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
    朱厚熜端坐御座。
    下首御座西序,站列內阁、五军都督府首领,六部堂官、督察院台諫等文武中枢。
    东序,司礼监、御马监、內官监、御用监等內廷核心衙门的掌印秉笔等,躬身站立。
    朱厚熜目光扫过西序文武,声音沉静:
    “朕以宗藩入承大统,然生育之恩,昊天罔极。兴献王乃朕本生父,兴王妃乃朕本生母。今朕既正大位,而本生尊號未定,主祀未隆,於心何安?”
    “著礼部会同诸臣,稽考经义,参酌礼制,详议兴献王主祀及尊称事宜,明其典礼,具实以闻。”
    目光缓缓扫过殿下诸臣,朱厚熜用前所未有的凝重语气道:“此乃人子之至情,亦关乎天理人情之正。望诸卿秉公详议,务求妥当,以全朕孝思,以正人伦之本。”
    话音落下,文华殿內空气骤然凝滯。
    终於……还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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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日正阳门外,礼部呈上登基仪注,要求彼时还未登基的新君以皇太子身份进入皇城,遭到的不仅是拒绝,更是一场近乎决裂的对峙。
    虽然在慈寿皇太后的调解下,新君与礼部背后的授意之人杨廷和达成和解。
    但,今日文华殿內群臣,都是老於宦海的人精。
    谁都知道,当日的和解,以及新君登基之后这五日的相安无事,只是新君和首辅为了稳定政局求同存异而已。
    说到底,以皇帝之坚毅锐断,绝不会接受改换父母,入继孝宗。
    更不会认孝宗为皇考。
    而礼部...或者首辅,为礼法根本,为內阁威权,恐怕亦不会退。
    今日这道“议兴献王尊號”的口諭,便是將那日未燃尽的火星,正式掷入了乾柴堆积的朝堂。
    当日仅为入门之议,便引得数十臣子跪諫闕前。
    如今这涉及皇统礼法根本的较量一旦展开,又该掀起多少风雨,捲入多少人身家前程?
    殿中眾臣皆垂首屏息,连衣袍摩擦声都刻意放轻,唯恐一丝多余动静引来皇帝注目。
    “臣,礼部尚书毛澄——谨奉圣諭。”
    毛澄稳步出列,躬身应道。
    御座上的朱厚熜微微前倾了躯体,神情庄重,语调温和如谆谆嘱咐:
    “毛卿,昔日毛卿赴良乡为朕呈上即位仪注,所擬便有不妥。此番议礼,关乎人伦根本,还望爱卿深稽典礼,详考故实,务使情理两全——”
    “莫令朕……有失孝於本生,遗议於后世。”
    观其神情,听其语气,好似真是真心提醒。
    但在场眾臣,谁能听不出皇帝言语里的揶揄,甚至......威胁?
    毛澄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隨即更深地俯下身去,声音平稳无波:
    “陛下至孝,臣等谨遵礼法人伦之经,详考彝典,务使恩义两全,礼情兼尽,以副圣怀。”
    朱厚熜略一頷首,眼看毛澄要转身退回阵列,又开口:“毛卿,礼部可有擬好庚辰科(正德十五年)殿试的日程?”
    殿试,指经过了乡试、会试之后的最后一关科举,由皇帝担任主考,“亲策於廷”,御前点选。
    以示所有贡士都是天子的门生。
    正德十五年举行会试后,因先帝朱厚照南巡未归,未及举行殿试,一直到次年三月先帝驾崩,原定於十五年的殿试,就这么耽搁下去。
    科举是国家盛事,皇帝虽然驾崩,但苦读的二十年的学子们总不能回乡重考一遍。
    朱厚熜登基后,正德十五年的殿试,便自然顺延到了他这个新皇帝身上。
    虽则礼部职掌贡举,奏议安排殿试是应有之义,但皇帝刚下令礼部“会议兴献王封號”这等要事,紧接著就询问起殿试日程......
    难道新科殿试与议兴献王封號有关?
    还是皇帝欲对殿试做出什么出人意料的安排?
    毛澄一时拿捏不准天子的深意。
    心下思绪翻腾,思考片刻后,毛澄谨慎答道:“回稟陛下,礼部初次议定的时间为下月十五。”
    洪武时期,太祖在《科举成式》中规定,殿试日期为三月初一。
    后来因初一礼部事务繁多,成化年间將朱元璋制定的时间稍做推迟,以三月十五为殿试日,一直延续至正德年间。
    毛澄嘴上说的初议为五月十五,但分明是根据成例,临时选了新君登基之后的第一个望日罢了。
    朱厚熜轻轻点头,又微微摇头:“十五殿试乃是常例,若放在往常倒也无可厚非,但......庚辰科学子已久候一年,若再拖延,恐负天下士子殷望啊。”
    “依朕看,不若效太祖朝故事,定於五月初一。早开殿陛,早取贤才,亦使久候者早沐天恩——毛卿以为可否?”
