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石榴
    这天下午,沈堂凇在院里跟钱太医说话。桌上摊著几张纸,墨跡还没干透。
    虞泠川从屋里出来,站在门边上看。沈堂凇没回头,还在说:“……那姓陈的人家,老母亲七十了,肿得厉害,喝了两天水药,今日早上说眼睛能睁开些了。”
    钱太医点头:“铅毒入骨,能缓过来已是万幸。沈少监这方子里的几味药,下官记下了,回头也试试。”
    虞泠川听著,目光落在沈堂凇侧脸上。他眼下有片青,是这几天熬出来的。说话时眉头微微皱著,手里捏著支笔,无意识地在纸上点了点。
    等钱太医走了,虞泠川才走过去。
    “先生。”
    沈堂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收拾那些纸。“嗯。”
    虞泠川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侧。他右手还吊著,左手手指蜷了蜷。
    “先生这几天……挺忙的。”他声音低低的,“我都好几天没瞧见先生了。”
    沈堂凇把纸摞齐,没说话。
    “是不是……”虞泠川顿了顿,“是不是我上回说错话了?先生生我气了?”
    “没有。”沈堂凇说,把纸放进一个布兜里,“就是看病的人多,忙。”
    他说完,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还是咽了下去。
    虞泠川看著他喝水。他喝得急,有水珠顺著下巴滑下来,他也没擦。
    “先生脸色不好,”虞泠川说,“那些中毒的人……很可怜吧?”
    沈堂凇放下茶碗,碗底磕在石桌上,轻轻一声响。
    “是可怜。”他说,转过头直视虞泠川,“吃了大半辈子毒盐,到死都不知道为什么死的。”
    虞泠川对上他的目光。那目光平静,但底下有疑心,有怀疑。虞泠川看出来了。
    他心里紧了紧,脸上却露出一点无措。
    “先生……”他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住,“我那天是胡说的。陛下对先生好,是先生的福气。我那天……我那天就是在想我就个破弹琴的,现在琴也弹不了了,留在先生身边,只会拖累先生。我怕先生,觉得我没有用……”
    他说著,低下头,左手揪著衣角,瞧著这样子柔柔弱弱的。
    沈堂凇看著他。这个人站在光里,单薄得像片叶子。右手吊在胸前,白布缠了一层又一层。
    他想起雨夜里,这个人背著他跑。喘气声就在耳边,一声重过一声。
    可他也想起別的事。夜里那几声鸟叫。窗外闪过的影子。还有那句“要是陛下让你选,你选谁”。
    那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搅,搅得他心乱。
    “別瞎想。”沈堂凇说,声音硬邦邦的,“你手还没好,能去哪儿?老实待著吧。”
    他站起身,把布兜挎在肩上。
    虞泠川抬起头,眼圈有点红。“先生不嫌弃我?”
    沈堂凇没看他,转身往屋里走。“我去拿点东西,等会儿要出去。贺將军那边又找著几户中毒的,得去看看。”
    “先生!”
    沈堂凇停在门口。
    虞泠川看著他背影,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先生要是觉得我……要是信不过我,我就走。真的。刘勤禄死了,师父的仇报了,我没什么放不下的了。”
    沈堂凇背对著他,肩膀僵了一下。
    “你再说这种话,我就真生气了。”他说,声音沉下去,“在这儿好好养著,按时喝药。我晚上回来。”
    说完,他推门进了屋。
    虞泠川站在院子里,看著那扇关上的门。阳光从石榴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斑驳陆离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自己屋。右手吊著,左手推门有点费劲,他用了点力气才推开。
    屋里暗,窗子关著,外头没有光进来,阴森森的。他走到桌子旁坐下,低头看著自己吊著的右手。
    外头传来脚步声,是沈堂凇出去了。他跟护卫说了几句话,声音模模糊糊的,他听不清。隨后脚步声远了,院门开了又关上。
    虞泠川抬起头,看向紧闭的窗。
    石榴树的影子在窗纸上晃。
    他沉默片刻,最终轻轻吐出一句:
    “先生,你莫要怪泠川啊。”
    虞泠川在屋里坐了一下,才起身推门出去。
    守院子的护卫正抱著胳膊打盹,见他出来,忙站直了。
    “虞琴师要出去?”
    “嗯,”虞泠川点点头,脸上露出点为难的神色,“方才……与沈先生说了些不中听的话,惹先生不快了。我想著,出去买些先生爱吃的点心,给先生赔个罪。”
    护卫“哦”了一声,挠挠头:“我说呢,方才瞧著沈先生走时脸色不大对。您二位都是和气人,怎的还置上气了?”
    虞泠川苦笑了下:“是我嘴笨,不会说话。”
    “嗐,沈先生心善,您买点东西哄哄,一准儿就好了。”护卫说著,回头招呼,“老王,你陪虞琴师走一趟?”
