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熜目光温煦地向下扫去,缓声道:“梁阁老,王爱卿,科道联名劾奏你二人交接权幸,可有陈述?”
    梁储步履从容地出列,伏身而拜:“老臣衰朽,不堪驱策,伏乞陛下准臣骸骨归乡。”
    这也大明重臣们的惯例了。
    位高权重者一旦被联名弹劾,首要做的事情不是辩解,而是“上疏乞休”。
    也即请求退休。
    这是表明自己並无恋栈权位之心,同时出於体面和自保,將选择权交给皇帝本人裁决。
    若是皇帝允许了退休,那便是安稳落地。
    意味著,皇帝对他所做的事情心知肚明,但是念在其过往功劳的份上,不予追究。
    如果皇帝不但没有允许退休,反而“温旨勉励,不允辞”。
    那就有说法了。
    代表著皇帝肯定了臣子的德行能力,且臣子並无犯错之处。
    既然被弹劾的臣子德行能力皆没有错处,那错的自然就是弹劾他的人。
    为示奖惩,也为示君臣不疑,皇帝就得处罚上弹劾奏疏的人了。
    梁储此番作態,正是基於这等逻辑。
    朱厚熜自然不会让梁储就这么退休了,却未立即表態。
    目光轻移,朱厚熜看向蠢蠢欲动的王琼。
    王琼已昂然出班,与梁储並肩而跪,声如金铁:“陛下明鑑,臣无辞可辩。只是,臣以为,如此多给事中联名弹劾梁阁老与臣,背后必有人指使!臣请陛下彻查科道,以防有奸人操纵言路,以公器谋私,以清议乱政!”
    满殿骤然一寂。
    身为吏部尚书,被联名弹劾不但不自请乞修,反而將弹劾之人告上御状?
    这是何等的胆大妄为!
    眾臣惊疑交织的目光尽数钉在王琼挺直的脊背上。
    “王爱卿不可无礼无状!你如今乃是被告之人,怎可再行弹劾?还不知错?”
    朱厚熜面上神色严肃训斥王琼,实则內心对王琼的反击颇为满意。
    这就是王琼!
    与梁储和杨廷和都决然不同的实干重臣。
    梁储身为內阁次辅,身居高位多年,即便如今与老友杨廷和已分道扬鑣,但彼此之间仍保留著那份体面。
    或者说,他们就算要致对方於死地,也绝不会做亲自执刀之人。
    王琼则不同。
    他不在乎名声,不在乎气节,不在乎体面,甚至不在乎失败。
    他与杨廷和是死敌,他就是要亲自动手了结一切,才能真正放心。
    今日小朝会,谁都能看出来,弹劾梁储与王琼,背后指使之人只能是杨廷和。
    但只要杨廷和自己不承认,就没人能揭穿他。
    可王琼压根不在乎杨廷和承认不承认。
    他甚至不在乎是不是杨廷和。
    只要能想办法除掉杨廷和,真假都无所谓。
    用朱厚熜后世的一句话说,有事王琼是真上啊。
    这样的王琼,这样的吏部尚书,朱厚熜怎一个喜欢了得!
    王琼哪能听不出皇帝看似斥责的话语里面藏著保护的意味?
    当即垂首闷声道:“臣知罪。”
    皇帝与王琼的奏对被文武重臣们看在眼里,此刻嘴上虽然不说,但心下已是瞭然:皇帝恐怕已收服王琼为己用,而王琼亦心甘情愿投奔向新君。
    新君与吏部尚书同为一体,加上朝野之间素有声望的次辅梁储,还有一个自安陆而来的预备阁员袁宗皋......
    不知不觉间,仅在朝堂,新君就已积蓄如此庞大的力量?
    怪不得元辅要在新君初视朝之日,就不顾一切弹劾次辅与吏部尚书。
    朱厚熜探测不到诸臣的想法,他只將目光转向自今日进入文华殿起,神色便水波不惊的首辅杨廷和。
    “六科弹劾梁阁老与王爱卿,元辅以为朕该如何处理?”
