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池之上,天光如洗,碧波万顷。
    隨著崑崙镜勾连天地四方,那万千门户在虚空中缓缓展开,如同一朵朵金色的莲花,绽放在瑶池的四面八方。每一道光门之后,都是一方天地——有东海之滨的碧波万顷,有南赡部洲的崇山峻岭,有北俱芦洲的冰天雪地,有西牛贺洲的灵山胜境,有赤县神州的繁华城郭。
    光门之中,人影绰绰,灵光闪烁。
    有仙人踏云而来,衣袂飘飘,周身繚绕著五色祥云,脚下踏著一柄飞剑,剑光如虹,划破长空。有妖神驾风而至,身形伟岸,周身散发著古老的威压,所过之处,风云变色。有星神自天而降,周身星光璀璨,如同银河倒泻,照亮了整片瑶池。
    ……
    最先到来的,是天地间各大宗门的仙人。
    丹霞宗,立派於上古,以丹道立宗,门中仙人善炼丹製药,其丹术冠绝天下。为首者乃丹霞真人,鬚髮皆白,面色红润,手持一柄拂尘,周身繚绕著淡淡的丹香。他身后跟著数位弟子,个个仙风道骨,气度不凡。
    龙虎宗,以符籙闻名,其符法威力无穷,可召神劾鬼,可降妖伏魔。为首者乃龙虎天师,身著紫袍,头戴金冠,手持一柄桃木剑,剑身之上符籙流转,灵光闪烁。他身后跟著数位真人,个个面色凝重,不苟言笑。
    少阳宗,以剑道立宗,其剑法凌厉霸道,號称“一剑破万法”。为首者乃少阳真人,面容清瘦,目光如电,背负一柄长剑,剑鞘之上铭刻著古老的云纹。他身后跟著数位弟子,个个腰悬长剑,英姿颯爽。
    此外还有青霞宗、紫霄宗、混元宗、太虚宗、玄真宗、灵宝宗、正一宗、全真宗、清微宗、神霄宗、天心宗、净明宗、玉堂宗……大大小小数十个宗门,皆有天仙带队。
    除了各大宗门的仙人,还有大周仙朝一方。
    大周仙朝,坐拥赤县神州,以姬氏为尊。
    姬氏一族,乃是上古黄帝之后,血脉尊贵,底蕴深厚。自革天之战后,大周代商,姬氏便成为赤县神州之主,號令天下,威震八方。虽然后来仙道昌明,各方宗门崛起,大周仙朝的权威不如上古之时那般至高无上,但作为名义上的人族共主,其地位依旧不可小覷。
    此次蟠桃会,姬氏来了不少人。
    为首者,是一个中年模样的男子。他身著一袭玄色袞服,袞服之上绣著日月星辰、山川龙凤,纹路繁复而精美,每一针每一线都蕴含著玄妙的道韵。他头戴十二旒冕冠,冕旒以玉珠串成,珠光流转,遮挡了他的面容,却遮不住那股久居上位才能养成的威严气度。他负手立於虚空之中,目光淡然,仿佛世间万物都不足以动其心志。
    大周天子——姬满。
    他身后,数十道身影跟隨。有姬氏宗亲,有大周仙朝册封的诸侯,有依附於大周的世家大族,也有一些与姬氏交好的散修天仙。
    那些诸侯,各自统领一方仙朝,名义上臣服於大周,实则各有势力,各有盘算。他们的修为或许不如姬满那般深厚,却也都是渡过三灾九难、成就天仙道果的存在。此刻隨姬满前来,既是给大周天子面子,也是想在蟠桃会上分一杯羹。
    大周仙朝,占据赤县神州,立国已有数万年。是当今天地间最为强大的人族势力之一。
    还有那些古老的家族——姚氏、姒氏、嬴氏、妘氏、媯氏、姞氏、风氏、姬、任氏、祁氏……他们虽然不如姬氏那般显赫,却各有各的底蕴。
    此外,还有极少数的独行天仙。他们不依附任何宗门,不效忠任何势力,独来独往,逍遥天地之间。有的隱於深山,有的居於海岛,有的游歷天下,有的闭关苦修。他们之所以来参加蟠桃会,或是为了蟠桃,或是为了封天之事,或是单纯来看热闹。
    ……
    相对於人族,妖族这边就热闹多了。
    妖族,是一个笼统的称呼。修仙者將一切非人之物统称为“妖”,这其实是一种蔑称。妖族內部,並不全部认同这个称呼。他们往往有自己的名字,有自己的族称,有自己的传承。
    这次来的,有很多上古妖族,太古遗族。
    有混沌族,形似黄囊,赤如丹火,六足四翼,浑敦无面目。为首者乃混沌兽,周身繚绕著混沌之气,看不清面目,却能感受到那股古老而混乱的力量。
