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文谦的手指缓缓摩挲著青玉扳指,那是他升任长史时,漕上某位大商贾所赠。
    指尖冰凉,心底却烧著一团邪火。
    “废物。”他声音不高,落在跪伏於地的黑衣头目耳中,却重若千钧。
    “精挑细选的死士,加上一个以命换命的陈敬之,竟还能让他逃了?”
    “属下该死!”头目以额触地,“那萧珩身边最后几名护卫著实悍勇,拼死断后……且、且他们突围路线诡譎,似对城东陋巷极其熟悉……”
    “藉口。”
    杜文谦打断,脸上甚至浮起一丝笑意,却看得人头皮发麻。“陈敬之呢?尸身处理乾净了?”
    “是。按您吩咐,已移至义庄,稍后便可报官,称发现不明男尸,系斗殴致死。”
    杜文谦站起身,踱至窗边,望著庭院中沉沉夜色,“他倒是个痴人。家破人亡,就剩一个吊著口气的老娘,还惦记著要保其善终。”
    他转过身,语气轻描淡写:“去,把陈敬之伏法身亡的消息,给陈家老太太送过去。记得,说得细致些。汤药也不必再送了。”
    头目浑身一颤,低声应道:“是。”
    “如今,”杜文谦走回书案后,铺开一张扬州城坊图,“迎宾苑已烧了,驛馆也清理了,漏了几条小鱼,无妨。萧珩如今下落不明,群龙无首成不了什么气候。”
    他指尖重重点在图上,“传我令,萧大人奉旨查案,不幸为歹徒所伤,下落不明。即刻起,扬州全城戒严,搜查歹徒。著法曹参军事签发海捕文书,画影图形……就按萧珩及其身边亲卫的样貌大致描述。各城门严加盘查,尤其是医馆、药铺,给我盯死了。坊正、里长,悉数动起来,凡有收留陌生伤者、行跡可疑者,立即上报!”
    他眼中寒光闪烁,一字一句:“我扬州官府,自当竭尽全力,搜救朝廷命官,剿灭匪类。明白吗?”
    头目心神领会:“明白!属下这就去办,定叫那萧珩……插翅难飞!”
    厅內重归寂静。
    杜文谦独自坐下,端起早已冷透的茶盏,抿了一口,苦涩之味瀰漫口腔。
    萧珩未死,终究是心腹大患。
    京城那边的压力,不知还能顶住多久。
    但愿这满城风雨,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將萧珩及其残党,彻底埋葬在扬州的沟渠暗巷之中。
    与此同时,驛馆遇袭时的混乱与血腥,仍在常顺脑中嗡嗡作响。
    他有些粗浅拳脚,平日对付个把毛贼、震慑下人绰绰有余,可面对那些黑衣刺客毫不留情的杀招,他只能凭著对地形的熟悉,连滚带爬,躲进后厨堆积的柴薪后,又趁乱翻过一堵矮墙,跌进外面的暗巷。
    手臂被划开一道口子,火辣辣地疼。
    他胡乱撕下里衣下摆缠紧,背靠著冰冷潮湿的墙壁大口喘气。
    驛馆方向传来的廝杀声、惊呼声渐渐微弱,最终被更远处的犬吠和隱约的更梆声取代。
    “大人……”他喃喃道,心臟揪紧。
    大人那边定然也出了事,否则这些刺客不敢如此明目张胆袭击驛馆。
    大人武艺高强,身边还有赵奉、铁鹰和其余暗卫,定能突围。
    而青芜姑娘……有赤鳶和墨隼两位高手护著,应当无碍。
    赤鳶姑娘虽然受了刑,但身手仍在,墨隼更是一等一的护卫。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能慌。
    大人若脱险,必然需要联络,需要接应。
    自己不能走远,必须在附近等待,或许大人会留下標记,或许赤鳶墨隼会设法寻来。
    他瑟缩在巷子深处一堆废弃的竹筐后面,冬夜的风带著寒意,穿透他衣裳。
    伤口疼痛,腹中飢饿,但更折磨人的是等待的焦灼。
    每一次巷口传来的脚步声都让他绷紧神经,盼著是熟悉的人影,又怕来的是索命的阎罗。
    时间一点点流逝,远处隱约传来官府差役呼喝搜查的声音,方向正是驛馆那边。
