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那边的“父慈子孝”大戏正唱到高潮,而在大明京城的西山脚下,另一场更为诡异、甚至带点“妖气”的动静,却在悄无声息中酝酿著惊雷。
    这里是刚掛牌不久的“皇家科学院”別院。
    位置偏僻,周围五里都被锦衣卫圈成了禁地。老百姓只能远远看见那一排排冒著黑烟的大烟囱,还有时不时传来的怪异轰鸣声。有人说皇上在里面炼丹,也有人说是宋应星宋大人在召唤雷公电母。
    王夫之也是这么以为的。
    这位在衡阳老家也算个才子的年轻人,背著个书箱,刚被宋应星一封书信从湖南“骗”过来。
    信上写得玄乎:“京师有格物致知之大道,可解万民疾苦,速来。”
    他原本以为来了是修《明史》,或者是编纂新式科举教材,结果一进门,没见著书案,先被一股子奇怪的味道熏了个跟头。
    那是混合了煤灰、机油、还有铁锈味的怪味儿。
    比老家那铁匠铺的味道还衝。
    “这……这是圣人待的地方?”
    王夫之捂著鼻子,看著院子里那帮挽著袖子、满脸黑灰、手里拿著铁钳和扳手的“院士”们,脑子有点发懵。
    “来了?”
    一个穿著粗布短褂,鬍子上甚至粘著一点机油的老头从一堆铁疙瘩后面钻出来。
    王夫之定睛一看,惊得差点跪下:“宋……宋院长?您这是……遭了劫了?”
    这位当世大儒、工部尚书衔的宋应星,此刻看起来和个烧炭翁没什么两样。
    “劫什么劫。”宋应星隨手抹了一把脸,反而把脸抹得更花了,“快来,正缺个记数的。那帮兔崽子算个数都能算错小数点。”
    王夫之稀里糊涂地被拉进了一间巨大的工坊。
    工坊正中间,摆著一个古怪的大铁壶。
    说是壶,其实更像是个巨大的铁冬瓜,下面连著炉灶,炉火烧得通红。铁壶顶上还顶著个不知用来干嘛的活塞杆,像个翘起来的独角。
    周围围了一圈人,每个人手里都拿著炭笔和记录本,神情紧张得像是要生孩子。
    “这就是……大道?”王夫之指著那个大铁壶。
    “这是力的源头。”
    宋应星眼里闪著光,那种光,王夫之只在那些求道的高僧大德眼里见过,“皇上说了,只要驯服了这玩意儿,一匹铁马能抵万匹真马。”
    实验开始了。
    炉火加旺。煤炭被一铲铲扔进去,火舌舔舐著锅炉底。
    铁壶里的水开始沸腾。
    “气压上升!一百二十!”一个观察员喊道。
    “活塞位置!”
    “顶住了!没漏气!”
    王夫之看著那个笨重的铁活塞,在蒸汽的推动下,竟然真的像个活物一样,吱呀吱呀地开始往上顶。
    一下,两下。
    那根连著的铁桿推动了一个巨大的飞轮。
    飞轮转了一圈。
    “动了!动了!”
    周围一片欢呼。那帮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大匠们,此时高兴得像群孩子。
    王夫之也看得呆住了。
    他不傻,相反,他是绝顶聪明的人。他瞬间意识到这意味著什么——不需要牛,不需要马,不需要风,只要烧煤,这个铁疙瘩就能转动那个重达千斤的飞龙。这意味著无穷无尽的力气。
    “这……这是巧夺天工啊!”他喃喃自语。
    但就在这时,变故突生。
    那个一直吱呀作响的活塞,突然卡在了一个奇怪的角度。
    隨之而来的,是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不好!卡死了!”宋应星脸色大变,“快泄压!泄压阀在哪?”
    “拧不动了!锈死了!”一个操作员带著哭腔喊。
    王夫之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那个“铁冬瓜”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像是被激怒的野兽。
    “趴下!”
