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又说:“往后要是遇到什么难处,儘管来找我。技术啥的省里都能帮著想法子。”
    李越心里一暖,点点头:“谢谢大伯。”
    两人在草甸子转了一圈,回到家里时,早饭已经好了。伯母果然只热了昨晚的剩菜,熬了一锅稠乎乎的苞米粥。一家人围著炕桌吃得简单,却格外香。
    吃完饭,大伯来了兴致:“下午绑个爬犁,我赶著马带你伯母出去转转。整天坐那铁壳子车,憋屈!”
    李越笑著应下。中午燉了条鰲花鱼,是伯母亲手下厨。加上昨晚剩的羊肉,几个人吃得倒也满足。巴根没来,应该是林场有事脱不开身。
    午后,李越把大爬犁拉出来。两匹鄂伦春马套好,伯母裹著厚被子坐在爬犁上,怀里搂著小林生。大伯接过鞭子,轻轻一甩:“驾!”
    马儿迈开步子,爬犁稳稳滑出去。李越骑著枣红马跟在后面,背上背著五六半。进宝带著一群狗跑在最前头,雪地上留下一串串脚印。
    爬犁在林子里穿行。冬日的阳光透过光禿禿的树枝洒下来,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伯母指著远处的山峦跟小林生说著什么,孩子咯咯地笑。
    走了半个多钟头,李越看看天色,犹豫著开口:“大伯,咱回吧?再往里就是老林子了……”
    大伯没说话,只是轻轻勒住马。爬犁停下,他跳下来,活动了一下腿脚。就在这时,进宝忽然从前面跑回来,耳朵竖著,尾巴轻轻摇动。
    李越一看就明白——发现猎物了。
    他正想开口,大伯已经转过身,伸手取下他背上的五六半:“走,瞅瞅去。”
    李越一愣:“大伯,您……”
    “咋,怕我打不准?”大伯笑了,眼角皱纹舒展开来,“当年在上甘岭,哪天不打两个美国鬼子脑袋,吃饭都不香。”
    他说著已经迈步往前走。李越赶紧下马,牵著韁绳跟在后面。伯母坐在爬犁上,也轻轻赶著马跟上来。
    又走了半里地,一片开阔地出现在眼前。大伯忽然抬手,示意停下。他转身对伯母说:“拉住爬犁。”
    伯母点点头,把爬犁停稳。她本想捂住小林生的耳朵,却被大伯制止了:“捂啥捂?咱家的男人,没有怕枪声的。”
    说完,大伯端起枪。
    李越顺著他瞄准的方向看去——大约三百米开外,一只狍子正站在雪地里,警惕地四下张望。这个距离,连李越自己都没把握。
    大伯的动作很稳。他甚至没有刻意瞄准,只是把枪托抵在肩上,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
    砰!
    枪声在寂静的林子里炸开,惊起远处树上的几只乌鸦。
    李越心里一沉——这么远,肯定打不中。可下一刻,他看见那只狍子晃了晃,直接栽倒在雪地里。
    “走,捡回来。”大伯把枪递还给李越,脸上带著淡淡的笑意,“就是没打中脑袋,枪法退步嘍。”
    李越骑上马过去。狍子倒在雪地上,子弹从脖颈穿过去,一击毙命。他下马查看,心里暗暗吃惊——这枪法,比自己都要准。
    今儿出来本没打算打猎,连侵刀都没带。李越只能把狍子拖到马背上,驮著往回走。
    回到爬犁边,大伯已经重新坐上去,正跟伯母说著什么。见李越回来,他摆摆手:“回家,晚上燉酸菜。”
    到家时,巴根已经来了,正坐在炕上嗑瓜子。看见父母回来,他笑著埋怨:“出去玩也不等我,我还专门赶过来陪你们吃饭呢!”
    大伯瞪他一眼:“忙你的去,谁让你陪了?不看见你还不烦。”
    话虽这么说,眼里却带著笑意。
    下午,大伯果然亲自下厨。狍子肉切成块,和酸菜一起下锅燉。伯母在一旁帮忙,嘴里还念叨:“你这手艺行不行啊?別糟践了好东西。”
    “你懂啥?”大伯挥挥锅铲,“当年在朝鲜,我们连队就数我燉的菜香。”
    燉了一个多钟头,酸菜狍子肉出锅。兴许是狍子肉太瘦,燉出来的酸菜不如五花肉那么香。伯母尝了一口,直皱眉:“你看看,我说不行吧?还不如让李越燉呢。”
    大伯却不以为意,盛了一大碗,就著苞米麵饼子吃得津津有味。他吃了两大碗菜,最后还喝了碗酸菜汤,满足地抹抹嘴:“舒坦!”