    常顺把身体缩得更紧,屏住呼吸。
    直到那些声音远去,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天快亮了,这条巷子虽偏僻,白日里难免有人经过。
    他需要找一个更隱蔽、又能观察到驛馆周边动静的地方。
    对了,隔著两条街,有一处香火冷落的土地祠,后殿破败,平日罕有人至,且地势略高,或许能窥见驛馆后门方向。
    打定主意,常顺忍著痛,猫著腰,借著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悄无声息地穿过小巷,朝著土地祠摸去。
    心中只有一个信念:等下去。大人一定会没事,他一定会等到大人,或者等到赤鳶墨隼带来的消息。
    城西竹影巷,晨光透过破损的窗纸,在青芜坚毅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
    天微明,她迅速从短暂的休憩中醒来。
    青芜指尖探过萧珩滚烫的额头,心下一沉,面上却未显慌乱。
    唤来大夫诊视,重新开了退热的方子——柴胡、黄芩、连翘、生地之类。
    她亲自守在灶前,盯著陶罐中药汁翻滚,白汽氤氳中,思绪飞速运转。
    药煎好,晾至温凉,她与赵奉合力,小心翼翼给萧珩餵下些许。
    见萧珩呼吸稍稳,她直起身,目光扫过屋內三人,声音带著决断力:“赵司直、赤鳶、墨隼,请隨我来外间一敘。”
    四人聚於正房的外间。
    青芜立於晨光微熹中,眼神清亮如寒星。
    “诸位,眼下局面虽危,却也存一线生机。”
    她开门见山,“敌明我暗。驛馆与大人同时遇袭,动静太大,对方必须给外界一个交代。我料定,杜文谦很快就会对外宣称,萧大人查案遭遇凶悍歹徒,下落不明,继而全城戒严,名为搜捕伤人之匪,实为寻找大人踪跡。今日,搜捕令必下。”
    赵奉点头,面露忧色:“如此一来,张康那边……”
    “这正是关键。”
    青芜接口,“张康若得知此消息,必会起疑。他投靠大人,赌的是大人能贏。如今大人『下落不明』,他定会惶恐,甚至可能亲自来此查探,以判断是否继续押注。我们必须稳住他。”
    她目光转向赤鳶与墨隼:“赤鳶,今日起,你便是我的贴身丫鬟『红綃』。墨隼,你是侍卫『墨衡』。赵司直,”她又看赵奉,“萧大人因秘密查案,將我安置於此,特派你率护卫保护,以示重视。若张康来,便以此应对。言语间,可透露大人虽暂未归,但早有安排,我等在此静候,一切尽在掌握。”
    赤鳶与墨隼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与一丝钦佩。
    赤鳶抱拳:“是,姑娘。”她已自动改了称呼。
    青芜继续道:“此外,如今我们人手紧缺。赤鳶,大人昨日带去铜锡铺的暗卫,存活者几何?扬州城內,可还有其他能动用的力量?”
    赤鳶神色黯然,低声道:“昨日主子几乎带走了所有明暗护卫。除了……除了我与墨隼,以及两个专职情报传递、未参与直接搏杀的暗卫,恐怕……十不存一。”
    她咬了咬唇,“那两位暗卫,联繫尚在,但此刻是否安全、是否已被盯上,尚未可知。”
    青芜闭了闭眼,压下心头骤起无力感。
    人手比她想像的还要捉襟见肘。
    她深吸一口气,思路再度清晰:“昨日大人外出,並未带常顺。常顺对大人最是忠诚,且为人机灵,应变尚可。驛馆遇袭,他若能逃出,此刻最可能的,便是在驛馆附近寻地隱匿,等待大人或我们寻去,除此別无他法。墨隼,你稍后设法乔装,去驛馆周边暗中查访,留意有无特殊標记或形跡可疑之人。务必小心,那边定有杜文谦耳目。”
    墨隼沉声应道:“明白。”
    “赤鳶,你设法谨慎联繫那两位暗卫,確认其安全,並传达指令:暂停一切情报搜集,转入静默,只接收特定紧急信號。当前首要任务是保全自身,等待下一步指令。”
