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洄河县出了一个新闻：傅百燾出事了。
人们十分惊愕，因为1988年底，还有传闻说傅百燾要升为副县长。
傅百燾在三道山乡担任书记三年多了，励精图治，有口皆碑。乡镇经济快速发展，单是年盈利三十万元以上的乡办企业就有三家：三道山砂石厂、美华食品罐头厂和精集景泰蓝工艺火锅厂，其他民营小微企业遍布各乡村。公路交通、医疗卫生、文化教育等方面，都有了显著发展，三道山乡极度贫困的面貌得到了很大转变。
有这些实实在在的政绩在手，傅百燾的职务晋升，完全符合人们的心理预期。
可是，3月20號晚上，傅百燾去县城办事，在万生源饭店吃完饭，乘车回家途中，被一伙不明身份的歹徒打伤了，同时受伤的，还有三道山乡乡长张显。
堂堂的一乡之领导无故被打伤，在全县引起轰动，县公安局局长韩志坤亲自率领刑侦大队负责人了解案情。
王林听说消息后非常震惊，立即同贾功田、郝个秋和金蓤一起，赶赴县医院探望。然而，他们到了医院，却被告知案情重大，短时间內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面视。王林只好决定过几天再来。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一周后，傅百燾的爱人，县妇联主席郭小荷，涉嫌唆使亲属打人致伤，被有关部门调查。同时，傅百燾也被怀疑参与其中。
案情变化之快，让人大跌眼镜！
不久，事情渐渐有了“眉目”。
原来，郭小荷有个表妹，是她爸爸的表弟的女儿，叫史小荷。两个人从小就很亲近，连名字都取的一样。
史小荷开了一家饭店，恰好傅百燾的大表兄刘建华，也就是省报记者刘建平的大哥，会一手好厨艺，经郭小荷介绍，被聘为了厨师。史小荷很会经营，饭店生意不错。
后来，有三个小青年总来大吃大喝，前后欠了7000多块钱的帐，始终不还。傅百燾二表兄刘建东，也是个“地面人物”，他带领一伙人出面討帐，与三个小青年以及他们的两个好友发生了衝突，五人均被打伤，住进了医院。一个月下来，光是医药费就14000多元。
衝突后的第二天，刘建东被抓。不久，他供出郭小荷，说自己是受她指使才將对方打伤的，有5000元的“活动经费”作证。
又过几天，伤者中有个外號叫“四轮”的，指称傅百燾找过他，逼他还帐，否则，將会面临“危险”。於是，傅百燾也被牵涉了进来。
经过调查，郭小荷承认交给了刘建东5000元钱，但这是让他交的医疗费。刘建东打伤人之后，来傅百燾家借钱，张口2万。刘建东没有正当职业，就会交一些狐朋狗友，整天游手好閒，吃喝玩乐。傅百燾非常憎恶他，多次拒绝他安排工作的请求。郭小荷念及他是傅百燾的表兄，姑姑又恩养过百燾，所以，背著百燾，偷偷拿了5000元给他。刘建东嫌少，离开的时候，嘴里不乾不净地说了些什么。
傅百燾也承认找过“四轮”，但绝对没有威胁利诱他。
傅百燾在担任前任书记李阳的秘书时，因为筹建新农贸市场，隨李书记现场检查工作，认识了“四轮”。“四轮”有处宅院，在征迁范围，傅百燾是“征迁工作领导小组”副组长，他坚持原则，维护了“四轮”等三十多家拆迁户的合法利益，“四轮”十分感激。
后来开发县城东区，一户居民狮子口大开，要价过高。在他的示范效应下，另外五户也坐地起价，使征迁工作遇到阻碍。“四轮”找到傅百燾，自告奋勇去劝说六家“钉子户”。经过反覆协商，居然按县里的有关赔偿標准，把工作做通了！按“四轮”的说法，这是对傅百燾本人的报答，不值一提。
今年2月份，傅百燾回家，郭小荷向傅百燾提起表妹史小荷饭店欠帐之事，傅百燾说方便的话，可以找“四轮”说说，凭当年的“征迁之交”，兴许能起点作用。
两人见面后，“四轮”慷慨许诺：不出三日，就让对方把欠帐还上。没想到第二天，“四轮”等五人被刘建东带来的人打了，为此，傅百燾专门到医院看望“四轮”深表歉意。此事过去了一个多月，傅百燾突然成了威胁恐嚇受害者的“嫌疑人”。
傅百燾与郭小荷二人的辩词言之凿凿，却都是空头白话，缺乏有力旁证，指证与辩护双方各执一端，使案件陷入僵局。
为严肃纪律，傅百燾和郭小荷被双双停职。
从此，傅百燾这颗活跃的希望之星，从公眾视野里消失了。
6月15號是星期四，上午8点半，王林参加了县教育局的一个会议。10点散会，感觉时间比较充裕，便来到傅百燾家中看望。