    有穷奇族,形似虎,有翼,食人。为首者乃穷奇兽,通体漆黑,双翼展开,遮天蔽日,眼中满是凶光。
    有檮杌族,形似虎,人面,虎足,猪口牙。为首者乃檮杌兽,身形庞大,周身繚绕著煞气,所过之处,草木皆枯。
    有朱厌族,形似猿,白首赤足。为首者乃朱厌兽,通体雪白,唯有双足赤红如血,眼中满是戾气。
    有狰族,形似豹,五尾一角,其音如击石。为首者乃狰兽,身形矫健,五尾摇曳,独角之上电光闪烁。
    有胜遇族,形似翟,赤足,其音如鹿。为首者乃胜遇兽,通体翠绿,双翼如翡翠,美艷不可方物。
    有蛊雕族,形似雕,有角,其音如婴儿。为首者乃蛊雕兽,身形巨大,双翼展开,遮天蔽日,口中发出婴儿般的啼哭,令人毛骨悚然。
    此外还有化蛇、英招、陆吾、开明、离朱、长右、狸力、猾褢、鬿雀、鴟鴞、檮杌、獬豸、白泽、雷神、雨师、风伯……大大小小近百个种族。
    这些妖族,大部分来自於北俱芦洲,那是如今妖族的大本营。上古之时,仙道崛起,人族兴盛,妖族被迫退往北俱芦洲,在那片苦寒之地苟延残喘。如今,虽然也有不少妖族散居在其他各洲,可真正的大势力,还是集中在北俱芦洲。
    除此之外,还有星神一族。
    他们自太初星辰之中孕育而生,秉天地之精华,承星辰之光辉。他们不是血肉之躯,也不是草木金石之精,而是星辰意志的化身,是天地法则在人间的显化。
    天有三百六十五颗主星,对应周天之数。每一颗主星,都有可能孕育出一位星神。但星神的孕育,极为缓慢,动輒以百万年为计。自天地初开至今,三百六十五颗主星之中,也仅有不到三分之一孕育出了星神。
    此刻来到瑶池的,便是这些星神中的一部分。
    他们从光门中走出时,整片天空都为之一亮。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身形修长的男子。他身著一袭银色长袍,长袍之上绣著漫天星辰,每一颗星辰都在缓缓流转,仿佛活的。他的面容俊美得近乎不真实,眉眼之间,有一种不属於凡尘的冷漠与超然。他的周身繚绕著淡淡的光芒,那光芒不刺眼,却有一种让人无法直视的威严。
    北辰星神。
    北极星,眾星之主,万星之宗。北辰星神,便是星神一族的执掌者。他的地位,在星神之中,如同天帝之於万灵。只是他性情淡泊,不喜权柄,平日里只在北辰宫中闭关参道,不问世事。此次蟠桃会,他能亲至,已是给了崑崙一脉天大的面子。
    北辰星神身后,数十位星神跟隨。
    有北斗七星之神,天枢、天璇、天璣、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七位星神並肩而行。他们形態各异,气质不同,却都散发著令人心悸的星辰之力。
    有南斗六星之神,司命、司禄、延寿、益算、度厄、上生,六位星神联袂而至。他们周身光芒柔和,却蕴含著一种关乎生死祸福的玄妙气息。
    有二十八宿之神,角、亢、氐、房、心、尾、箕,斗、牛、女、虚、危、室、壁,奎、娄、胃、昴、毕、觜、参,井、鬼、柳、星、张、翼、軫——来了其中十余位。
    他们落在瑶池之畔,並不与人族或妖族为伍,而是独自占据了一方天地。北辰星神盘坐於虚空之中,其余星神环绕其侧,如同一片微缩的星空。那星空之中,星辰流转,光芒闪烁,美轮美奐,令人目眩神迷。
    ……
    还有崑崙一脉。
    瑶池正中,一座白玉高台之上,数十道身影已然就位。他们或坐或立,或三五成群低语交谈,或独自一人闭目养神,神態各异,却都透著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度。
    居中一人,正是西王母。
    西王母左手边,是数位人族修士。他们虽同为人族,却各修各法,各承各道,彼此之间並无统属。只是因仰慕崑崙圣母之名,或是在崑崙山中寻得一处灵地隱居,便自认为崑崙一脉。平日里互不往来,只在蟠桃盛会之时,才会齐聚瑶池。
    西王母右手边,则是数十位妖族修士。