    “是。”
    “赵司直,张康那边,还需你思虑周全,如何接应、如何对答,方能不露破绽,且能反从他口中探听些外间风声。”
    赵奉拱手:“姑娘思虑周详,赵某定当尽力。”
    安排大致已定,青芜眸中闪过一丝锐光:“诸位,此刻我们如履薄冰,一步错不得。但杜文谦越是张狂搜捕,越是说明他心中无底,怕大人未死。我们便要他一直『怕』下去。各自行动,务必谨慎。”
    三人凛然应诺,分头准备。
    屋內重归寂静,青芜走回榻边,用冷巾为他敷额,触及他灼热的皮肤,微微一顿。
    片刻后,她起身,走向屋內那个铜镜前。
    她坐到镜前,镜中映出一张清丽的脸。
    她动手解开发间简单的布带,如瀑青丝披散。
    幸而曾在萧府伺候过大小姐。
    梳髮髻,贴花鈿,这些技艺在求生之欲下甦醒。
    她灵巧挽起青丝,梳了一个时兴的“惊鵠髻”,髻鬟微耸,正是京城贵眷近来喜爱的式样。
    她拈起一支赤金点翠衔珠步摇,金丝累成精巧的缠枝纹,点翠虽小片,却色泽鲜亮,末端衔著一枚润泽的淡粉珍珠,並两缕细金流苏。
    將其斜插入髻侧,行动间珠光微漾,金芒隱现。
    髻前则点缀一枚银鎏金嵌玉的扇形小簪,玉色温润,恰压住鬢角
    最后,在髻鬟与青丝衔接处,仔细簪上两朵金丝编就的堆蜡梅花,蕊心还缀著极小的金珠,添上几分鲜活与贵气。
    最关键的是衣裳。
    她打开衣橱各色衣裳映入眼帘,她挑出一些来,便往內间换去。
    內里是玉色素绸夹棉中衣,触手微温。
    中层是月色素麵交领夹绵长襦,领口袖缘露出一线玉色。
    外罩一件浅葱色织金缠枝纹出锋比甲,比甲边缘露出一圈柔软的月白锋毛,既显贵气又切实御寒。
    下身配水碧色素麵夹棉裙,裙摆厚重,步履间悄然无声。
    妆扮停当,她再次望向铜镜。
    镜中人已截然不同:云鬢整齐,面敷薄粉,唇点浅朱,衣著厚重而雅致,顏色搭配沉稳华贵,恰是京城高门中得宠女眷的装束。
    眉宇间虽仍有疲惫,但那种居於內室的矜贵之气已悄然流露。
    她抬手抚平比甲上一丝皱痕,眼神却沉静如渊。
    炭盆里火光跃动,在她裙裾上投下摇曳的暖色,却驱不散周身縈绕的寒意。
    戏服已就,只待角力。
    驛馆周遭的街巷,在冬日的晨雾中显得格外冷清。
    霜痕凝结在瓦当之上,呵气成白。
    墨隼將面容用特製的药膏染成暗黄,粘上花白的鬍鬚与眉毛,换上一身打著补丁的灰褐色粗布袄裤,外罩一件脱了毛的旧羊皮坎肩,背上一个破烂的竹编筐,扮作一个在城中捡拾破烂为生的老叟。
    他刻意將背佝僂,步履蹣跚,眼神混浊,每一个细节都透著穷苦老人被生活磨礪出的瑟缩。
    唯有在无人注意的转角,那偶尔扫视周遭的一瞥,才锐利如鹰。
    他挑著破筐,沿著驛馆外围的街巷缓缓而行。
    驛馆正门紧闭,昔日钦差驻蹕的威严早已荡然无存。
    门口站著两名持刀的差役,还有两个穿著便服、眼神不住逡巡的汉子,一看便是杜文谦布下的暗桩。
    墨隼不敢靠近,只远远地“路过”,眼睛似乎只是看著地面,实则已將守卫的位置、换班的间隔、以及视线死角大致记下。
    他转向驛馆后门所在的僻静巷道。
    这里同样有人把守,但只有一名差役抱著膀子靠在墙边跺脚取暖,警惕性略低。
    后门紧闭,门环上落了新锁,门前的石阶有被冲洗的痕跡,依稀还能闻到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墨隼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不能停留,只能继续佝僂著前行,目光却如同筛子,扫过巷子每一个角落:堆放的杂物、破损的篱笆、结冰的水沟、墙角避风的乞丐……他特別注意那些乞丐和流浪汉,观察他们的身形、姿態、偶尔抬头的面孔。