    朱厚熜说完,笑意盈盈的看向毛澄。
    皇帝的意图......只是要將殿试提前吗?
    虽说庚辰科的士子们与前科不同,但毕竟都已经等了一年多了,也不差这十天半月吧?
    毛澄实在想不到,初一的新科进士,与十五的新科进士,对皇帝有什么本质区別?
    礼部是否应该拒绝皇帝的提议?
    可皇帝既然已经开口,打著一心为国家取士的由头,又搬出太祖祖制为据,且这一科確有实情在此。
    毛澄一时半会还真想不到拒绝皇帝的理由。
    总不能说初一的礼部太忙了,没时间筹划殿试吧?
    这话要是传出去,那他毛澄在士林儒家间的名声,转瞬就要臭了。
    短短一瞬,数个念头掠过。
    最终,毛澄还是同意了皇帝的要求:“陛下圣虑周详,臣谨遵諭。便依太祖旧制,於五月初一启殿试。”
    朱厚熜点点头,面上表现的云淡风轻,实则內心著实喜悦。
    不仅是毛澄,便是杨廷和、梁储,甚至王琼等人恐怕也一样,看不懂皇帝为何要多此一举將殿试提前。
    朱厚熜笑而不语。
    杨廷和,毛澄......你们还没意识到朕的神剑,即將破鞘而出吗?!
    没错,朱厚熜坚决要殿试提前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那把真正属於朱厚熜的神剑。
    大明最坚定,最无畏,最一往无前的反杨廷和斗士,以及仪礼保皇派最鲜明的旗帜——
    张璁,张孚敬!
    原定於正德十六年五月十五的这一科进士,很出了几个在日后影响嘉靖朝局的能臣。
    其中对歷史影响最大的,也是最留名於青史的,便是后来的內阁首辅,张璁。
    歷史上的张璁,自正德十六年五月十五取得进士资格,短短八年之內,便由观政进士晋为內阁首辅,其进阶之快,堪称大明朝堂二百年之最。
    原因嘛,也很简单。
    张璁是第一个公开站出来支持世宗以兴献王为皇考,批驳礼部“称孝宗为皇考”方略,並將仪礼矛头直指杨廷和的臣子。
    彼时的张璁不过是礼部观政进士(毕业实习生),连正式的官职都没有。
    对时年十五岁的世宗来说,张璁此举堪比万军从中单骑救主!
    有这份君臣情谊在,张璁日后青云直上,掌御內阁也是顺理成章的事罢了。
    如今的朱厚熜虽然早早做了准备,但不论梁储、王琼还是袁宗皋,都无法在正面战场与杨廷和等人廝杀。
    只有张璁,唯其年轻,唯其初入朝堂,才能肆无忌惮与保守仪礼派短兵相接,不让分毫!
    所以朱厚熜一定要儘快举行殿试,儘快將张璁拉入麾下。
    歷史上的世宗,因为身边的心腹都並非专长礼法,竟然被杨廷和等人逼得只能不停留中礼部的奏疏。
    而今的朱厚熜,可不会再受那个鸟气!
    他要完全掌握主动权!
    礼部,或者杨廷和呈上仪礼奏疏第一时间,他就要给那些人一击重锤!
    顺便也让朝中那些骑墙派好好想想,他们到底能不能在杨廷和的仪礼奏疏上具名!
    ......
    礼部事议罢,朱厚熜点头示意朝会继续,各府部院继续奏事。
    掌通政司事、礼部左侍郎俞琳站出行列,躬身道:
    “启奏陛下,六科给事中张九敘等劾奏大学士梁储结附权奸,持禄固宠;吏部尚书王琼滥鬻將官,依阿权幸!”
    轰!
    满场皆静!
    剎那间,文华殿內诸臣意味不明的目光,同时射向俞琳。
    俞琳,他想干什么?
    通政使司掌中外奏疏匯整,但这等弹劾內阁次辅及吏部天官的奏疏,按理该呈进司礼监,由皇帝与內阁私下面议,而不是拿到整个中枢文武面前,直接上奏。
    俞琳此举,已然有隱隱逼迫皇帝的意味!
    再看內容。
    十五位六科给事中联名弹劾內阁次辅和吏部尚书,罪名是“结附权奸”、“依阿权幸”。
    属於言官们弹劾重臣时最常用的理由之一。
    简单点说,皇帝命某个官员与自己的权势近臣协同办事,而此官员为了避免麻烦,在不涉及底线的情况下,儘量听从权臣的安排。
    这在言官们眼中就是结附权奸,依阿权幸。
    以此论之,在场文武重臣,哪个没有受过江彬等人的驱使?
    刘瑾在时,独握擬票、批红大权,从刘瑾府邸发出的命令,便如同圣旨,谁敢不遵旨行事?
    给事中们拿著这样的理由弹劾梁储和王琼......这哪里是弹劾,分明是有人授意!
    至於是谁授意?
    咂摸出味道的诸臣,不由得將视线从俞琳身上,缓缓移向站在朝臣们最前方的杨廷和身上!