    这些妖族,与那些混跡於北俱芦洲的寻常妖族截然不同。他们大多是先天神灵出身,本体或是崑崙山上的一块奇石,或是山涧中的一株老树,或是深潭中的一条灵鱼。他们的血脉或许不如龙凤那般高贵,却也蕴含著天地初开之时的一缕先天之气。
    这些妖族修士,形態各异。
    有的已完全化为人形,与寻常修士无异,只是眉眼之间偶尔会闪过一丝不属於人类的妖异光芒。有的则保留著部分本体特徵——或头生鹿角,或身披鳞甲,或拖著一条毛茸茸的尾巴,或背生双翼。还有的乾脆以本体示人,化作一只白鹤立於湖畔,或是一条锦鲤游於水中,或是一株青松扎根於崖壁之上,悠然自得,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
    他们与西王母左手边的人族修士,隔著一道无形的界限。彼此之间,偶有目光交匯,却也只是一触即收,既不亲近,也不敌对,只是……疏离。
    这种疏离,並非刻意为之,而是一种根植於血脉深处的本能。人族与妖族,自上古以来便爭斗不休。即便是同处崑崙一脉,即便是有崑崙圣母的名號压著,那份隔阂也无法完全消弭。
    不过,能在瑶池之上共处,已是天地间难得的景象了。
    要知道,崑崙圣母,是天地间唯一一个既被人族尊崇、又被妖族敬畏的存在。
    她本是先天神灵,诞生於崑崙山深处的一块奇石之中。那时天地初开,万物方生,她秉崑崙之灵气,承天地之造化,生而神圣,威能莫测。后来仙道初创,她毅然转世成人,从头修炼,以人族之身证道超脱,成就仙道第一人。超脱之后,她又寻回前世之身,將先天神灵之力与仙道道果合而为一,成就了古往今来独一无二的存在。
    正因如此,她既是人族的圣母,也是妖族的神灵。她所居的崑崙山,便成了天地间唯一一处人妖可以和平共处的地方。
    这份超然,天地间无人能及。
    ……
    至此,三方势力,已悉数到场。
    崑崙一脉,聚於瑶池正中。
    人族天仙,聚於西王母左手边。
    妖族诸神,聚於西王母右手边。
    三方呈三足鼎立之势,彼此之间,隔著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那距离,既不至於显得生分,又不至於让人觉得亲近。恰到好处,恰如其分。
    瑶池虽名为池,实则內有乾坤。崑崙镜高悬於天,镜光洒落,將这片天地映照得玄妙莫测。每一位踏入瑶池的仙神,都会发现,自己脚下的空间在悄然变化。
    明明是同一片瑶池,同一方天地,可落在不同的人眼中,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景象。
    人族天仙所立之处,是一片白玉铺就的高台。高台之上,灵雾繚绕,仙鹤翔集,奇花异草,爭奇斗艳。远处,隱约可见巍巍群山,飞瀑流泉,如同人间仙境。
    妖族诸神所立之处,则是一片莽莽苍苍的原始山林。古木参天,藤萝密布,奇峰突兀,深谷幽邃。山间有飞瀑直下,水声如雷;林中有异兽出没,嘶鸣不断。那是他们熟悉的天地,是他们血脉中烙印著的故乡。
    星神们所立之处,则是一片虚空。虚空之中,星辰流转,银河倒悬,仿佛置身於九天之上,俯瞰万物。
    这一切,皆是崑崙镜的玄妙。那面先天至宝,將天地间各处的地界,以无上神通转换而来,映照於瑶池之上。每一位仙神,都仿佛置身於自己最熟悉的天地之中,舒適自在,毫无拘束。
    看似在瑶池之中,实则各有各的天地。
    这便是先天至宝之力,玄之又玄,妙不可言。
    ……
    正在此时——
    瑶池上空,忽然传来一阵悠扬的梵唱。
    在场的所有人,无论人妖仙神,都下意识地收起了方才的情绪。那些警惕,那些敌意,那些审视,那些不屑,都在这梵唱声中,悄然收敛。
    禪宗。
    这个沾染了域外之力、被正统仙道所排斥的教派,此刻展现出的,却是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没有人喜欢禪宗。仙道修士视他们为异端,妖神视他们为入侵者。但没有一个人敢轻视禪宗。