    “不用不用,”虞泠川忙摆手,“就在附近转转,不劳烦了。我识得路,很快就回。”
    护卫见他坚持,而且衙门离这道不远,便也点了头:“那行,您仔细著点,別走远了。早些回来。”
    “晓得了。”
    虞泠川道了谢,慢步出了巷子。
    街上人来人往,他穿行在人群中,右手吊在胸前,左手笼在袖中,步子不疾不徐。走了约莫一炷香功夫,拐进一条僻静些的小街。
    街角有个卦摊,一个穿著破袍子的年轻人歪在椅子上,一斗笠扣在脸上,像是睡著了。摊前立了块破木板,上头用炭歪歪扭扭写著“神机妙算”四个字。
    虞泠川走到摊前,站定。
    那年轻人动了动,把斗笠从脸上拿下来,露出一张带著点玩世不恭的笑脸——正是老白。他上下打量虞泠川两眼,拖长了调子:“这位公子——算一卦?”
    虞泠川在他对面坐下,左手搁在桌上:“看看?”
    老白装模作样地去握他左手手腕,手指却极快地在他掌心划了两下。
    “扬州这事,”虞泠川轻声问道,“如何了?”
    “贺阑川封了好几家盐铺子,抓了四十六人。”老白也低声回,脸上还掛著那副算命的笑容,嘴里却说著正事,“方同道那老狐狸,把自己摘得乾净。那几本暗帐,应该烧得只剩灰了。”
    “边境呢?”
    老白摇头:“没动静。韃靼那边,这几个月安分得很。盐路一断,京城那位出不出来钱,韃靼那边拿不到银子,不肯动了。”他顿了顿,瞟了虞泠川一眼,“这回京城那人怕是真急了。”
    虞泠川面无表情,只轻轻“嗯”了一声。
    老白看著他这副样子,心里嘆了口气。他收回手,身子往后一靠,恢復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腔调:“公子,你这手相可了不得啊!”
    虞泠川抬眼看他。
    老白清了清嗓子:“先生这命格,非凡!上应吉星,下合贵格,绝非池中之物!別看眼下平平,他日必能一飞冲天,成就大业,威震一方!命中带福,心想事成,所求皆得,所愿皆圆!纵有小劫,亦能逢凶化吉,终成——大器!”
    他一边说,一边在桌下,用脚尖极轻地碰了碰虞泠川的鞋尖。
    ——该走了。
    虞泠川站起身,从袖中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
    “承你吉言。”
    他转身正要走。老白看著他那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起身低低喊了声:“泠川。”
    虞泠川脚步一顿,没回头。
    “权与情,”老白声音压得极沉,只有离得近的虞泠川能清清楚楚听见,“两者得一,其可。莫要……贪心。”
    虞泠川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看著老白。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里,清澈冰冷。
    “我都要。”
    他说完,不再停留,转身匯入人群,很快不见了。
    老白坐回在摊子后,看著那背影消失的方向,久久没动。最后,他伸手抓了抓乱糟糟的头髮,骂了句:“妈的……疯子。”
    他重新把斗笠扣回脸上,往后一仰,像是又要睡了。
    只是那斗笠底下,眉头皱得死紧。
    ——
    虞泠川在街上又转了转,买了包桂花糖,才往回走。回到小院时,天边暗了。
    护卫见他回来,鬆了口气:“您可算回来了,沈先生方才也回来了,正问您呢。”
    虞泠川点点头,拎著那包糖进了院子。
    沈堂凇屋里亮著灯。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才抬手叩门。
    “进来。”
    虞泠川推门进去。沈堂凇正坐在桌边看书,见他进来,抬眼看了看,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油纸包上。
    “先生,”虞泠川把糖放在桌上,声音轻轻柔柔的,“我买了桂花糖。您……尝尝?”
    沈堂凇放下书,看了他一会儿。
    “不疼了?”他问。
    虞泠川愣了一下,没回答。
    “问你手疼不疼?”沈堂凇见虞泠川呆呆的看著自己,重新问了句。
    “还好。”
    沈堂凇听他回完话便又不说话了,重新拿起书。
    虞泠川站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尷尬,低声道:“那……先生早些歇息,我先回屋了。”
    “嗯。”
    他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听见沈堂凇在身后说:
    “糖放著吧,明日再吃。”
    虞泠川脚步顿住,回头看了沈堂凇一眼。沈堂凇仍低著头看书,侧脸在灯下显得有些冷淡。
    “……好。”
    他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回到自己屋里,虞泠川在床边坐下,看著自己吊著的右手。外头风声紧了,吹得窗纸呼呼作响。
    他想起老白那句话。
    “权与情,两者得一,其可。”
    都要,他都要。
    他虞泠川走到今天,失去的太多。
    剩下的,他一样也不会放手。
    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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