    如今的大明朝敢於同时向次辅和吏部天官动手的,除了首辅杨廷和,不作第二人想。
    元辅......出手了?
    不但要將王琼拉下马来,而且连內阁次辅的位置也不放过?
    杨、梁二人搭配同在內阁,已有將近十年时间。
    这十年以来,首辅与次辅之间虽然向来没有如蒋、毛二位阁员亲近,但朝臣们也並未听闻,二人之间传出什么齟齬。
    怎的新君这才登基五天,元辅就要將次辅驱逐,独掌內阁大权?
    元辅如此作为,皇帝能同意吗?
    朱厚熜当然不能同意。
    歷史上的世宗,登基之后不久就被杨廷和忽悠著,將正德时期的六部九卿全部罢黜:工部尚书李隨、户部尚书杨潭、兵部尚书王宪、刑部尚书张子麟,督察院左右都御史陈金、张纶自陈解官......
    梁储被嚇到乞休,王琼更是被下狱戍边!
    整个大明中枢,包括內阁在內,几乎成为杨廷和的私人!
    最终的结果是,杨廷和二十几次封还世宗皇帝的奏疏,集结超过几百名官员联名上疏要求世宗皇帝改换父母,朝中竟然没有任何一个九卿站出来替世宗说话!
    唯一的礼部左侍郎王瓚因为替张璁说了一句话,立马就被发配到南京当侍郎去了。
    如今杨廷和大概是察觉到了朱厚熜对梁储和王琼的拉拢,这才让俞琳在內外文武面前,拿著给事中联名的上疏,欲图威逼他驱逐梁、王二人。
    真当他是十五岁的小孩呢?
    不知道从哪冒出来几个狗屁不通的弹劾,就想让皇帝不分青红皂白的追究责任?
    朱厚熜內心冷笑,面上却漾出温和的笑容。
    他看向下首司礼监掌印萧敬。
    萧敬立马会意,站出来看向俞琳肃声道:“通政使司匯集天下章奏,理应上呈內书房提交司礼监,为何司礼监並未受到张九敘等人的奏疏?”
    言下之意,你这通政使司怎么私藏奏疏?
    今日你既然能私藏奏疏,那往日是不是朝臣们上呈皇帝的奏疏,你是不是也能淹了它?
    这是瀆职!
    俞琳闻言立马下跪,磕头请罪:“回稟陛下,通政使司於今日收到张九敘等人联名奏疏,奏疏所请事大,臣恐误陛下视朝要事,故並未来得及提交內书房,请陛下责罚。”
    这就是搞笑了。
    你以礼部左侍郎掌通政使司事,四捨五入也算大九卿的身份,竟然能因为时间来不及,所以直接破坏朝廷奏事流程?
    说你是蠢还是坏?
    朱厚熜身躯微微前驱,笑意盈然:“哦,原来是时间紧迫,来不及送交內书房,看来俞卿身子的担子確实重了些。”
    “臣......”俞琳本能的感觉有什么不好的事即將发生。
    朱厚熜摆摆手,制止俞琳,额头微蹙,彷佛在认真思考一般:“那不如,以后俞卿便只掌礼部事务吧。通政使司事,朕看还是分担他人为好。”
    话音落下,俞琳脸色瞬间憋红。
    要知道,整个大明朝,除了盖有皇帝密印的奏疏可以不经通政使司直达御前,其余所有以下奏上的奏本,都需要先由通政使司匯集整理,才能呈览御前。
    以此观之,六科十三道为官员之喉舌,则通政使司为控扼喉舌之大手。
    如此重要的职位,就因为张九敘等人的这份奏疏,被皇帝举重若轻的褫夺。
    虽然皇帝依旧保留了他礼部左侍郎的职位,也没有追究他瀆职之过,可这份“减负”的敲打,实在也重了些。
    俞琳呆驻原地,一时不知道今日就算能將梁储、王琼拉下马来,又算不算的上胜局。
    心念及此,俞琳只得尷尬以对:“臣谢陛下恩典。”
    “至於接任的人嘛,”朱厚熜目光扫视诸臣,最终实现定在左下首的王瓚身上,温和以对:“便仍由礼部左侍郎王瓚协理吧。”
    “王卿,你应当不会因为害怕耽误视朝,而分心乏术吧?”
    站在毛澄身后,正自谨身以立,暗自分析今日小朝会局势的王瓚突然受到来自皇帝的一份大礼。
    瞬间有片刻的愣怔。
    及至皇帝温和的目光投向自己时,他才赶忙踱步而出,跪地拜谢:“臣必鞠躬尽瘁,以报圣恩。”
    朱厚熜摆摆手示意他起身,並没有再进一步拉拢。
    如王瓚这类本就支持世宗皇帝的臣子,朱厚熜倒是不必提前过多介入,顺其自然便可。
    將俞琳的掌通政使司事拿掉,是朱厚熜隨手为之,为的是杀鸡儆猴。
    接下来,就该处理梁储与王琼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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