    因为禪宗有二圣坐镇。
    那两位超脱者,是这天地间最强大的存在之一。即便他们的道与仙道不同,即便他们的法与天地有异,可超脱就是超脱,力量就是力量。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偏见都毫无意义。
    梵唱之声,越来越近。
    瑶池上空,一朵金色的祥云缓缓降落。那祥云大不知其几千里,將半边天空都染成了金色。云层之中,隱约可见无数身影,或坐或立,或低眉垂目,或合十诵经,姿態各异,却都散发著一种祥和而庄严的气息。
    祥云散尽,露出一方天地。
    那是一座山。
    山不高,却极为灵秀。峰峦叠翠,飞瀑流泉,古木参天,灵禽翔集。山巔之上,一座古寺巍然耸立,寺墙斑驳,檐角飞翘,隱约可见佛光普照,梵音裊裊。
    灵山。
    禪宗祖庭。
    崑崙镜將灵山的一角,映照到了瑶池之上。
    灵山之中,走出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僧人。
    他身形高大,面容圆润,双耳垂肩,眉目之间满是慈悲之意。他身披一袭金黄袈裟,袈裟之上绣著无数梵文,那些梵文不是死物,而是活的,缓缓流转,每一次流转,都有一缕佛光溢散。他赤足踏於虚空之中,每一步落下,脚下便生出一朵金莲。那金莲不沾尘埃,不染俗念,纯净得如同初雪。
    他身后,数十位菩萨、罗汉跟隨。
    菩萨们或坐於莲台之上,或立於祥云之中,或手持净瓶,或怀抱琵琶,或低眉垂目,或面含微笑。
    罗汉们则形態各异。有的身形魁梧,怒目圆睁,手持金刚杵,威风凛凛;有的身形清瘦,低眉顺目,手持锡杖,慈悲为怀;有的老態龙钟,鬚髮皆白;有的年轻俊朗,面如冠玉。
    弥勒佛。
    过去、现在、未来,禪宗有三世佛之说。过去佛燃灯,现在佛如来,未来佛弥勒。弥勒虽是未来佛,名义上將是接替释迦、执掌禪宗之人。可在座的每一位仙神都清楚,他永远没有机会真正掌权。
    因为禪宗的权柄,从未掌握在未来手中。过去已定,现在难改,未来……永远只是未来。
    弥勒佛落在瑶池之畔,与崑崙一脉、人族、妖族、星神,各据一方。
    他面带笑意,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阿弥陀佛。”
    一声佛號,平和而悠远。
    没有人回应他。但也没有人表现出敌意。
    这便是禪宗在天地间的地位——不被接纳,却无法忽视。
    ……
    就在禪宗落座之后,天空之中,忽然传来万兽齐鸣之声。
    那声音震天动地,如同千军万马奔腾而来,又如同雷霆万钧,在虚空中炸响。
    麒麟一族。
    上古之时,麒麟一族是走兽之长,与龙族、凤凰並列为三大先天神兽种族。后来龙族退守四海,凤凰一族固守南赡部洲,麒麟一族也放弃了昔日的地位,退回祖地,很少参与天地事务。可他们的底蕴,依旧深厚。只要麟祖还在,只要麒麟血脉还在传承,他们便依旧是天地间最强大的势力之一。
    此次带队者,乃妖神麒麟异种——墨麒麟。
    墨麒麟通体漆黑,鳞甲如墨,角如玄铁,蹄如精钢。他的身形巨大如山岳,周身繚绕著黑色的云雾,云雾之中,隱约有雷电闪烁。
    他身后,跟著数十位麒麟族的妖神。有火麒麟,通体赤红,周身火焰繚绕;有水麒麟,通体幽蓝,周身水汽氤氳;有风麒麟,通体青翠,周身狂风呼啸;有雷麒麟,通体紫黑,周身电光闪烁;有土麒麟,通体土黄,周身厚土翻涌。还有那些依附於麒麟一族的走兽妖神,如狮、虎、豹、熊、狼、豺、犀、象、鹿……大大小小数十位妖神,簇拥著墨麒麟,气势如虹。
    他们落座於瑶池西北侧。那里,凭空出现了一座山脉,山脉之中,古木参天,洞穴遍布。麒麟一族及其附属走兽妖神,便落座於那山脉之上,虎视眈眈,睥睨四方。
    ……
    麒麟之后,是凤凰一族。
    一声凤鸣,响彻天际。那凤鸣清越而悠长,如同天籟之音,迴荡在瑶池之上。凤鸣之中,还夹杂著一种与生俱来的高贵与优雅,那是属於飞禽之长的气度。
