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七號,周五。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林彻在看一份供应商的合同修订稿,何薇標了两处需要改的地方,他看完了觉得没问题,签了字放在桌角等人来拿。
    桌面右下角的系统通知弹了一下。
    微光物流后台的告警通知,黄色级別,不是红色。
    红色是系统故障或数据异常,黄色是非標准事件记录,不需要立即处理但需要存档。
    日常运营中黄色告警平均每天七到八条,大多数是配送超时、温控偏差、终端离线之类的常规问题,谢宇的运营团队会在当天处理,不需要他看。
    他本来不打算点开。
    但通知的標题不是常规的运营告警。
    標题写的是:“接口调用拦截·药品配送·未授权来源“。
    药品配送。
    他点开了。
    …………
    告警详情页面加载出来,信息不多,格式是標准的系统日誌模板。
    事件类型:接口调用拦截
    接口名称:微光物流·药品配送(待激活)
    调用时间:2021年9月17日 14:23:07
    来源ip:121.40.xxx.xxx(杭州)
    来源標识:杭州益和堂大药房·库存管理系统 v2.1
    调用方式:api標准请求
    请求內容:查询配送服务可用区域
    响应状態:403 forbidden(接口未激活·拒绝访问)
    处理方式:自动拦截·记录存档
    他看完了这些栏位。
    杭州益和堂大药房,他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应该是杭州本地的一家药房,不大,用的库存管理系统版本號是v2.1,听起来像是某个小型saas供应商的標准化產品。
    这家药房的库存管理系统调用了微光物流的药品配送接口。
    为什么?
    他点开了日誌的详细追踪记录。
    追踪记录显示,这次调用不是人为操作,是系统自动触发的。
    益和堂的库存管理系统在做常规的外部物流服务扫描,类似於手机自动搜索附近的wi-fi信號,系统会定期扫描市面上已知的物流api接口,检测哪些服务可用、哪些覆盖本区域、配送费率是多少。
    这是很多小型药房库存系统的標准功能,帮助药房自动比价和选择物流供应商。
    微光物流的api在上个月註册了药品配送的接口类型。
    註册的时候是林彻自己填的参数,填完保存,状態设为“待激活“。
    接口存在於系统中,有標准的api文档和端点地址,但没有激活,任何调用都会被自动拦截並返回403。
    益和堂的系统扫到了这个接口。
    它发了一个標准的查询请求,问的是“你的药品配送服务覆盖杭州哪些区域“。
    微光的系统收到请求,检查接口状態,发现是“待激活“,自动拦截,返回403,记录存档。整个过程不到一秒钟。
    没有任何数据泄露,没有任何安全风险。
    益和堂的系统收到403之后就跳过了,继续扫描下一个物流接口,不会再试第二次。
    一次无意的敲门,门没开,敲门的人已经走了。
    …………
    林彻靠在椅背上,看著屏幕上的日誌记录。
    他在瀏览器里搜了一下“杭州益和堂大药房“。
    搜索结果第一页就有。
    一家开在拱墅区的社区药房,营业执照上写的经营范围是中西成药、中药饮片、保健食品。
    点评网站上有二十几条评价,大部分是附近居民写的,说老板姓孙,人挺好的,感冒药便宜,但有时候缺货,品种不如连锁药房全。
    最新的一条评价是上个月写的:“老板说最近在找新的配送渠道,以后可以送药上门了,方便。“
    送药上门。
    一家社区药房,十几二十平米的店面,店主姓孙,想给附近的居民送药上门。
    他的库存管理系统自动扫描物流接口,扫到了微光的药品配送api,发了一个请求,被拦截了。
    他不知道自己差一点就连上了一张覆盖247城的物流网络。
    林彻关掉了瀏览器。
    药品配送接口,待激活。
    他两周前自己填的参数,温控標准、资质要求、包装规格、签收流程,一项一项对著国家药监局的文件填的。
    填完了,保存了,放在那里了,没告诉任何人。
    现在有人敲门了,不是有人来找他,是一家杭州本地的小药房,库存系统在做常规扫描的时候碰到了这个接口。
    它不知道这个接口背后站著什么,不知道247城的物流网络,不知道8.2万个团长,不知道12座云仓。
    它只是在问:你能送药吗?
    能,但还不到时候。
    他看了看日誌底部的时间戳,14:23:07,精確到秒。
    这个接口是活的。
    虽然状態是“待激活“,但它在系统里有存在感,有api文档,有端点地址,能被外部系统扫描到。
    它像一扇装好了但没开的门,门上没掛牌子,但路过的人能看到门框在那里。
    只要他打开,这扇门就通了。
    从微光的云仓到团长的店面到社区居民的家门口,药品可以沿著这条链路走完最后一公里。
    但不是现在。
    他把日誌记录又看了一遍。
    调用记录只有一行。
    来源:杭州益和堂大药房。
    时间:9月17日 14:23:07。
    状態:拦截。
    他看了三秒。
    关掉了。
    …………
    关掉日誌之后他没有做任何事。
    没有给谢宇发消息,没有让技术团队查益和堂的背景,没有修改接口的权限设置,没有把“待激活“改成“激活“,也没有把“待激活“改成“关闭“。
    他什么都没做。
    接口还在那里,状態没变。
    下一次有別的药房或者医疗机构的系统扫到这个接口,还是会收到403,还是会被记录存档。
    也许明天就有,也许下周,也许下个月。
    每一次403都是一次敲门,每一次敲门都会被记录下来,安安静静地躺在系统日誌里。
    冷链医疗配送的接口也还在,跟药品配送並排放著,同样是“待激活“,同样没有人知道。
    那个接口更安静,连敲门的都还没有。
    血液製品和疫苗的物流体系比药品复杂得多,能扫到这个接口的系统更少。
    两扇门,都装好了,都没开。
    他端起茶杯,茶凉了,喝了一口,放下了。
    窗外的光是下午两点半的光,九月的杭州,太阳还高著,照进来的光斑很短,打在桌面的边缘。
    办公桌上何薇送来的合同修订稿还在桌角放著,签过字的那份,等人来拿。
    走廊那头有人路过,脚步声很轻,走远了。
    他拿起了下一份文件。
    系统后台的那条黄色告警在存档列表里安静地躺著,14:23:07,没有人会注意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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