,若能换回良马、药材,於国大有裨益。”
    几位重臣纷纷表態,多是赞成。周延年面色铁青,却再难反驳——谁也不敢当著皇上的面,说“百万两军费”不重要。
    皇帝沉吟片刻,道:“陆卿。”
    “臣在。”
    “这外销一事,交由琉璃监试行。先往河西、泉州两处市舶司各运琉璃器百件,试售三月。售得几何,换回何物,详细奏报。”
    “臣领旨!”陆清晏深深一揖。
    “至於条陈所擬利润分例……”皇帝略一思索,“准。五成归库,三成养边,两成留监。然须每季清帐,帐目公开,由户部、工部共核。”
    “陛下圣明!”
    朝会散时,已近午时。秋阳高照,將奉天殿前的白玉石阶照得晃眼。陆清晏步下台阶,身后有人唤他。
    “陆员外郎留步。”
    回头见是崔明远。老尚书捻须笑道:“今日朝会,陆大人又让老夫开了眼界。百万两……好大的手笔。”
    陆清晏躬身:“下官只是据实陈奏。若无崔大人支持琉璃监扩坊,也难有今日。”
    “不必谦逊。”崔明远摆手,压低声音,“不过外销一事,干係重大。番邦商贾狡黠,市舶司官吏也非个个清廉。你既主理此事,须得慎之又慎。”
    “下官明白。”陆清晏正色道,“首批外销,下官擬亲往泉州督运。琉璃监已培养出几个得力的管事,可隨行歷练。”
    崔明远点头:“如此甚好。”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陆大人,你还年轻,前程远大。有些事……急不得。一步步走稳了,才是长久之计。”
    这话说得恳切。陆清晏郑重一揖:“谢大人教诲。”
    出宫路上,秋风吹得官袍猎猎作响。陆清晏心中却一片火热——外销的路,算是开了。只要首批试售成功,琉璃便可源源不断输往海外。白银、物资、良马……这些都將成为大雍强盛的基石。
    当然,这条路不会平坦。周延年今日在朝上吃瘪,必不会罢休。市舶司那边,也少不得要打点疏通。
    但既已起步,便无反顾。
    回到梧桐巷时,云舒微正在院中晒太阳。她披著狐裘,坐在铺了厚垫的石凳上,手里捧著本帐册,见他回来,眉眼弯弯:“回来了?朝会可还顺利?”
    陆清晏在她身旁坐下,將朝会之事细细说了。听到“百万两”时,云舒微轻轻抽了口气:“这……真能成吗?”
    “事在人为。”陆清晏握住她的手,“首批试售,我打算亲去泉州督运。一来確保稳妥,二来也看看海商路数。”
    云舒微神色一紧:“要去多久?海路凶险……”
    “走陆路,经江西入闽,往返不过两月。”陆清晏温声安慰,“况且如今你身子要紧,我岂会久离?十一月动身,年前定回。”
    他顿了顿,轻抚她尚且平坦的小腹:“还要陪你们过年呢。”
    云舒微眼眶微红,靠在他肩头:“那你千万小心。”
    “放心。”陆清晏揽住她,望向院中那几株金菊。秋阳正好,將花瓣照得透明。
    远图已展,前路漫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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