    凤凰一族,占据著南赡部洲,是真正的飞禽妖族之长,统领万千飞禽。他们的势力,比之麒麟一族,只强不弱。此次带队者,並非孔雀公主,而是一只上古凤凰。
    那凤凰通体金黄,羽翼华丽,周身繚绕著金色的火焰。她的身形修长而优雅,每一根羽毛都仿佛经过精心雕琢,闪烁著璀璨的光芒。她的目光温和而深邃,带著一种歷经沧桑的通透。
    她身后,跟著数十位凤凰一族的妖神。有青鸞,通体青碧,周身木气氤氳;有鵷雏,通体赤红,周身火焰繚绕;有鸑鷟,通体玄黑,周身水汽瀰漫;有鵠,通体洁白,周身金光璀璨。还有那些依附於凤凰一族的飞禽妖神,如鹏、雕、鹰、鷲、鷂、隼、鹤、鷺、雁……大大小小近百位妖神,簇拥著那只上古凤凰,气势非凡。
    他们落座於瑶池西南侧。那里,凭空出现了一株巨大的梧桐树,树干粗壮如峰,枝叶繁茂如云,正是梧桐神树的虚影。凤凰一族及其附属飞禽妖神,便落座於那梧桐树上,或棲於枝头,或悬於虚空,姿態各异,优雅从容。
    ……
    最后到来的,是龙族。
    四海龙王,全部到齐。
    渊海龙王敖广,通体青碧,龙鳞如翡翠,角如珊瑚,周身水汽氤氳,云雾繚绕。
    沧海龙王敖钦,通体赤红,龙鳞如火焰,角如熔岩,周身烈焰腾腾,热浪滚滚。他面色阴沉,目光中带著几分愤怒,几分不甘。他的儿子敖澜死在张鈺手中,此仇不共戴天。他此来,不只是参加蟠桃会,更是要找张鈺算帐。
    溟海龙王敖闰,通体银白,龙鳞如月光,角如冰晶,周身寒气逼人,冰霜凝结。
    瀚海龙王敖顺,通体玄黑,龙鳞如黑曜石,角如玄铁,周身黑雾繚绕,阴气森森。
    四海龙王身后,跟著数十位龙族的妖神。有金龙,通体金黄,周身金光璀璨;有银龙,通体银白,周身银光闪烁;有黑龙,通体玄黑,周身黑雾瀰漫;有白龙,通体洁白,周身灵光流转;有青龙,通体青碧,周身木气氤氳;有红龙,通体赤红,周身火焰繚绕。还有那些依附於龙族的水族妖神,如黿、鼉、龟、鱉、蟹、蚌,簇拥著四海龙王,气势磅礴。
    他们落座於瑶池北侧。那里,凭空出现了一片汪洋大海,波涛汹涌,浪花飞溅,正是四海的虚影。龙族及其附属水族妖神,便落座於那大海之上,或盘踞于波涛,或悬浮於虚空,威风凛凛。
    ……
    到了这个时候,天地间各方势力,基本已经悉数到场。
    从来的先后顺序,也可以大致看出天地间的势力格局。人族诸仙最先到来,然后是妖族诸神,再是禪宗、麒麟、凤凰、龙族。这倒不是说人族地位最高,而是因为人族对蟠桃会最为重视。妖族诸神,大多是被请来的,而非主动来的。至於龙凤麒麟,他们地位超然,来得晚些,也是正常。
    从大方向来说,人妖分立,壁垒分明。人族诸仙聚於瑶池东侧,妖族诸神聚於瑶池西侧,中间隔著崑崙一脉,涇渭分明。
    可细分之下,也各有分別。人族之中,宗门、仙朝、家族、散修,各有各的立场。妖族之中,飞禽、走兽、鳞介、星神各有各的恩怨。
    此刻,瑶池之上。
    人族天仙,数十位。
    妖神,数倍於天仙。
    若再加上龙凤麒麟三族,妖神的数量,更是十倍於人族天仙。
    单从数量上看,妖族占尽了优势。
    可在场的每一位仙神都清楚——数量,从来都不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
    人族天仙虽少,却无一人露出惧色。
    他们站在那里,或负手而立,或盘坐於虚空之中,或把玩著手中的法宝,或与身旁的同道低声交谈。神態从容,目光淡然,仿佛那数百位妖神,不过是路边的草木,山间的石头,不值得多看一眼。
    这种从容,並非故作镇定,而是源於实力。
    仙道与神道,终究是不同的。
    仙境之下,妖族占优。那些妖尊,凭藉血脉天赋,往往能碾压同阶的人族修士。人仙与妖王之间,互有胜负,谁也奈何不了谁。
    可到了天仙与妖神这个层次,差距便越来越大了。
    天仙与妖神,虽然为了方便称呼,被归为同一境界,可仙道与神道的修炼之路,本就天差地別,又如何能相提並论?