    没有常顺。
    有几个身形略似的,他藉故走近些“乞討”或翻找,看到的都是全然陌生的脸。
    他又扩大范围,在更外围的几条小巷中“拾荒”。
    他留意地面有无特殊的標记,然而,除了冻硬的污雪和垃圾,他一无所获。
    倒是在一处断墙边,发现了一点血跡,早已冻成黑褐色,旁边还有杂乱的脚印,但痕跡很快消失在巷口通往的大路上,无从辨別。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高,寒气却未减。
    墨隼心中焦急,却不敢表露分毫。
    他出来已近一个时辰,必须折返了。
    长时间在目標区域徘徊,即便是老叟装扮,也易引起暗桩怀疑。
    他最后望了一眼驛馆,心中默念:常顺,若你还活著,务必藏好。
    他紧了紧破旧的坎肩,仿佛不胜寒意,咳嗽著,挑著空筐,沿著来路,一步一蹣跚地消失在巷口。
    与此同时,那座土地祠后殿破败的窗欞后,常顺正將自己紧紧裹在一件满是尘垢的旧布幔里,只露出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著下方驛馆后门的方向。
    这土地祠地势確如他所料,略高於周边民宅,透过窗格,能將驛馆后巷的大半情形收入眼底。
    他看到了那名跺脚的差役,也看到了偶尔经过的“老叟”。
    他甚至看到了那个“老叟”在附近逡巡,但一来距离不近,二来墨隼的偽装实在精妙,完全没將那老翁与墨隼联繫起来。
    寒冷是最难捱的敌人。
    祠內没有炭火,破败的殿宇四处漏风,呵气成霜。
    他只能靠不停小幅度活动手脚,怀里还保存著从供桌上取下的两块干缩蒸饼。
    蒸饼如同石头般,需要用力撕扯,和著嘴里含化的雪水艰难下咽。
    这点食物支撑不了多久,但他不敢轻易离开这个观察点。
    他看到了驛馆后门的死寂,看到了差役的懈怠与换班,也看到了远处街口似乎有便衣模样的人影闪动。
    脚上的冻伤开始发痒发痛,手臂的伤口也阵阵抽痛。
    常顺蜷缩在冰冷的砖地上,將布幔裹得更紧,像一尊即將被冻僵却不肯移开视线的石像。
    他不知道,就在刚才,他苦等的同伴之一,已与他近在咫尺,却又无声错过。
    张康宅院的厨房內,热气渐起,米粥的香气撕开一道温暖的口子。
    正堂里,烛火映著几张稍得慰藉的面容。
    赤鳶带回的消息让青芜的心略略放下些许。
    两名专职情报的暗卫安然无恙,意味著外界的信息网络仍有可能恢復。
    这让她在沉重的压力下,勉强吸到了一口氧气。
    不多时,墨隼也悄然返回,褪去老翁的偽装,眉宇间带著难以掩饰的一丝挫败。
    他对上青芜询问的目光,缓缓摇了摇头。
    “驛馆周遭戒备甚严,前后门皆有明暗哨。附近街巷、乞丐聚集处都细查过,未见常顺踪跡,也未发现他留下的暗记。”
    墨隼的声音低沉,“我已记下守卫换岗的间隙与几处可能的观察点。今日时间仓促,不敢久留,恐引怀疑。明日我会再去,或可扩大范围,向更远的背街小巷寻访。”
    青芜静默片刻,指尖摩挲著袖口细腻的锋毛。
    她抬眸,眼神沉静却篤定:“常顺为人机警,他若能脱身,必会寻一处极其隱蔽、又能窥见驛馆动静的所在,蛰伏起来。”
    她顿了顿,看向墨隼,“明日再探,除了巷陌,也留意那些地势略高、能望见驛馆的废屋、祠庙、乃至大户人家后院的杂物楼阁。他既要躲藏,又要观望,这样的地方最有可能。”
    墨隼眼中闪过一丝瞭然,抱拳道:“姑娘思虑周全,属下明日便著重排查此类地点。”
    “有劳了。”
