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8章 黑盐
    今天天有点点热起来了,沈堂凇坐在院子里,脚边放著盆水,手里拿著本书。
    外头街上有小贩吆喝卖菜,声音挺大。沈堂凇听见两个人在说话。
    “这几天奇奇怪怪的,永利仓烧了,城西那山塌了,你晓得不?”
    “永利仓烧了,那盐价怕是又要涨了,山塌了倒没什么好奇怪的。”
    “哎,村里老人说这山塌了定有缘由,说以前有人在那边开矿。”
    沈堂凇手里虚虚拿著的书啪嗒掉盆里了。他弯腰捞起来,水滴滴答答的。
    永利盐仓被烧了!难怪那日早上不对劲啊!还有这开过矿的山。
    苦石是矿里出来的。
    他猛地站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两圈。石榴树叶子被晒得发蔫。
    然后去找贺阑川。贺阑川在屋里看地图,抬头看他。
    “贺將军,借几个人,我去趟城西。”
    “做什么?”
    “採药。看见个方子,缺味药,可能那边有。”沈堂凇说,眼睛看著地上。
    贺阑川看了他一会儿,点头。“行。让老张带三个人跟你去。天黑前回来。”
    “嗯。”
    老张是个老兵,脸上有疤,不爱说话。另外三个年轻些。沈堂凇换了身方便走的衣裳,背了个布包。
    出城往西,路不好走。中午的太阳大,晒得人发昏。一个年轻兵抱怨:“这鬼地方,能有什么药。”
    老张瞪他一眼,那兵闭嘴了。
    走了快两个时辰,看见山了。是塌了一片,乱石堆著,土是黑的。沈堂凇走过去,蹲下看。石头里有亮闪闪的东西。他捡了块,沉,青灰色,指甲一划一道印。
    他又捡了几块,大小不一,用布仔细包了,塞进包里。
    “找到了?”老张问,以为那石头就是沈堂凇要找到药。
    “嗯,回去吧。”
    回去路上沈堂凇一直摸著包里那几块石头,心里翻腾。这是铅,应该是铅。铅有毒,吃多了就肿,没力气,脑子糊涂,会死。
    孙家那些人,就是这么死的。
    他手死死抱著那几块石头。
    回到院子,天还没黑。沈堂凇洗了把脸,换了身衣裳,拿著那包石头就往外走。
    “沈先生去哪儿?”护卫问。
    “见陛下。”
    萧容与在屋里,宋昭也在。沈堂凇进去,行礼。
    “陛下,宋相。臣找到了些东西。”
    他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几块青黑色的石头露出来。
    “这是苦石,臣在城西塌了的山里捡的。也是铅矿。”沈堂凇声音有点急,“盐里掺的就是这个。铅有毒,人吃久了就中毒,浑身肿,没力气,糊涂,会死。”
    萧容与拿起一块石头,看了看,又放下。“先生怎么確定盐里是铅?”
    “臣有法子验。”沈堂凇说,“铅遇著蛋清,加热会变黑。取三样盐,宫里的,市面上好的,平民买的便宜的,各化一碗水,打鸡蛋清进去,加热。哪碗变黑了,就是掺了铅。”
    宋昭挑眉:“鸡蛋能验毒?”
    “能。有些百姓就是这么验的。”沈堂凇点头,“请陛下准臣一试。”
    萧容与沉默了一下,对常平说:“去,按沈先生说的,取盐,取鸡蛋,再拿个小炉子来。就在这儿弄。”
    东西很快备齐了。三个白瓷碗,一字排开。第一碗化的是宫里的贡盐,雪白雪白的。第二碗是街上铺子卖的“好盐”,也白,但没那么细。第三碗是下人刚才顺便从穷人家买来的,灰扑扑的,还有杂质。
    沈堂凇又拿了个碗,放了点贡盐,又从布包里挑了块最小的铅石,用石头砸碎,磨了点粉洒进去。
    “这个作比照。”他说。
    四个碗,都加了清水化开。沈堂凇拿了四个鸡蛋,小心地在碗边磕开,蛋清倒进盐水里,蛋黄放一边。
    小炭炉点著了,上头架个铜盆,加水。沈堂凇把四个碗放进去,隔水加热。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炭火嗶剥响。
    第一碗,贡盐的,蛋清慢慢凝固,白了,没变色。
    第四碗,贡盐加铅粉的,蛋清也凝固了,顏色开始发灰,越来越深,最后成了黑乎乎的一团。
    第二碗,市售“好盐”,蛋清白了,没怎么变。
    第三碗,平民的便宜盐,蛋清凝固了,顏色开始变,灰,深灰,最后也成了黑乎乎的一团。
    和加了铅粉的那碗一模一样。
    沈堂凇看著那两碗黑色的东西,手撑著桌子,愣愣的看著。
    宋昭走过去,低头看了看,拿起筷子戳了戳那黑色的蛋清。“真是黑的。”
    萧容与也走过来。他盯著那两碗黑东西,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回椅子那儿坐下。
    “常平。”
    “老奴在。”
    “让贺阑川来。”
    贺阑川很快来了,看见桌上四个碗不明所以。
    萧容与指著那两个黑碗:“沈先生验出来了。盐里掺了铅石粉,人吃了中毒。永利仓卖的便宜盐,都是这个。”
    贺阑川脸色沉下去。
    “你带人,把扬州城所有的盐铺子,都封了。掌柜、伙计,全抓起来,分开审。”萧容与眉峰微蹙,吩咐得乾脆利落。“再去查,那铅矿谁开的,谁运的,谁磨的粉,怎么进的盐仓。一条线,全揪出来。”
    “是。”贺阑川领命,转身要走。
    “还有,”萧容与叫住他,“在城里贴告示,徵集中毒的人。让沈先生去看,能治的治,治不了的……朝廷管后事。”
    贺阑川看了沈堂凇一眼,点头,快步出去了。
    炭火快熄了,铜盆里的水还在微微冒著热气。
    沈堂凇还站在桌边,看著那两碗黑蛋清发愣。
    “沈先生。”萧容与叫他。
    沈堂凇抬头。
    “你立功了。”萧容与说,“回去歇著吧。明日开始,怕是要忙了。”
    沈堂凇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只说了个“是”。
    他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听见萧容与在后面说:
    “沈卿,自己当心点。”
    沈堂凇脚步顿了下,直接拉开门出去了。
    外头天已经黑透了。
    他走回自己院子,推门进去。石榴树的黑影儿在月光的照射下,在地板上晃啊晃。
    他进屋,点了灯,坐在床上。
    他想起孙家那个老僕,想起豆腐饭桌上那些面黄肌瘦的脸,都是盐害的。
    那些人,天天吃著毒盐,一点点耗著命。
    而有些人,坐在高堂上,数著数不完的银子。
    这世上的恶,是杀不完的。
    杀了一个刘勤禄,还有一个方同道。杀了方同道,还会有別人。盐是这样,別的也一样。今天查了盐,明天可能查铁,查茶,查布。也是查不完的。
    受苦的,丧命的只有底层劳动的百姓。

章节目录

野史误我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书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野史误我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