    何谓天仙?
    天仙者,仙道之终极也,是炼虚合道的终点。一个修士,从气海到檀宫,从檀宫到紫府,从紫府到人仙,从人仙到地仙,从地仙到天仙——每一步,都要经歷无数劫数,跨越无数天堑。
    人仙九劫,一劫一生死。
    地仙三难,难难如登天。
    三灾九难之后,方能成就天仙。
    天仙者,阴阳五行合一,道法自然,神通广大,法力无边。一法通,万法通。天仙的洞天,便是他的一方天地。在洞天之中,天仙便是造物主,可以隨心所欲地改变法则,可以调动洞天之力加持自身,可以藉助洞天之力抵御外敌。
    这便是天仙之贵。
    而神道修士,则没有这些劫难。他们身合天地灵枢,借天地之力滋养己身,修为隨著岁月增长而增长,不需要经歷劫数的考验。看起来,这比仙道容易得多。可正因为没有劫数,他们少了磨礪,少了淬炼,根基不如仙道扎实。
    更多妖神,完全是靠血脉天赋,靠与生俱来的力量,而非自己修来的。他们的力量,是天地赋予的,不是自己挣来的。正因如此,他们的神通虽强,根基却浅;他们的肉身虽横,元神却弱。面对天仙时,除了少数先天强大的神兽种族,大部分妖神根本不是对手。
    一位妖神面对天仙,除了那些先天强大的神兽种族——如龙凤麒麟,如穷奇钦原——大部分妖神,在真正的天仙面前,根本不是对手。甚至以一敌二,以一敌三,都大有人在。
    而且,道君级別的存在,可以將妖神轻易抹除。天仙则不同。天仙虽不是道君的对手,却有抵御的手段。有洞天之力护身,道君若要斩杀一位天仙,也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正因为如此,天仙也是逍遥的代名词。
    封天不封天,都无法影响他们。六御之位,他们也不在乎。即便日后天帝诞生,也影响不到他们。因为他们的洞天,是独立於大天地之外的一方世界。天帝的权柄,管不到洞天之中。
    所以,大部分天仙,根本就不在乎这蟠桃会。
    如果是真正的封天之时,他们也许会参加,因为封天会影响到整个天地的灵气运转,会影响到各方势力的气运消长。可此时此刻,封天之事尚未定论,六御之位尚未分配,天帝尚未诞生——他们来此,不过是给崑崙一脉一个面子,顺便看看热闹罢了。
    来到这里的,不足人族天仙的三分之一。
    大部分天仙,根本不想参加这个热闹。他们或隱於洞天之中闭关参道,或游歷天地逍遥自在,或沉睡於深山秘境之中不问世事。蟠桃会也好,封天也罢,都与他们无关。
    妖族那边,同样如此。大量的妖神没有参加。他们或沉睡於深山,或隱居在幽谷,或闭关修炼,或游歷天外。
    可即便如此,此刻匯聚在瑶池之上的仙神,也已是天地间最强大、最尊贵的存在。
    ……
    如果將各大超脱势力拋去,人族天仙虽少,却对妖族占有优势。可一旦將超脱势力计入,情况便复杂了。
    人族这边的超脱者,主要是三清道君。太清、玉清、上清,三位道君,镇压天地。崑崙圣母,属於中立,不偏不倚。
    禪宗二圣,因有域外之力牵扯,很难將其归类到人妖二族任意一族之中。他们自成一家,独树一帜。
    妖族那边的超脱者,则多得多。龙族三位祖神——烛龙、祖龙、青龙;凤凰一族两位——天凤、天凰;麒麟一族一位——麟祖。加起来,足足六位。
    六对三,看似妖族占优。可实际上,情况远没有那么简单。
    三清之间,有矛盾。上清与玉清,水火不容,势不两立。太清虽与玉清走得近,却也不是事事都站在玉清一边。
    龙凤麒麟之间,同样有矛盾。龙族与凤凰一族,从上古时代便不对付,明爭暗斗从未停止。麒麟一族与玉清走得近,与龙凤之间,也是貌合神离。六位超脱者,各有各的立场,各有各的利益,同样不是铁板一块。
    所以,超脱者虽多,却谁也奈何不了谁。他们互相牵制,互相制衡,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这种平衡,已经持续了不知多少万年。
    ……
    就在各方势力各怀心思、各自打量著彼此的时候——
    天空之中,最后三道光门,同时亮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了那三道光门之上。
    谁都知道,那三道光门之后,是天地间最尊贵的三个道统。
    太清、玉清、上清。
    三清道统。
    光门之中,有人影走出。