    杨廷和向前踏出两步,俯首拜下:“回稟陛下,擢黜之恩,皆出於上,非臣可以置喙。”
    朱厚熜內心冷笑,皆出於上?
    杨阁老,你若真是这么想的,朕也不必与你斗这一场大礼议了。
    朱厚熜不置可否,继续问道:“元辅以为,吏部尚书说有人指使科道官置公器为私用,此事可属实?”
    杨廷和几乎不需思考便道:“回稟陛下,风闻奏事,职在建言,乃六科之本,若因劾奏大臣便疑其勾结,恐塞言路、坏纲纪,非社稷之福。”
    这就是说,六科並没有私下勾结,皇帝也不应该动輒清查科道,否则就是破坏国家体制。
    不亏是宦海老儒,朱厚熜还什么都没做呢,轻描淡写间,一顶破坏国家体制的大帽子就带上了。
    好在朱厚熜本也没准备在这个节点清理科道,待日后张璁等人入局,有他们这帮官场喉舌急的时候。
    “元辅言之有理,既然如此,六科就不必查了。”朱厚熜轻轻頷首,若有所思道:“不过,梁阁老年高硕望,素有德行,实乃朕之肱骨,此时告老......”
    朱厚熜深切的目光望向梁储,语重心长道:“朕,实在不能允!还请阁老勉为其难,助朕新朝,匡扶社稷!”
    言毕,朱厚熜向萧敬使个顏色。
    萧敬立马趋步至梁储身前,亲手搀起梁储,笑纹堆了满脸:“梁阁老,快请起来吧,万岁爷可一刻离不开您呢。”
    皇帝亲口赞抚慰留,司礼监掌印折身亲请,这份尊荣当著所有文武重臣给到次辅。
    別说梁储本就无心致仕。
    便是他真要告老还乡,这会儿也得举著骨头当火把,继续干下去了。
    梁储颤巍巍起身,向御座深深一揖:“臣,谢陛下隆恩。”
    又转身朝萧敬做个揖,这才退回班列。
    皇帝与次辅的君臣之义,重臣们都看在眼里。
    即便眾人心中知晓,皇帝意在笼络,才表现出与眾不同的尊崇爱戴,但......
    身为大明臣子,谁又敢说自己不希望得到皇帝的尊重与信任呢?
    谁又敢说,自己不真的希望皇帝与朝臣“上下交而其志同”,乃至君臣相知呢?
    此时此刻,不光是早就体会过皇帝信任的兵部尚书王宪,工部尚书李隨,便如刑部尚书张子麟,都察院右都御史张纶,礼部左侍郎王瓚......等一眾九卿瞥向御座的目光里,都有了几分未曾有过的全新期待。
    朱厚熜没想到他无意间竟在朝臣们的心底种下一颗种子。
    虽然暂时这颗种子还仅深埋在泥巴下面,但很快就会在他的嘉靖新朝中,成长为影响朝局走向的参天大树。
    “至於王爱卿,”还未察觉到朝臣们变化的朱厚熜將目光移向王琼,施施然道:“新朝既立,百端待举,吏部掌天下官吏銓选考课,实为至重。此时换帅,於国无利,与朝无利,非朝廷之福。”
    朱厚熜神色敛肃,声音转沉,好似確为朝政担忧才不对王琼重罚:“但王爱卿身为天官,不能以身率下,致招物议,朕心甚痛!”
    略顿片刻,朱厚熜挥挥手,痛心疾首:“罚俸三月,以示薄惩。往后当时时自省,勉供厥职。”
    话音落下,王琼伏地顿首:
    “臣谢陛下宽恩!”
    轻描淡写之间,皇帝不但將张九敘等人的弹劾轻轻挡下,还不著痕跡的向朝臣们表演了一番君臣相知的戏码。
    俞琳拼著丟掉通政使司的差事,才换来的君前弹劾,首辅为了这次弹劾与多年老友撕破脸,甚至將与皇帝的爭斗几乎摆在台前,就换来一个罚俸三月......
    首辅,能甘心吗?
