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豆腐饭
    几日后,沈堂凇在书桌前打盹,前些日子看著贺子瑜,后来贺子瑜被他哥哥带回去他们住的院子里,现在一鬆懈下来就困。
    迷迷糊糊中沈堂凇听到院外有些动静,他揉了揉眼睛,抬眼看去,是贺阑川他独自一人站在院外门口,没带隨从。沈堂凇见著赶紧起身出去。
    贺阑川看见沈堂凇出来,他微微頷首。
    “沈少监,陛下在巷口等你。”
    沈堂凇心头一紧,点了点头,快步跟了上去。他知道,那两包盐的检验结果,应该已经出来了。
    巷口停著一辆半旧的马车,毫不起眼。常平站在车旁,见他们过来,上前一步,低声道:“陛下吩咐,让沈少监同车。”
    沈堂凇应了一声,在常平的搀扶下上了车。车厢里光线昏暗,萧容与已经坐在里面,见他进来,抬了抬眼。
    “坐。”
    沈堂凇在萧容与对面的软垫上坐下,心里有些忐忑,不知道萧容与会说什么。
    而后车动了。
    “那两包盐,陈太医看过了。”萧容与开口,“掺了东西的那一包,里头混了石膏粉,还有一种从矿里采出来的、当地人叫『苦石』的粉末。这东西便宜,压分量,但人吃久了,会损脾胃,伤肝肾。长久以往,便会浮肿无力,神昏体弱,直至……臟器衰竭而死。”
    沈堂凇听著,手心冒汗。和他推测的差不多,是慢性毒。
    “另一包,是正常的官盐,但质地也比京中贡盐粗糙许多。”萧容与继续道,目光落在沈堂凇脸上,“贺子瑜冒险带回来的消息,与方同道书房抢出的残页能对上些。永利仓的盐,分三六九等。最上等的,专供官绅富户;掺了三成『料』的,卖给普通百姓;至於那『苦石』……”
    他声音特別沉,里头压抑著怒火:“大多掺在运往城外村镇、或者专供码头力工、贫民聚居之地的盐里。那些人,吃不起好盐,也……没那么容易吃死人,只是慢慢耗著。”
    沈堂凇喉头髮紧,乾涩难言。他想起茶楼里听说的“一家一家地死人”。还有孙家那老人唉声嘆气又无可奈何。
    “陛下……”他言语干灼,“那孙家……”
    “贺阑川查了。”萧容与道,“孙家老爷子在盐运司做过事,按理,家里吃的该是『好盐』。但孙家早已败落,他辞工后,家境艰难。他儿子,也就是现在病著的那位少爷,为了省钱,常去码头买最便宜的『力工盐』。”他看了沈堂凇一眼,“就是掺了『苦石』的那种。”
    沈堂凇攥紧了拳头。所以,孙家並非“自己人”逃过一劫,而是同样被这吃人的盐利吞噬的受害者。
    “今天,孙家少爷出殯。”萧容与说。
    沈堂凇猛地抬头。
    “朕要去吃顿豆腐饭。”萧容与看著他,目光深静,“你陪朕一起。”
    那位孙家臥病在床的少爷死了!
    沈堂凇震惊了片刻,隨即点头。“是。”
    马车在城中七拐八绕,最后在一处靠近城墙、显得有些破败的街区停下。孙家门口搭著简陋的灵棚,白幡在晨风里无力地飘著。
    几个穿著粗布孝衣的邻人正在帮忙,进出的都是些面黄肌瘦的穷苦人,看见这辆虽不起眼但显然不是他们这个阶层该有的马车停下,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怯怯地望过来。
    萧容与下了车,他今日穿了一身不怎么好的布袍,像个寻常的文人,只是气度太过不凡。沈堂凇也下了车,走到萧容与身侧半步之后。常平跟在二人后头。
    主家——就是那天给沈堂凇开门的老僕,闻声颤巍巍地迎了出来,看见沈堂凇先是一愣,抬起他那枯瘦的手摸了把眼睛,又转而看沈堂凇身旁的萧容与。
    “老人家,”萧容与先开口,耐心道,“我与朋友路过此地,闻有白事,特来弔唁,討碗水饭,不知可否?”