    第一道光门,只有一道人影。
    那是一个男子,面容清瘦,眉目温和,身著一袭青色道袍,道袍之上没有任何纹饰,朴素得如同凡间的一个普通书生。他的头髮隨意地束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別著,几缕髮丝散落在肩头,隨风轻轻飘动。
    他负手而立,踏出光门,悬於虚空之中。
    没有滔天的气势,没有耀眼的光芒,甚至没有一丝灵力波动。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座山,如同一片海,如同天地本身。
    可正是这种平静,这种淡然,让在场的所有仙神,都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那是一个已经走到仙道极致、只差一步便可超脱天地的人,才能拥有的气度。
    玄都大法师。
    太清一脉,道君亲传弟子,天地间最强大的天仙之一。
    他微微点头,算是与在场的诸位打了个招呼。然后便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淡然地看著另外两道光门,嘴角微微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第二道光门之中,走出两道身影。
    当先一人,是一名女子。
    她的面容沉静如水,眉目之间有一种歷经沧桑之后的从容与淡然。她的周身,没有耀眼的光芒,没有滔天的气势,可当她踏出光门的那一刻,整片瑶池都仿佛安静了一瞬。
    无当圣母。
    截教执掌,上清道君亲传弟子,天地间最强大的女仙之一。
    她身后,跟著一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身著一袭青衫,面容冷峻,目光锐利。他跟在无当圣母身后,不急不缓,不卑不亢。他的修为,不过紫府巔峰,在这遍地天仙妖神的瑶池之上,本应毫不起眼。可当他踏出光门的那一刻,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让不少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张鈺。
    第三道光门之中,走出的身影就多了。
    当先一人,是一个中年模样的男子。他身著一袭玄色道袍,道袍之上绣著金色的云纹,那云纹繁复而精美,每一条纹路都蕴含著玄妙的道韵。他的面容方正,眉目之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度。他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势力,微微点头,算是见礼。
    广成子。
    玉清一脉执掌者,元始天尊亲传弟子,天地间最强大的天仙之一。他的修为,与玄都大法师、无当圣母不相上下。他的名声,在天地间流传了无尽岁月。他的法宝——翻天印,更是威震天地,无人不知。
    广成子身后,还跟著两人,气息与他相差无几。
    其一,道行天尊。他面容清瘦,眉目之间带著几分慈悲之色,却又有一股凌厉的杀伐之气。他身披杏黄道袍,手持一柄拂尘,周身有道韵流转。
    其二,太乙天尊。他面容古朴,眉宇之间带著几分威严,周身有火焰流转。他身披赤红道袍,手持一柄长剑,剑身之上有火光流转。
    此三人,乃是玉清一脉在天仙之中最强的存在。他们身后,还跟著数十位玉清弟子,其中不乏人仙、地仙之境的高手。他们或背负长剑,或手持拂尘,或托著法宝,或骑著仙鹤,浩浩荡荡,气势非凡。
    而在道行天尊身后,有一道人影,格外引人注目。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面容冷峻,周身气息內敛,却自有一股久居高位才有的威严与从容。他身著玄色道袍,负手而立,目光扫过瑶池之上的各方势力,最后落在某处,微微一凝。
    ……
    三清道统,同时现身於瑶池之上。
    这一刻,在场的所有仙神,目光都匯聚到了那三道光门之前。
    太清、玉清、上清。
    三清道统,时隔无数岁月,再次匯聚於同一方天地之中。
    上一次三清齐聚,是什么时候?