    诸臣如此想著,却看到已经被剥夺通政使司事的俞琳再度出列,躬身道:
    “启奏陛下,通政使司尚有十三道监察御史李献等人呈上奏本,弹劾梁储与王琼二人,奏疏言梁储与王琼二人身居高位,结交权幸,滥用私人,请求陛下將此二人罢黜,以正朝堂!”
    六科给事中是京官,而十三道御史则是督察院外放地方监察官员。
    他们人虽然没参加朝会,但弹劾的奏疏却已经送到了通政司的手里!
    要知道,如今乃是大明,今日能將奏疏送到通政司手里,说明这份奏疏,最少提前三日已经写好並加急送往京城!
    十三道监察御史分布於大明一十三省,要想短时间內沟通串联,绝无可能。
    更不要说齐齐將矛头指向相同的二人。
    朝臣们谁还不明白,他们是奉了中枢的命令行事。
    而中枢能有这份能量的,除了致仕总宪陈金,便只剩下內阁首辅杨廷和了。
    显而易见,元辅对皇帝回护梁储与王琼的做法早有预料,这才准备了不止一道弹劾。
    相比於在京六科的弹劾,这道来自地方十三道监察御史的联名弹劾,分量更重,用意更明显,更能显出杨廷和对罢黜梁、王二人的势在必得!
    皇帝可以將回护二人一次两次,但不能永远回护。
    尤其是,新君这才登基第五天。
    而弹劾奏疏,却实实在在的可以一直不停的上!
    以此而论,杨廷和確属有备而来。
    朱厚熜目光虚虚的睨著下方的俞琳,神色晦暗不明,暂未开口。
    “放肆!”
    司礼监秉笔太监张佐阴翳著脸,目光如同冰锥,射向俞琳:“通政使司如今的掌事乃是张侍郎,俞大人一个礼部侍郎拿著监察御史的奏疏向陛下上奏......”
    张佐微微转向俞琳,斜睨著他:“礼部侍郎竟是如此不懂礼数吗?!”
    张佐是皇帝心腹,此时开口训斥俞琳,正是將皇帝不便说出口的话公之於眾。
    无疑,皇帝对俞琳已是非常不满。
    俞琳却不去看张佐,只咬著牙道:“张公公说的不错,陛下口諭已让张大人掌管通政使司,但內阁毕竟还未擬票,六科更未签发,按我朝规制,至少在此刻,通政使司还由我管!”
    “你放肆!你这是抗旨!”
    张佐怒喝一声,一步踏出,向上首皇帝躬身道:“启奏主子,礼部侍郎俞琳举止无状,抗旨不遵,文华殿群臣所共见!奴婢请主子立刻將俞琳下詔狱,交由东厂和锦衣卫共同审理!”
    將朝臣下詔狱交由锦衣卫和东厂共同审理,这就是要杀人了!
    眾臣心下凛然,方才还在期待羡慕著皇帝与梁储之间的君臣相知,而今一转眼,皇帝就要下一个正三品的侍郎於詔狱拷打了吗?
    眾臣情绪翻腾,却无人敢於为俞琳求情。
    文华殿內一时,噤若寒蝉。
    “臣恳请陛下三思!”
    突然,一个苍老坚定的声音从文官班列中飞出。
    眾臣循著声音看去,却发现说话的人並非毛澄,更不是杨廷和。
    工部尚书李隨疾步趋出,朝著皇帝拜下,语声急切:“陛下,俞琳言语无状,举止悖逆,陛下按理当將俞琳下三法司会审,万不可如此轻动锦衣卫与东厂,折辱朝臣啊,陛下!”
    李隨向皇帝一顿告请,转头目光望向张佐:
    “张公公,老朽知道你是为了陛下著想,可你难道忘了,陛下的登基詔书里明白写著“军民朝政大事许直言无隱”,还將正德年间因阻止南巡的官员明詔起復。”
    “若詔书所列言犹在耳,而陛下又下朝廷大员於锦衣卫詔狱,则满朝文武,中外军民,如何看待陛下?”
    “陛下之新政,將以何存?”