傅百燾和郭小荷结婚后，仍然住在县医院家属院郭小荷家的房子里。第二年，隔壁的一家搬走了，傅百燾和郭小荷就把隔壁的房子买了下来，这样，小两口才算有了自己的家。从照顾双方长辈方面来讲，十分方便。
“王校长来了？快请进！”
郭小荷打开门，见是王林，热情地把他迎进屋里。
傅百燾正坐在客厅里的沙发上看新到的《人民日报》，听见王林说话，立刻站起来迎候。
两人一句话没说，先来了一个大大的熊抱。
热烈寒暄一阵后，郭小荷递给王林一杯茶。王林不客气，端起水杯喝了一小口。他见屋里只有夫妻二人，便问：“傅娜干什么去了？”
傅娜是傅百燾、郭小荷的独生女儿，今年7岁。
郭小荷说：“隔壁全家去天坛旅游，把她也带去了，晚上回来。”
“噢，挺好！孩子还是要多到大城市转转，能开阔眼界，增长见识。”
“是。我们要不是这种情况，也跟他们一起去了。”
王林理解他们的处境，点点头。看著眼窝深陷、明显消瘦了许多的傅百燾，王林说：“傅兄，您还好吧？”
没想到傅百燾爽朗地说：“我挺好的啊，每天好吃好喝地待著，从来没有这么轻鬆过！”
王林心头一顿：“您受了这么大委屈，还如此豁达，令人佩服！”
“这算啥！一个人不可能总是顺风顺水，遇到点波折，再正常不过了。好比一个人在马路上骑车，笔直笔直的，一眼望不到头，不见得好，非骑困了不行；时不时地拐个弯啊，有个小坑顛一下啊，你不就精神了吗？省得摔大跟头嘛！”
“您总是充满乐观主义精神。”
郭小荷插话道：“唉，一想起前边的事，我就噁心得慌。可是他，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心真宽！”
“本来就没什么嘛！”傅百燾说著，起身，去了储藏室。
王林不经意地说：“傅兄瘦了。”
郭小荷没经思考，脱口说：“他胃不好，吃的少。”
“他和您休息怎么样？”
“我们俩休息都挺好的。每天什么也不想，一觉到天亮。”
傅百燾端著一盘苹果和一盘橘子出来，放到茶几上。拿起一个苹果，削好，递给王林，接著刚才起身前的话茬说：“心有什么不能宽的？不就是遇袭啊、涉黑啊？这些名头对我来说是造成了影响，可又能怎样呢？我傅百燾还是傅百燾！”
王林说：“傅兄所言极是。”
郭小荷撇了撇嘴，揶揄道：“你就会讲大道理。现在我后悔死了，不如不劝你改行，还是当老师好。虽然累点，但没那么多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你看王老弟，不爭不抢，稳稳噹噹，还是享誉全县的教育专家，多让人羡慕！”
王林摆摆手：“大姐过奖了。不过您说的有一点我赞成：傅兄如果不转行，他现在的成就一定比我大。”
郭小荷急了：“老弟，你错误理解了，我可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他不適合干行政。”
“大姐，我没有误解您，我是真的佩服傅兄。傅兄沉稳，豁达，公道，正派，更重要的是，他会团结各方面力量。而这，恰恰是我的短处。您说，一个贫困、落后、复杂、艰难的大乡镇，短短几年，就被他改变了面貌。要是把他放在一个相对单纯的学校里工作，岂不是更加轻鬆，游刃有余吗？”
傅百燾笑了：“哈哈，王校长，你这才是真正的过奖吶！”
见郭小荷不断地向傅百燾使眼色，王林开玩笑道：“大姐，傅兄是我的良师益友，每次和他在一起，都有满满的收穫。今天我们难得聚一聚，您老是阻止他干啥？莫不是不想让他帮助我啊？”
郭小荷不好意思地笑了：“看你说的，你们隨便聊，我不干涉。”
“这才是好大姐嘛！”
王林说完，转向傅百燾：“傅兄，学校是社会的一部分，作为校长，必须学会与社会打交道，这方面我很是欠缺经验。您从政多年了，一定有深刻的体验，而这些体验，一定能给我提供借鑑，您说是不是？”
傅百燾看向郭小荷：“有一些体会，郭主席，让我说吗？”
“我不管，你隨意。”
“唉呀，总算是踏实了。王校长，你是不知道啊，不让说话，真憋得慌啊！”
王林忍不住大笑：“傅兄真幽默！”
郭小荷说：“他就是这点好，从不对我发脾气。”
傅百燾一乐：“咱俩是同桌，你是班主任的外甥女，我敢吗？”
“又闹！没正经的。”
“哈哈，不闹了。”
傅百燾取过两只橘子，分別剥开，递给王林和郭小荷，自己也剥了一个吃。“王林，我是转了行的人，我转行以后发现，原来的同事、同学，都用很彆扭的口气和我说话，好像我不热爱本职工作，总想著往上爬一样，就连你也减少了和我的来往不是？”