    是革天之战前?是域外之战时?还是更久远的、三清一体、万仙来朝的鼎盛岁月?
    没有人记得清了。
    那太久远了,久远到在场的许多仙神,那时还未出生。
    可此刻,在那三道光门的照耀之下,在瑶池之上、崑崙镜前的这一刻——三清一体。
    这个早已被歷史掩埋的词语,此刻再次浮现在每一位仙神的心头。
    三清一体。
    那是仙道最辉煌的时代。那时,太清、玉清、上清三位道君同出一源,三清道统合为一体,號为正宗,傲视天地,威压万族。那时,万仙来朝,莫敢不从。那时,龙凤麒麟三族,也要俯首称臣。
    那时,天地间的格局,远没有现在这般复杂。因为所有的势力,都臣服在三清的威名之下。
    可如今,三清分裂,道统相爭,彼此攻伐,血流成河。那份曾经的辉煌,早已被岁月掩埋,被鲜血浸透,被仇恨覆盖。
    此刻三清再次匯聚,可那匯聚之中,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形势所迫,又有多少是不得已而为之?
    无人知晓。
    可在场的每一位仙神,心中都涌起了一股复杂的情绪。
    人族天仙们,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一丝感慨,也有一丝……敬畏。他们想起仙道最辉煌的时代,想起三清一体时人族在天地间的地位。可如今呢?人族虽强,却再难重现当年的荣光。
    妖神们,眼中则闪过一丝忌惮,一丝警惕,也有一丝……庆幸。庆幸三清分裂,庆幸上清与玉清水火不容。若非如此,这天地间,哪还有妖族的立足之地?
    龙凤麒麟三族,目光最为复杂。它们曾与三清平起平坐,曾与仙道分庭抗礼。可此刻,看著那三位並肩立於虚空之中的执掌者,它们心中清楚——即便三清分裂,即便道统相爭,三清依旧是天地间最强大的道统。只要三位道君还在,这份地位,便无人可以撼动。
    ---
    张鈺站在无当圣母身后,目光从广成子身上掠过,从太乙天尊身上掠过,从道行天尊身上掠过——最后,落在道行天尊身后的那道身影上。
    陆玄嶂。
    张鈺看著他,那双冷峻的眼眸之中,骤然迸发出一股毫不掩饰的杀意。
    那杀意,如同实质,如同利刃,直直地射向陆玄嶂。
    整个瑶池,都为之一静。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股杀意。那是赤裸裸的,毫不遮掩的,赤裸裸的杀意。在蟠桃会上,在崑崙山上,在瑶池之中,当著无数仙神妖佛的面,张鈺竟敢如此放肆,竟敢如此囂张。
    好大的胆子!
    玉清一脉的弟子们,面色都变了。广成子眉头微皱,太乙天尊面色一沉,道行天尊目光一冷。陆玄嶂抬起头,看到了张鈺,看到了他眼中的杀意,面色微微一变,隨即便恢復了平静。
    玄都大法师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目光中闪过一丝兴趣。他看了看张鈺,又看了看无当圣母,嘴角微微勾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这就是通天师叔新收的记名弟子吧?”
    他的声音平静,却清清楚楚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无当圣母看了张鈺一眼,微微点头。她的语气平静,却带著一丝郑重:“正是。张鈺,这位是玄都师兄。”
    她没有多说什么,可那一声“玄都师兄”之中,却蕴含著一种复杂的情绪。
    截教对太清一脉,並非没有仇怨。革天之战中,太清一脉站在了玉清那边,与截教为敌。那一战,截教死伤无数,血流成河。这份仇恨,不是一句“同出一源”可以抹去的。
    可无当圣母对玄都大法师,却颇为尊重。这份尊重,不是因为他的修为,不是因为他的地位,而是因为他的为人。
    玄都大法师,是三清弟子之中,最淡泊名利的一个。他不参与道统之爭,不掺和势力倾轧,只是静静地守在太清道君身边,参悟大道,教导后辈。革天之战中,他虽站在了玉清那边,却也从未主动对截教弟子出手。
    这份克制,这份分寸,让无当圣母对他生不起恨意。
    张鈺听懂了无当圣母的意思。他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张鈺,拜见玄都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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