    言及於此,李隨花白的头颅重重磕在地面,语声沉沉:“臣李隨,请陛下三思!”
    李隨身旁,与他並肩站立的兵部尚书王宪沉思片刻,亦踱步趋前,跪地道:“臣,王宪,请陛下三思!”
    接著,刑部尚书张子麟,户部左侍郎暂掌户部事郑宗仁,督察院右都御史张纶,工部右侍郎赵璜,礼部左侍郎王瓚,兵部右侍郎杨廷仪......以及礼部尚书毛澄,纷纷出列。
    眾臣齐齐跪地,声震屋檐:“臣等请陛下三思!”
    转瞬之间,八成以上的中枢文官,跪伏在地,请求皇帝放过俞琳。
    这一幕,与当日新君入门之时,群臣抗諫之状,何等相似!
    张佐看著乌泱泱一片跪地伏闕的朝臣,即便心中对李隨的担忧有几分认同,这时也不能后退了。
    “主子,臣请旨立刻调东厂弹压这些乱臣贼子......”
    “够了!!”朱厚熜一声厉喝,打断张佐。
    “还嫌今日的麻烦不够多吗?”朱厚熜冷声训斥一句。
    张佐跪伏:“奴婢有罪,请主子责罚!”
    朱厚熜却没理自己的这个心腹。
    目光转向乌泱泱的一片朝臣,朱厚轻嘆一口气:“眾卿都起来吧。朕什么时候说过要降罪俞琳了?”
    眾臣犹自不起,只是不言。
    朱厚熜再嘆口气,给萧敬一个眼神。
    萧敬自然会意,趋步上前,將李隨率先扶起。
    一边將李隨拉起来,一边意有所指:“老尚书,陛下对你的爱护信任您是知道的。你说的那些,陛下安能不知?”
    “可你看看,如今百官伏闕,皆因你老带了这个头,你让陛下如何处置?”
    李隨苍茫的目光望向皇帝:“陛下,老臣......老臣一片公心,绝无逼迫陛下之意啊......”
    萧敬道:“还不起来?还有王尚书,难道你们还等著陛下亲自来来扶吗?”
    此言一出,李隨自是忙不迭的站起,还顺便扒拉著王宪也站起身来。
    带头的两个九卿已经起身,剩下的朝臣们面面相覷,僵在原地,彷佛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跟著起身。
    “朕说了,都起来!”一声听不出喜怒的话语自上方落下。
    群臣再无顾忌,纷纷起身。
    朱厚熜看著起落乱作一团的朝臣们,若有所思。
    今日群臣跪伏这一幕,与当初入京之时,確实似曾相识。
    但要说今日文华殿內群臣伏闕,也是杨廷和策划所为,朱厚熜自己都不信。
    但要说杨廷和对此种情形全无准备吗?
    也未必。
    他必然想到了俞琳顶著朱厚熜的口諭行事,会引起司礼监的弹压。
    而朱厚熜这个登基才五天的皇帝,一旦动用厂卫弹压,就会唤起文官们当初因阻諫先帝南巡而遭受的折辱记忆。
    这必然会引起文官们的集体对抗。
    也就是说,杨廷和確实没有主动串联群臣,但却靠著对朝中局势的判断,主动引导了局势的走向。
    造成的局面是两种。
    要么朱厚熜为了弹压群臣,直接调动厂卫。
    那他就是登基不过才五天,就已经滥用厂卫,折辱臣下的皇帝。
    对朝臣们来说,这样的皇帝,值得信任吗?
    值得朝臣们投奔向他吗?
    难道向来沉稳,处事有度的资深首辅,不是比这样的皇帝,更值得朝臣们依附吗?
    权力是自上而下的,也是自下而上的。
    朝臣们若是不依附,不搭理皇帝,反而仅仅依靠在首辅左右,那这朝堂听谁的?
    大明又听谁的?
    要么,朱厚熜接受朝臣们的伏闕,正面接受俞琳拿出来的弹劾奏疏。
    显而易见,深思熟虑后,朱厚熜准备正面回应弹劾奏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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