    宋应星大喊一声,猛地把还在发呆的王夫之扑倒在一堆煤灰里。
    “轰——”
    一声巨响,仿佛平地起了个霹雳。
    气浪夹杂著滚烫的水蒸气和碎铁皮,横扫了整个工坊。
    屋顶上的瓦片哗啦啦往下掉,旁边的操作台直接被掀翻。那种威势,比以前见过的火药爆炸还要嚇人。
    过了好半天,烟尘才散去。
    王夫之从煤堆里爬是起来,耳朵嗡嗡直响,脸上全是黑灰,活像个刚出土的灶王爷。
    他第一反应是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腿,还在。
    再看那个“神器”,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堆扭曲的废铁,那个巨大的锅炉盖子甚至嵌在了对面的墙上,入墙三分。
    “完了……三个月的心血啊……”
    一个年轻工匠坐在地上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宋应星也灰头土脸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却没有气馁的样子。
    他走到那堆废铁前,捡起一枚变形的铆钉,仔细端详。
    “我就说密封不够。牛皮垫圈不行,得用铜的。”
    他反而笑了,“炸得好。这一炸,就知道病根在哪了。”
    王夫之看著这个有些癲狂的老头,心里的震撼比刚才爆炸时还要强烈。
    这就是那个写出《天工开物》的宋应星?
    这就是皇上嘴里的“格物致知”?
    不是坐在书斋里空谈心性,而是在这煤灰和爆炸中,一次次试错,一次次寻找那个看不见的“理”。
    “宋公。”
    王夫之走过去,也捡起一块铁片。那铁片还发烫,烫得指尖生疼。
    “这东西,真的能用来拉车?”
    “不光拉车。”
    宋应星把那枚铆钉扔进废料桶,指著外面那个还在冒烟的烟囱,“拉车、推船、纺纱、织布。甚至以后打仗,也不用人去推炮了。皇上那张草图上画的,是用这玩意儿拖著比房子还大的铁傢伙在地上跑。”
    “可惜啊,咱们这钢不行,铆接也不行。这已经是炸的第五个了。”
    王夫之低头看著那块铁片。
    他突然想起自己在书院里学的那些东西。那些仁义礼智信,能解决这铆钉炸裂的问题吗?不能。那些三纲五常,能让这铁怪物听话吗?也不能。
    但如果这东西真的成了……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一幅画面:巨大的铁车在冒著烟,不需要餵草料,却能日行千里,把江南的米,几日之內运到乾旱的西北;把辽东的煤,几天就能送到京城的炉子里。
    那是神仙手段。
    而这种手段,却不是求神拜佛得来的,是靠算数、靠测量、甚至靠炸炉子炸出来的。
    “宋公,您刚才说,缺个记数的?”
    王夫之把那个铁片揣进怀里,那股烫意贴著胸口,反而让他热血沸腾。
    “对。”宋应星看著他,“怎么?嚇破胆了?这地方可比翰林院危险多了。”
    “比起国破家亡,炸个炉子算什么。”
    王夫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在大黑脸上格外显眼的白牙,“晚生不才,虽然不懂这气压活塞,但这算数,晚生在衡阳那也是算盘打得最响的。这活儿,我接了。”
    宋应星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王夫之的肩膀,拍起一片灰尘。
    “好小子!皇上这回没看走眼!咱们这不需要之乎者也的酸儒,就需要不怕炸的硬骨头!”
    “来人!把这堆废铁拖出去!起炉子!把那张六號图纸拿来!咱们这回改气阀,用双阀结构!”
    工坊里那些刚刚还垂头丧气的工匠们,听到这话,一个个又跟打了鸡血似的爬起来。
    没人抱怨,没人喊累。
    大家只是默默地开始清理现场,搬运新的生铁。
    王夫之站在那儿,看著这群忙碌的人。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二十年读的书,好像今天才真正读懂了一行字——虽然这字是用煤灰写的。
    这大概就是“实事求是”吧。
    一个锅炉炸了,不是什么天谴,也不是什么五行不合,就是因为铆钉软了,气压大了。找到原因,改了它,就能成。
    世间万事,若是都能如此,何愁大明不兴?
    “王记室!”
    在那边宋应星已经在喊了,“別发呆了!过来帮我算算这个气缸的容积!圆周率取三点一四!”
    “来嘞!”
    王夫之大声应道,把那身长袍的下摆往腰里一別,抓起算盘就冲了过去。
    从今天起,世上少了个空谈心性的夫子,多了个满身煤灰的格物者。
    而大明这艘巨舰,虽然还在风浪里顛簸,但这颗名为“蒸汽机”的心臟,虽然还在早搏、还在炸膛,但终究是开始跳动了第一下。
    而这一声爆炸,虽然没传到深宫大內,但似乎也震动了另一个人。
    顾炎武正坐在书院里写文章,听到这一声闷响,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地动了?”旁边的书童问。
    顾炎武望向西山那个方向,若有所思。
    “不。”
    他重新蘸了蘸墨,“是天,要变了。”
    他低头,在纸上写下了那个困扰他许久的新词——【力学】。
    这两个字写得力透纸背,仿佛也要衝破这几千年的纸面束缚,发出一声嘶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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