    老僕看著眼前这人,虽衣著朴素,但眉宇间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让他膝盖发软,差点跪下去。他囁嚅著:“几位贵、贵人……寒舍简陋,恐怠慢了……”
    “无妨。”萧容与道,抬步便往院里走。
    老僕不敢再拦,慌忙侧身让开,又对里面喊:“有、有贵客到——”
    院里本就不大,此刻更显拥挤。灵堂设在正屋,一口薄棺停在中间,前面摆著简单的供品和长明灯。几个真正来弔唁的穷亲戚和邻居,都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萧容与走到灵前,从常平手中接过三炷香,就著长明灯点燃,对著棺木躬身三拜,然后將香插入香炉。动作从容,是一种天然的威仪与庄重。
    沈堂凇也依样上了香。
    上完香,萧容与並未立刻离开,而是转身看向那老僕。“听闻府上连遭不幸,令人扼腕。不知可有用得上之处?”
    老僕“扑通”一声跪下了,老泪纵横:“贵人……贵人言重了……我家老爷一家……命该如此……只是可怜我家少爷,年纪轻轻,就……”
    萧容与弯腰,虚扶了一下。“节哀。逝者已矣,生者还需保重。”他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些面有菜色、眼神麻木的邻里,“诸位乡亲,今日叨扰,略备薄礼,聊表心意。”
    常平会意,从隨身的包袱里取出几封用红纸包著的铜钱,分给院中的主家和帮忙的邻居。
    眾人又惊又疑,接过铜钱,连声道谢,但眼神里的戒备和茫然並未减少。
    “老人家,”萧容与对那老僕道,“不知府上平日用度可还方便?尤其是……吃食上?”
    老僕抹著泪:“多谢贵人掛怀……还能对付,左邻右舍接济些……就是这调味的盐,越来越贵,我家自从老爷辞工后,家道中落,最后连盐都买不起,还是公子拿著少夫人的嫁妆,扣扣搜搜的买著最差的盐。”
    萧容与眼神微动:“盐?从何处买来?”
    “就……码头那边,永利仓外头的散摊,便宜。”老僕道,“以前还好,虽粗糙些,咸味是足的。这两年不知怎的,越来越涩口,吃了也没力气,身上还容易肿……”
    旁边一个抱著孩子的妇人忍不住插嘴:“何止涩口!我娘家兄弟在码头扛活,他们说那盐吃了手痒,起红疙瘩!工头说是汗醃的,呸!就是盐不好!”
    “对,对!”另一个老汉也道,“俺们这条街,好几家都这样,老人孩子先扛不住……请郎中看,也瞧不出个名堂,就说体虚,要补……饭都吃不起,拿什么补?”
    抱怨声渐渐多了起来,都是关於盐的——贵,难吃,没劲,甚至吃了生病。
    萧容与静静听著,偶尔问上一两句细节。
    沈堂凇站在他身侧,看著那些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的百姓,听著他们用最朴实也最绝望的语言,控诉著那看似微不足道,却关乎性命的“盐”,胸口像压了块巨石。
    原来,《永安野史》里那轻描淡写的“毒盐害命”,背后是无数个这样的孙家,是这样日復一日的钝痛和无声的消亡。
    很快,帮忙的妇人端上了“豆腐饭”。就是最简单的青菜豆腐,主食是糙米粥。碗筷粗陋,洗得乾净。
    萧容与率先在院中摆开的矮桌旁坐下,拿起筷子。沈堂凇和常平也坐下。
    老僕侷促地站在一旁:“贵人……这、这饭食粗糙……”
    “很好了。”萧容与道,夹起一筷子青菜,几乎没什么咸味,就著粥吃了。
    沈堂凇也默默吃著。青菜没什么油水,豆腐带著豆腥气,粥很稀,能照见人影。
    这就是他们每日赖以活命的食物。而那里面唯一能提供力气的那点点咸味,还可能是要他们命的毒药。
    一顿饭吃得人心头髮苦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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