    青芜轻嘆一声,眉间倦意更深,“如今我们如盲人摸象,对漕运案全局、大人手中究竟握有哪些关键筹码,所知皆不深。杜文谦在外张网,我们在此困守……终非长久之计。”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萧珩所在偏房的方向,声音低了下去,“一切,终究需得他快些好起来,方能筹谋破局。”
    从昨夜仓惶潜入这宅院,眾人神经紧绷,只胡乱塞了些张康提前备下的点心果腹。
    此刻暂得喘息,饥寒交迫之感便汹涌袭来。
    赤鳶与墨隼皆是暗卫出身,野外生存尚可,於庖厨之事却近乎束手。
    赵奉更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官员。
    青芜见状,挽起袖子:“不能再凑合了。没有旁人,便自己动手。”
    她身上那身浅葱色出锋比甲与月白短襦,与这烟火之地格格不入,她却毫不在意。
    厨房里食材不多,但有米、有醃菜、有冬储的萝卜、还有一小块火腿。
    她利落地生火、淘米,將米粒倒入滚水中,慢慢搅动。
    又指挥赤鳶洗净萝卜切丝,让墨隼將火腿切成极薄的片,赵奉则负责看顾灶火。
    没有精致的刀工,没有繁复的调味,只是最质朴的烹飪。
    粥在釜中咕嘟,渐渐粘稠,米香四溢。
    萝卜丝用少许猪油清炒,加了一点盐。
    火腿薄片蒸热,咸鲜诱人。
    另有一小碟酱瓜。
    当简单的粥菜摆上正堂方桌时,氤氳的热气让每个人的眼眶都有些发酸。
    这是一天一夜惊魂逃亡后,第一口真正暖入臟腑的食物。
    几人围坐,默默进食。
    粥水温润,熨帖著冰冷的肠胃;小菜清爽,驱散了喉间的乾涩。
    没有言语,但一种共患难后、於绝境中亲手挣得一丝温暖的默契,在无声中流淌。
    青芜吃得不多,心始终繫著偏房。
    她用小碗盛了最上层稀薄的米油,又夹了两片最软的火腿,起身送去。
    內室里,炭火比外间稍旺。
    那位请来的大夫姓温,名柏仁,约莫三十许岁,此刻正坐在榻边矮凳上,为萧珩换额上的冷巾。
    见青芜进来,他起身微微頷首:“姑娘。”
    “温大夫辛苦。”
    青芜將粥碗放在一旁小几上,先俯身探了探萧珩的额头,紧绷的神色终於鬆了一线,“热度似乎退了些?”
    “是,这位郎君底子强韧,黄昏时高热渐退,现下已是低热。伤口未见恶化红肿,是吉兆。”
    温柏仁语气平稳,带著令人心安的力量,“只是失血过多,元气大伤,何时能醒,还需看自身造化与后续调养。”
    青芜心中稍定,对温柏仁真诚道谢:“多谢温大夫妙手。如此险境,累您涉险,实在过意不去。”
    温柏仁看了看青芜即便在灯下也难掩清贵之气的装扮,又瞥了一眼榻上面容苍白却轮廓深邃、气质不凡的萧珩,心中早已明了这绝非寻常人家。
    他行医多年,自有识人之明,也懂得明哲保身,更有一份医者仁心。
    眼前这女子,虽处境艰难,待人接物却客气有礼,目光清正,绝非奸恶之徒。
    而榻上之人,观其气度,恐牵扯甚大。
    他略一沉吟,道:“娘子客气。医者本分而已。我本孤身一人,无妻无子,父母早逝。此间之事,我自有分寸,不会多言。且待这位郎君情况再稳一些,再作计较。”
    这话便是表明態度:他猜到此间涉及是非,但选择了留下,既为医责,或许也因看出青芜等人並非歹类,且隱隱觉得这或许是一场他无力参与的风波。他孑然一身,反倒少顾忌。
    青芜闻言,心中感激更甚,再次敛衽一礼:“温大夫高义,没齿难忘。”
    她坐到榻边,小心翼翼地用小勺舀起温热的米油,一点点润湿萧珩乾裂的嘴唇,又慢慢餵入些许。
    烛光在她低垂的侧脸与精致的髮髻上跳跃,將那份深藏的忧惧与坚韧,照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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