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鈺虽然在你面前摘面具时,已不再像最初那般惊弓之鸟。
    但有时清晨,你睡眼惺忪地看他坐在妆檯前,手指总会无意识地、小心翼翼地触碰那半边伤疤,眼神里转瞬即逝的阴鬱,逃不过你的眼睛。
    你什么也没说,心里却记下了。
    南梁的能工巧匠多匯聚於皇城的东市。
    你寻了个燕珏被几位老臣缠在御书房议事的下午,带上锦兰,悄悄出了宫。
    你没用贵妃仪仗,只乘了辆青帷小车,换了身寻常官眷的衣裳。
    东市喧闹,你要找的,是城里最有名的金器与玉石作坊“巧天工”。
    掌柜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眼神很亮,听你说明来意——要打一副特別的半面饰,需极轻薄服帖,又能巧妙遮掩。
    “夫人可否告知需遮掩处的具体形貌?”他铺开纸笔。
    你沉默了一下。
    燕珏伤处的每一道起伏,早已刻在你心里。
    你接过笔,慢慢勾勒起来。
    掌柜在一旁看著,起初只是专业性的专注,渐渐眼中流露出讶异,那线条太细致,太具体,绝非凭空想像。
    “夫人,”他谨慎开口,“这伤处描绘得如此精准,可是要为自己至亲之人打造?”
    你笔尖顿了顿,轻轻“嗯”了一声。
    掌柜不再多言,只在你画完后,细细测量了你凭记忆估出的燕珏面庞尺寸,又与你商討了许久材质与样式。
    最终选定了一种產自西域的淡金色软玉,质地温润,又掺入极细的金丝增加贴合与韧性。
    样式要最简单的,边缘需打磨得圆融如无物,只在前额与鬢角处,用同色玉料雕出极淡的流云纹,既是装饰,也能更好地固定。
    “此物製作需格外精心,约莫十日可得。”掌柜道。
    你点头,留下丰厚的定金和宫中的隱秘联络方式,便离开了。
    回宫时天色尚早,燕珏还未回来。
    你坐在窗前,看著院子里他前几日刚为你移栽的一株西府海棠,想著他看到新面具时的样子,心里竟有些难得的、雀跃的期待。
    十日后,一个扁平的紫檀木盒被秘密送入静宜轩。
    你屏退左右,独自打开。
    盒內衬著墨绿色丝绒,那副半面玉饰静静躺在中央。
    淡金色的玉料在窗外天光下流转著柔和內敛的光泽,流云纹精巧得不惹眼。
    你拿起它,触手生温,极轻,对著光看,能看到內里纤细如髮的金丝脉络。
    你很满意。
    晚膳时分,燕珏回来了。他似乎今日朝务颇顺,眉眼间带著鬆快的笑意,一进门便习惯性地寻你。
    目光落在你脸上时,他顿了顿:“今日好像格外高兴?”
    你拉他坐下,不答,只將那个紫檀木盒推到他面前。
    “这是什么?”他有些疑惑,打开盒子,看到里面的玉饰时,明显愣住了。
    他拿起它,指尖摩挲著温润的玉质和那隱秘的云纹,又抬眼看看你,眸色深深,像幽潭起了波澜。
    “试试?”你轻声说。
    他没动,只是看著你,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你……特意去做的?”
    “嗯。”你点头,走到他面前,伸手想替他摘下那沉重的银制面具。
    他本能地偏头躲了一下,手指攥紧了玉饰。
    你没强迫,只是停下动作,看著他。
    他与你对视片刻,眼里挣扎与暖意交织,最终,缓缓闭上了眼,任由你动作。
    银面具被取下,搁在桌上。那半边狰狞的疤痕暴露在空气里,他的睫毛颤得厉害。
    你拿起淡金色的玉饰,小心地贴在他伤处,调整位置。
    尺寸果然分毫不差,玉饰完美地遮掩了疤痕部分,完好的半边脸和眼睛、鼻樑、嘴唇都露在外面。
    那淡金色与他肤色奇异地协调,流云纹在鬢角若隱若现,非但不突兀,反添了几分清冷雅致。
    你退后两步,仔细端详。
    他慢慢睁开眼,眼神有些茫然,还有些不易察觉的紧张,望向妆檯上的铜镜。
    镜中人,剑眉星目,鼻樑高挺,唇形优美。
    那淡金色的半面玉饰遮去了所有不堪,只留下近乎完美的侧影,竟有几分传说中战神戴上面甲般的凛然与神秘。
    他怔怔地看了许久,抬起手,似乎想碰碰脸上的新面具,又怕碰坏了似的,手指悬在半空。
    “喜欢吗?”你问。
    他转过头看你,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眸子里水光瀲灩,却强忍著没让泪掉下来。
    他没说喜欢与否,只是突然伸手,將你紧紧、紧紧地抱进怀里,脸埋在你肩头,身体微微发抖。
    “赵璃……赵璃……”他反覆呢喃你的名字,声音闷哑,带著浓重的鼻音。
    这份礼物,比任何金银珠宝都更戳中他心底最柔软、也最自卑的角落。
    那天晚上,他格外黏人。用膳时要挨著你坐,批奏摺时也要拉著你的手放在膝上,睡前洗漱更是寸步不离地跟著你。
    直到躺在床上了,他还侧著身,借著帐外朦朧的宫灯光,一瞬不瞬地看著你。
    “看什么?”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看你。”他答得理所当然,手指轻轻描摹你的眉眼,“我的阿璃,怎么这么好。”
    你脸一热,转过身去:“睡觉。”
    他从背后贴上来,手臂环住你的腰,温热的气息拂过你耳畔:“明日……我就戴这个上朝。”
    “隨你。”你闷声道。
    ——
    自戴上半面玉饰,燕珏似乎真的自信了不少。
    至少在朝堂上,面对那些或敬畏或揣测的目光,他挺直的脊背未曾有过丝毫动摇。
    徐总管私下跟你感嘆,说陛下近来心情极佳,连带著几位爱找麻烦的老臣奏本,批阅时都多了两分耐心。
    可这份“自信”,一回到静宜轩,面对你时,就常常变了味道,成了理直气壮的缠人。
    譬如眼下。
    你正对著后宫帐簿核算这个月的用度——虽然后宫空虚,但一应制度仍需维持,这些琐事不知不觉也落在了你手上。
    燕珏下朝回来,换下朝服,便蹭到你身边,也不说话,就挨著你坐下,脑袋搁在你肩上,看你拨弄算盘。
    温热的气息扰得你颈侧发痒,算珠也拨错了好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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