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悬心
    沈堂凇蹲在那儿,给贺子瑜清理腿上的伤。伤口挺深,肉都翻著泛白泛青,一看就是在水里泡久了。他將贺子瑜被狗咬的地方用手挤出血,然后拿著布巾,沾了清水,一点一点擦。水都红了。
    贺子瑜坐在椅子上,脸白得跟纸似的,额头上全是冷汗。他咬著块布巾,每一次挤血就吸气,身体一抽一抽的。眼睛睁得老大,看著沈堂凇,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那黑狗真狠啊!”
    沈堂凇听著这没心没肺的话没接话,低著头,继续擦。布巾碰著伤口,贺子瑜哆嗦了一下。沈堂凇手也跟著一顿。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贺子瑜血肉模糊的腿,一会儿是如果他没从井里爬上来……
    “疼你就说。”沈堂凇哑著嗓子。
    贺子瑜摇头,把布巾咬得更紧了。
    门哐一声被推开。
    贺阑川进来了。他没穿甲,就一身深色衣裳,头髮有点乱,像是刚从床上起来。他进来,先看了一眼贺子瑜,目光在他腿上停了停,然后才转向沈堂凇。
    屋里立刻静了,只剩贺子瑜粗重的喘气声。
    贺阑川走过去,在贺子瑜面前蹲下。他目光沉沉,伸出一只手,轻轻碰了碰包扎到一半的伤口边缘。贺子瑜缩了一下。
    “知道疼了?”贺阑川开口,语气冷颼颼的。
    贺子瑜低著头,不吭声。
    “长本事了,贺子瑜。”贺阑川站起来,背著手,看著他,“单枪匹马,夜探盐仓。怎么,嫌命长?”
    “我不去,谁知道他们……”贺子瑜猛地抬头,眼睛通红,“那些盐,他们掺东西!卖给別人吃!那些老百姓……”
    “你知道又怎样?”贺阑川听著自家弟弟还敢呛声,气不打一处来,声音也更冷了,“你是扬州刺史?还是钦差?你的差事是什么?是发现了不对,回来报信!不是让你自己往上冲,差点让人打死扔井里!”
    “井”字出来,贺子瑜肩膀颤了一下。
    沈堂凇站起来,往前挪了半步,正好挡在贺子瑜前面点。他对贺阑川躬身:“贺將军,是我的错。是我怀疑盐有问题,又没证据,才让子瑜去打听的。我没想这么险……是我的不是。”
    他说完,头还低著。心里慌,怕贺阑川发火,更怕他以后不让贺子瑜与他来往。
    贺阑川看了他一眼,眸光暗敛,看不出是怒是恼。过了几秒,他才说:“沈少监不必如此。他自己要去,十匹马也拉不回。路是他自己选的,结果也得自己受著。”
    他转向贺子瑜:“东西呢?”
    沈堂凇赶紧从怀里掏出那两个小油布包,递过去。“一包是好盐,一包是掺了东西的。子瑜听见管事的说,好盐卖给城里铺子,掺了东西的,卖给城外和穷人。”
    贺阑川接过,捏了捏,湿乎乎的。他没打开看,直接揣进怀里。“永利仓,管事和工头。他们看见你脸了?”
    “天黑,我脸上有泥,又跳了井……”贺子瑜声音小下去,“应该没看清。但他们记得我伤了腿。”
    “嗯。”贺阑川点头,“这几天你老实待著,別出门。伤没好之前,哪儿也不许去。”
    他转身要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沈堂凇一眼。“沈少监,好奇心有时候是好事,有时候招祸。你自己掂量。”
    说完,拉开门走了。
    脚步声远了。
    屋里又静下来。沈堂凇站了一会儿,才走回去,继续给贺子瑜包扎。手上动作更轻了些。
    贺子瑜靠著椅子背,看著自己包成粽子的腿,忽然说:“沈先生,我是不是特没用?差点坏事。”
    沈堂凇手没停。“你拿到证据了,你救了以后可能被这盐害的人,你很勇敢。”
    贺子瑜听著沈堂凇说自己勇敢,一声不吭转过头,对著墙。过了好半天,沈堂凇看见他抬手,飞快地抹了下眼睛。
    贺子瑜腿伤包好了,其他地方的擦伤也涂了药。沈堂凇收拾好了东西,给他倒了杯热水。
    “喝了,睡会儿。”
    贺子瑜接过杯子,猛灌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我哥他……其实特担心我。我看出来了。”
    “嗯。”
    “他就是嘴硬。”贺子瑜吸了吸鼻子,“小时候我爬树摔了,他也这样,先骂我一顿,再给我上药。”
    沈堂凇在他旁边坐下。窗外天亮了,灰白的光透进来。
    “沈先生,”贺子瑜小声说,“那盐……真能吃死人吗?”
