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廿三,霜降。
    清晨的薄霜覆在琉璃监新起的青砖墙上,映著初升的日头,泛出冷冽的光泽。学徒房已具雏形,二十间屋子排成两列,窗框上已嵌好双层琉璃,在晨光里透亮。
    陆清晏辰时便到了。三十个学徒整整齐齐站在院中,都穿著新发的靛蓝棉袍,袖口收紧,利落干练。几个老师傅立在檐下,胡师傅手里拿著根三尺长的竹竿,眼神如鹰隼般扫过这些年轻面孔。
    “今日起,你们便跟著师傅们学手艺。”陆清晏声音清朗,在寂静的院子里传得远,“头三个月,学辨料、识火、打杂。三个月后考校,过关的方能近窑学塑形。”
    他顿了顿,看向胡师傅。老匠人上前一步,竹竿在地上重重一敲:“琉璃这行当,讲究心静手稳。料要认得准,火要看得明,差一丝一毫,便是废料一炉!”他目光如电,“谁若觉得苦,现在走还来得及。”
    没人动。
    石柱站在第一排正中,背脊挺得笔直,手垂在身侧,指尖却微微发颤——是紧张,也是激动。
    胡师傅满意地哼了一声,指向西侧棚子:“今日第一课,辨料。石英砂、长石、石灰石、纯碱……一样样认,认不准的,晌午饭减半!”
    少年们呼啦啦涌向料棚。各式原料分堆摆放,每堆前立著木牌,用炭笔写著名目与特性。石柱凑到石英砂堆前,伸手抓了一把。砂粒细白,在掌心沙沙作响。
    “这砂產自昌平,颗粒均匀,含铁少,烧出来透亮。”胡师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那边那堆顏色发黄的,是怀柔来的,含铁多些,只能烧绿琉璃。”
    石柱仔细比对,果然发现两堆砂色泽不同。他默默记下,又转向下一堆。
    一上午就在认料中过去。晌午开饭,大厨房抬出两桶白菜燉豆腐、一筐杂麵馒头。少年们排队领饭,每人一大碗菜、两个馒头。石柱端著碗蹲在墙角,吃得狼吞虎咽——自爹伤了腿,家里多久没吃过这般实在的饭食了?
    “石柱哥。”旁边挨过来个瘦小子,叫二毛,才十五,吃得满嘴油光,“你说咱们真能学会吗?我瞧那些料,长得都差不多。”
    石柱咽下馒头,认真道:“胡师傅说了,差一丝一毫都不成。咱们得用心记。”
    正说著,院门外传来马蹄声。眾人抬头,见陆清晏陪著个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走进来。那人穿著宝蓝锦缎直裰,外罩灰鼠皮斗篷,面容儒雅,身后跟著两个隨从。
    “崔大人请看,这便是新招的学徒。”陆清晏引著工部尚书崔明远走到料棚前,“头三个月学辨料识火,打基础。”
    崔明远捻须细看,见少年们虽衣著朴素,却个个眼神清亮,学习时神情专注,不由点头:“陆员外郎考虑周详。琉璃手艺精细,基础不牢,后头都是空中楼阁。”
    他走到石柱面前,温和问道:“小伙子,叫什么名字?今日学的什么?”
    石柱忙放下碗起身,恭敬行礼:“回大人,小的石柱。今日学辨石英砂,昌平砂白细,怀柔砂黄粗,烧出的琉璃成色不同。”
    “哦?”崔明远来了兴致,“那你可知,为何含铁多的砂烧出来是绿色?”
    石柱一愣,下意识看向陆清晏。陆清晏微笑点头,示意他但说无妨。
    “胡师傅说……说铁在火里变了顏色。”石柱努力回想,“就像、就像铁匠打铁,烧红了是红,打久了变蓝……”
    这比喻虽粗糙,道理却通。崔明远抚掌笑道:“说得好!万事万物,其理相通。你既有这份悟性,更该用心学。”
    他又问了几个学徒,虽答得磕绊,却都態度认真。崔明远转回陆清晏身边,低声道:“陆大人,这些孩子都是好苗子。工部那边,本官会再多拨些原料,供他们练手。”
    “谢崔大人。”陆清晏拱手。
    “不必谢我。”崔明远望向那些埋头吃饭的少年,目光深远,“琉璃监若能成气候,是我大雍之福。这些孩子若能成才,更是朝廷之幸。”
    午后,学徒们继续学料。陆清晏在窑坊转了一圈,新窑已砌到一人高,工匠们喊著號子抬砖垒砌,热火朝天。管事递上帐册:“大人,按您的吩咐,冬炭已备足,每人每月五十斤。棉被也加厚了一寸。”
    陆清晏翻看帐目,忽然问:“石柱家离这儿多远?”
    “在京西,估摸著二十里地。”
    “每月休沐两日,够他回家吗?”
    管事迟疑:“走个来回……怕是够呛。”
    陆清晏合上帐册:“这样,每月底雇两辆骡车,送家住得远的学徒回去,次日再接回来。车钱从琉璃监公帐出。”
    管事怔了怔,隨即应下:“大人仁厚,小的这就去安排。”
    消息传到学徒房时,已是傍晚。少年们刚结束一天的课业,正揉著酸疼的胳膊准备吃晚饭。胡师傅板著脸宣布了这个消息,末了补一句:“是陆大人特意交代的。你们要记得这份恩情,好好学手艺,便是报答了。”
    院子里静了一瞬。
    石柱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二十里山路,他走惯了,不觉得苦。可爹娘知道他每月能坐车回家,该多高兴?
    “谢大人——”少年们的声音在暮色中响起,有些已带了哽咽。
    晚饭加了个肉菜,虽是肥肉片子燉白菜,却油汪汪香喷喷的。石柱多分到半勺,胡师傅瞪他:“多吃些,长得壮实了,才有力气干活!”
    夜里,学徒房点了油灯。两人一间屋,通铺大炕烧得温热。石柱和二毛住一屋,躺在软和的被褥里,窗外北风呼啸,屋里却暖意融融。
    “石柱哥。”二毛在黑暗中小声说,“我娘说,咱们这是掉进福窝里了。”
    石柱“嗯”了一声。
    “我定要学好手艺。”二毛声音发狠,“將来出师了,月钱三两,给我娘扯身新衣裳,再买只鸡燉汤……”
    石柱没说话,只望著黑暗中屋顶的梁椽。爹的腿伤总不好,天冷就疼得睡不著。等出师了,他要带爹去城里最好的医馆,抓最好的药。
    窗外传来打更声,梆梆两下。
    睡吧,明日还要早起学辨料。
    而在梧桐巷陆府,陆清晏刚哄睡了云舒微。她近来孕吐好些了,却开始嗜酸,晚膳时竟吃了小半盘醋溜白菜。此刻睡得正熟,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搭在小腹上。
    陆清晏轻轻替她掖好被角,回到书房。案头摆著石柱的籍贯文书——京西石家村,父亲石大勇,前年煤窑塌方伤了腰椎,至今不良於行。母亲王氏,替人浆洗衣物。妹妹石丫,十岁。
    他提笔在文书旁批註:石柱学艺刻苦,可重点栽培。又翻开另一本,是二毛的——父母双亡,跟著叔婶过活,婶母刻薄,常不给饱饭。
    烛光摇曳,映著他沉静的侧脸。
    广厦庇寒,薪火相传。
    这些少年眼里的光,便是大雍未来的光。
    他吹熄灯,起身望向外头沉沉夜色。北风卷过庭院,竹梢沙沙作响。

章节目录

寒门贵婿:开局捡到国公府千金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书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寒门贵婿:开局捡到国公府千金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