    李越也尝了尝。说实话,味道確实一般。但看著大伯吃得那么香,他心里忽然有些触动——这大概就是家的味道吧。
    晚饭后,一家人又坐在炕上聊天。大伯说起当年在朝鲜的事,说到激烈处,还会用手比划。伯母安静地听著,偶尔补充一两句。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屯子里陆续响起鞭炮声,年味越来越浓了。
    李越看著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心里盘算著明天的重头戏,得赶紧的把熊羆的俩前掌,从仓房拿出来,搁在灶台边缓著。
    这玩意儿他之前一直犯愁——好东西是真好,可自己手艺不行,万一做糟践了可咋整?前几天他就跟镇上的厨子说了,年三十来家里帮忙,都想著过年,厨子本来也不想来。可听到李越工钱给十块,这价钱算高的了。才答应过来帮一天忙。虽然花了十块钱,李越也觉得值。好东西得配上好手艺,才对得起大伯大老远来一趟。
    心里盘算著,灶膛里的火苗噼啪作响。熊掌在暖意里慢慢化冻,褐色的皮毛渐渐有了光泽。
    第二天一早,厨子就来了。
    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刘,在镇上国营食堂掌勺。进了院,看见李越正扫院子,笑著打招呼:“李老弟,早啊!”
    “刘师傅早!”李越放下扫帚,“今儿个可就靠您了。”
    “放心吧,保准让客人吃得满意。”
    正说著,大伯从屋里出来了。看见生人,他愣了一下,李越忙介绍:“这是我请来帮忙的刘师傅。”
    大伯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等李越把刘师傅领到院里开始处理熊掌,他把李越叫到屋里,关上门。
    “咋回事?”大伯的声音压著,“过年还专门请人做饭?谁家不过年?谁家不忙活?”
    李越忙解释:“大伯,我是怕自己做不好,糟践了东西。刘师傅是镇上国营食堂的,手艺好,我给了工钱的……”
    “给钱?”大伯眉头皱得更紧了,“给多少?”
    “十……十块。”
    “十块!”大伯的声音陡然抬高,“你这是干啥?还学会资本家那套了?压迫劳动人民?”
    外头院子里,刘师傅正给熊掌拔毛,听见屋里的动静,手顿了顿。他心里直犯嘀咕:这老登谁啊?这要是压迫,我巴不得天天被压迫呢……
    屋里,李越被训得抬不起头。最后他退了一步:“大伯,那……那就让刘师傅帮忙把熊掌燉上,燉差不多就让他回去,行不?”
    大伯脸色这才缓了些:“行。不过答应人家的十块钱不能少,一分都不能少。”
    说完,他推门出去,走到灶台边,竟然挽起袖子帮著烧起火来。还把李越给自己买的中华烟拿出来,不要钱似的往刘师傅手里塞。
    刘师傅点上烟,美美地吸了一口,心想:这老登人还怪好嘞,就是管得宽。
    他当然不知道,这个“管得宽”的老登,是咱黑省的一把手。屯子里的人都只当他是老巴图的大哥,一个平常的老头儿。
    刘师傅的手艺確实不一般。熊掌拔净毛,放锅里用野鸡、飞龙、肘子,加上大把的葱姜一起煮。火候掌握得极好,文火慢燉六个多钟头,熊掌软烂如泥。捞出来剔骨,切成均匀的薄片,码在盘里上锅再蒸。
    这期间,刘师傅用李越家现成的食材,又掂对了六个菜:溜肉段、锅包肉、小鸡燉蘑菇、酸菜白肉、地三鲜、蒜泥血肠。荤素搭配,色香味俱全。
    中午吃饭,大伯非把刘师傅拉到桌上一起坐。刘师傅推辞不过,战战兢兢坐下,看著眼前摆的茅台酒、中华烟,心里直打鼓——这老登要干啥啊?干个活还有这待遇?別最后不给工钱!
    “刘师傅,辛苦了。”大伯亲自给他倒酒,“大过年的,耽误你家里事了。”
    “不耽误不耽误!”刘师傅忙端起酒杯,手都有点抖。
    一顿饭吃下来,刘师傅眼圈都红了。临走前,他把红烧汁调好,仔细交代:“上桌之前热开,浇到熊掌上就能吃。”
    伯母在旁边看得认真,还专门学了一手,说是以后在家给大伯做著方便。
    大伯亲自送刘师傅出门,往他兜里塞了包中华烟。刘师傅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一个劲儿鞠躬。
    送走厨子,李越琢磨著晚上再添个硬菜。他想著后院草甸子上那些梅花鹿,扭头对大舅哥巴根说:“哥,咱杀头鹿,给大伯尝尝鲜?”
    巴根眼睛一亮:“行啊!我去拿麻醉枪!”
    俩人拿了麻醉枪兴冲冲地往草甸子跑。大伯在屋里听见动静,问图婭:“这俩小子干啥去?”
    图婭笑著说:“说杀头鹿,晚上给您加菜。”
    大伯脸色一变,站起来四下看看,顺手抄起门后的笤帚疙瘩就往外冲。那架势,一点看不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
    草甸子上,李越和巴根枪法確实不赖,已经把一头鹿麻倒了。鹿瘫在雪地里,眼睛半睁著,四肢微微抽搐。俩人已经开始商量著怎么放血了,鹿血怎么接才补呢,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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