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维的邮件是周三早上到的。
    发件时间显示凌晨两点十七分,新加坡时间。
    陈维在新加坡的作息一直是这样,白天盯美股期货和亚太盘面,晚上整理数据写报告,凌晨发出来。
    他发邮件从来不考虑收件人的时区,林彻也从来没提过这件事。
    邮件標题:“方舟·q3季度报告(內部)“。
    加密附件,三个。
    林彻输了两次密码才打开,第一次输错了,多打了一个字符。
    陈维每个季度换一次密码,这次的密码是一串看不出规律的字母数字组合,他存在一个不联网的本地文件里。
    第一个附件,资產总览。
    方舟基金当前架构:5个spv,分布在新加坡和瑞士。
    总资產规模8.3亿美元,其中7.1亿安全持有,分散在三个新加坡spv和一个瑞士spv中,持有形式包括政府债券、货幣市场基金和一小部分黄金etf,流动性充裕,隨时可调动。
    剩下的1.2亿在美国,冻结状態。
    这笔钱是早期通过做空美股赚来的利润中的一部分,存放在一个美国国债帐户里,sec在去年启动了冻结程序。
    冻结理由是“交易模式异常审查“,实际上就是觉得这笔钱来路不太正常,赚得太快了,时间点太巧了。
    陈维在报告里用了一个词:“例行骚扰。“
    他说sec冻结这种规模的资金在美国金融监管里不算罕见,只要不涉及內幕交易的实质性证据,通常的流程是冻结、审查、確认无实质违规、解冻。
    整个流程快的话六个月,慢的话一到两年。
    1.2亿,不算多,但也不算少。
    放在那里动不了,不影响方舟的整体运作,但像一根刺一样卡著。
    陈维在这一段后面附了一张时间线,把sec冻结程序的每一个节点都標了出来。
    去年十一月启动冻结,今年一月发了第一轮问询函,三月方舟美国代理律师回復,五月sec要求补充材料,七月补充完毕,目前等待审查结论。
    每个节点之间间隔两到三个月,节奏很稳,没有加速的跡象。
    陈维的判断写在时间线下面:“不急。让它冻著,主动申请解冻反而会引起更多注意,sec的流程是官僚化的,官僚化意味著可预测。“
    林彻翻到第二个附件。
    …………
    暗牌监控。
    陈维每个季度都会做一份方舟基金的外部环境扫描,主要监控三个方向:sec的动向、亚太金融圈的消息面、以及那个“whos ark?“的追踪报告。
    sec那边没有新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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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亿的冻结审查在走正常流程,没有加速也没有升级。
    陈维判断q4之前不会有实质性进展。
    亚太方面,东京那家对冲基金还在。
    horizon capital,管理规模20亿美元左右,专做亚太区的另类投资和跨境套利。
    年初的时候他们有个叫田中的分析师写过一份內部报告,標题就叫“whos ark?“,试图追踪方舟基金的真实控制人。
    报告在东京的小圈子里流传了一阵,陈维通过新加坡的朋友拿到了影印版。
    田中的调查路径很专业。
    从方舟在2020年做空美股的交易记录倒推持有人,再从持有人追踪註册地,一层一层往上查。
    第一层是英属维京群岛的一个壳公司,第二层是开曼的一个基金实体,第三层是新加坡的一个信託,第四层是另一个新加坡的私人公司。
    查到第四层的时候被新加坡的公司法挡住了,新加坡不要求披露最终受益人,除非有刑事调查令。
    他们被挡住了。
    四层,正好卡在陈维设计的v4.0架构的防线上。
    陈维在这一段的末尾加了一行备註:“q3期间该基金未发布新的追踪报告,分析师的社交媒体活跃度下降,安静了。“
    安静了。
    林彻看著这两个字,没有动。
    安静了可以有很多种理解。
    放弃了是一种。
    换方向了是另一种。
    找到了新线索但还在验证,不想打草惊蛇,也是一种。
    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停留,翻到第三个附件。
    …………
    “非洲矿业初步调研·刚果(金)/尚比亚“。
    这是上个季度他让陈维安排的。
    不是方舟基金直接做的调研,是通过瑞士的那个spv委託了一家当地的矿业諮询公司出的预研报告。
    报告不长,十四页,大量数据表格和地质图,文字部分很少。
    核心结论:刚果(金)的鈷矿储量全球第一,占全球已探明储量的52%,尚比亚的铜鈷伴生矿品位高,开採成本比刚果低15%到20%,但基础设施更差,从矿区到最近的港口需要走尚比亚铁路转坦尚尼亚三兰港,全程超过两千公里,运输成本吃掉了大部分开採成本优势。
    两个国家的矿业政策都在调整。
    刚果去年修了新矿业法,鈷被列为“战略矿產“,政府持股比例从5%提高到10%,矿区税率从2%提到3.5%。
    政策收紧了,但矿还在那里,52%的全球储量不会因为税高了就消失。
    尚比亚的情况相反,新总统上任后表態要吸引外资,矿业部在起草新的投资促进法案,政策窗口可能在2023到2024年打开。
    报告最后附了几个具体矿区的数据。
    卢本巴希西南80公里处的一个未开发鈷矿,探明储量约14万吨,品位1.2%,目前归刚果国家矿业公司持有,但开发权一直没有招標。
    基特韦北部的一个铜鈷伴生矿,铜品位2.8%,鈷品位0.4%,一家英国公司持有勘探权但两年没动过。
    报告附了一张地图。
    刚果(金)南部的加丹加省和尚比亚北部的铜带省,两个红色標记点。
    林彻把那张地图放大了。
    两个红点。
    一个在刚果金的卢本巴希附近,一个在尚比亚的基特韦附近。
    直线距离不到两百公里,中间隔著一条国境线。
    新能源车的渗透率还在爬。
    上辈子2022年中国的新能源车渗透率突破25%,2023年接近35%。
    每一辆电动车的电池里都需要鈷和鋰。
    鈷的价格从2020年的每吨2.8万美元涨到了2022年的每吨8万。
    谁控制了上游矿源,谁就控制了电池的成本底线。
    现在是2021年9月。
    矿区还没有被大规模抢占。
    中国企业在刚果金已经有了一些布局,但大部分集中在北部的铜矿带,南部的鈷矿区还有空间。
    尚比亚那边更早期,政策还没落地,窗口还没打开。
    两个红点,一南一北,一个政策收紧但储量巨大,一个政策將松但基础设施不足。
    不急,时间还早,但地图上的位置要先看清楚。
    他关掉了地图。
    …………
    三个附件看完,他关掉邮件,把屏幕亮度调低了一点。
    办公室的灯没开,九月的上午光线够亮,不需要灯。
    但看完陈维的邮件之后,屏幕上的白光有点刺眼。
    7.1亿在安全的地方,1.2亿冻著,动不了但也丟不了。
    追踪的人安静了,不知道是放弃了还是在换方向。
    非洲的矿,两个红点,时间窗口在两年后。
    这些事没有一件是急的,方舟的钱在那里,矿在那里,时间在那里。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温了。
    陈维的报告最后有一行备註,不在正文里,在邮件正文的最末尾,字號比正文小一號。
    “关於whos ark?追踪方的沉默,补充一句个人判断:安静不一定是停了,也可能是换了方向,建议持续监控。——陈维“
    他看了两遍,关掉了邮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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