    沈堂凇看著地上那盆血水。“不知道。但吃了,肯定不好。”
    贺子瑜不说话了,盯著自己的伤腿看。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得快点好。好了,帮我哥抓那些王八蛋。”
    沈堂凇“嗯”了一声。
    贺子瑜到底年轻,又折腾了一夜,紧绷的神经一松下来,眼皮就开始打架。沈堂凇扶他到床上躺下,盖好被子。贺子瑜沾枕就睡著了,只是眉头还皱著,睡得並不安稳。
    沈堂凇坐在床沿边上,盯著贺子瑜的睡脸,隔一会儿就伸手探探他额头。还好,没发热,就是有些凉。他鬆了口气,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又悬了起来——那狗也不知道乾净不乾净,万一是只病狗呢?
    接著外头响起叩门声。
    沈堂凇起身去开门。门外站著宋昭,脸上倦意绵绵,但看见沈堂凇,还是笑了笑。
    “宋相。”沈堂凇侧身让他进来。
    宋昭点点头,走进屋里,目光先落在床上睡著的贺子瑜身上,看了两眼,又转向沈堂凇。“折腾了一夜?”
    “嗯。”沈堂凇低声应了。
    宋昭走到床边,弯腰看了看贺子瑜包著的腿,又看了看他睡得有些不安稳的脸,摇头笑了笑,对沈堂凇道:“这小子,命大。这么一遭,还能睡得这么沉,是福气。”
    宋昭虽这么说,但沈堂凇他心里还是后怕。
    宋昭直起身,走到桌边,自己提了茶壶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抬眼看沈堂凇,语气比平时温和了许多,没那么多弯弯绕绕:“陛下那边知道了。让我带话给你。”
    沈堂凇抬起头。
    “陛下说,先生想查什么,儘管放手去查。心里有疑,就弄个明白。这是好事。”宋昭看著他,声音放慢了些,“但有一条,万事以自身安危为第一。不能凭著一股劲,没个章法就往上冲。这次是子瑜命大,下次呢?”
    沈堂凇点点头。“我明白。”
    “明白就好。”宋昭放下杯子,又看了一眼床上,“陛下让钱太医过来瞧瞧。钱太医最擅治这些蛇虫鼠蚁、猫抓狗咬的伤。应该快到了。”
    他略一停顿,像是想起什么,又添了句:“子瑜这边,有太医看著,你也別太揪著心。该歇就歇会儿,眼睛都熬红了。”
    这话说得平常,甚至有点嘮叨,不像那个在朝堂上算无遗策、在御前谈笑风生的宋相。沈堂凇听著,心里那根绷了一夜的弦,好像鬆了那么一丝丝。
    “嗯。”他又应了一声。
    宋昭看著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外头传来脚步声,一个面生的、提著药箱的老者出现在门口,对宋昭躬身:“宋相,下官奉旨前来。”
    “钱太医来了。”宋昭对沈堂凇示意了一下,又对钱太医道,“有劳钱太医,仔细给贺小將军瞧瞧,尤其是腿上那处狗咬伤。”
    “下官省得。”钱太医应了,走到床边。
    宋昭没再多留,对沈堂凇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沈堂凇站在那儿,看著钱太医小心地解开贺子瑜腿上的布条,检查伤口,又诊脉。
    钱太医手脚麻利,重新清洗上药,又拿出一包药粉,说是解毒防风的,让混在温水里给贺子瑜喝。弄完了,才对沈堂凇道:“沈少监放心,那狗不是病狗,贺小將军年轻体健,伤口虽看著可怖,但处置及时,又没伤到筋骨。按时换药服药,静养些时日便无大碍。只是这十几日切忌动怒、奔跑,饮食也需清淡。”
    沈堂凇一一记下,道了谢。
    钱太医留下外敷內服的药,交代了用法,也告辞了。
    屋里又剩下沈堂凇和昏睡的贺子瑜。
    沈堂凇走回桌边,看著那宋昭刚才坐过的地方,椅子还没挪回去。
    他坐下来,手撑著头。
    陛下让他放手去查,但要注意安危。
    宋昭让他別太揪心。
    贺阑川骂了子瑜,但也担心他。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护著些什么。
    他看向床上睡得眉头微蹙的贺子瑜。这小子,为了他一句话,差点把命搭上。
    沈堂凇闭上眼,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那他沈堂凇自己呢?可以护著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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