王林微微一愣，笑道：“啊，对不起，是我忽略了这一点。”
傅百燾自顾自地说：“现在我就为转了行的人，特別是做了行政工作的人，说几句公道话吧。做行政工作与当老师没有本质区別，都是为国家为人民做事，只是工作对象和工作內容不同罢了，所以，转行或不转行，没有对与错。”
“是。”
“我们作为党和国家花费巨大人力、物力培育起来的年轻人，没有挑拣工作的权利，领导和组织让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如果非要讲我们有选择权，那也只能是选择怎样干才好，怎样干更好！”
“对啊！”
“行政工作和其他行业一样，也需要有人干，不能说某某人从政了，就用有色眼镜去看他，那不公平。而且，由於行政工作与权利掛鉤，决定了它具有特殊地位和作用，因此从事行政工作的人，综合素质和某些特殊条件，一定要更高。”
王林突然感到傅百燾很陌生，他好像在急於证明什么，因此，机械地回应道：“您说得正確！”
“许多人对官场是不大了解的。”傅百燾接著说，“他们关注更多的，是与自己切身利益相关的一些事，比如：在这些事上谁干的好，谁不称职；谁维护了他们的权益，谁贪脏枉法等等。”
“是这样。”
“领导干部中，的確有一部分人趾高气扬，盛气凌人，作风败坏，百无一是，他们给人民群眾的印象很坏，很容易给各级领导干部，造成整体性的严重抹黑，降低了领导干部在人民群眾中的信任度，非常可怕。但那是少数人，他们没资格代表全体干部！”
“对，大多数干部是好的。”
郭小荷接过话：“其实，大多数行政人员是非常辛苦的，他们与普通民眾相比，几乎没有太多个人自由，休息也严重不足，还要承受各方面极大的压力。他们中不乏一辈子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又任劳任怨，默默无闻的人，像工商局的谢永远副局长，水利局的赵洁玉科长，县委组织部的老郑，等等，多了。他们的敬业精神是非常感人的。”
王林深以为然：“是，我听说过这几个人。就是咱们身边，也有这样的好干部啊，三道山乡黄树德副书记，不是很典型吗？”
傅百燾说：“就是啊！他七十年代就进入领导阶层，副主任、副乡长、副书记当了个遍，没发过一句牢骚，分管的各项工作都很出色。”
“更难能可贵的是他老伴。”郭小荷抢著说，“他老伴是县邮政局的一名科长，老资格了。她身边很多同事，都安排子女接了班，她就不这么做。她说邮政事业是国家的，是人民的，不是邮政局工作人员自个的，都搞世袭制，成何体统？黄书记老俩共三个子女，一个接班的也没有。一开始是待业，后来老俩出资，赞助他们各找出路。老大开货车，搞运输；老二学厨师，开了个小饭店；小女儿学理髮，开了县城第一家私人理髮馆。一家五口，自食其力，各得其所，不亦乐乎！”
王林讚嘆说：“二位老人家识大体、顾大局，革命者的本色啊！”
傅百燾说：“是！这些人是国家的好干部，群眾的好领导。如果把整个社会比作一部机器，那么各行各业的行政部门，就是这部机器中的一个个齿轮，一条条传送带，或者是一滴滴防冻液，一滴滴润滑油。这部机器之所以能正常运转，不就是靠著这些优质的齿轮、传送带、防冻液、润滑油，在正常工作吗？”
王林挑起大拇指：“傅兄，您这个比喻，太形象了，很有说服力。您的话，我记住了。不管做什么事，做好是根本。只要一心为公，不生杂念，就能做一个好领导！”
“我就是这样想的。”傅百燾露出满足的笑容。
王林起身，给傅百燾和郭小荷倒水，郭小荷连忙伸手去接茶壶：“怎么能麻烦老弟呢，我来！”
王林坚持倒水，笑道：“大姐，我是外人吗？”
“你怎么会是外人，百燾拿你当亲兄弟。”
“就是嘛。”
倒完水，王林坐下：“我相信，刚才你们说的话，绝不是你们一时高兴而抒发的冠冕堂皇的议论，而是你们的切身感受。从中我看到了两个不为己、不为私，专心为国家、为群眾做实事的好官形象！可是，我越这样想，就越为你们鸣不平！我有一些疑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傅百燾点了一下头：“你说吧，没关係！”
“好！首先，您二表兄刘建东，他为什么非要诬称大姐给他的钱，是『活动经费』呢？这样做对他有什么好处呢？还有，遇袭和指控您涉黑，两件事先后出现，是毫不相干的两件事吗？是不是有人暗中做鬼啊？”
“你的疑问有道理！我是当事人，可能没有旁人看得清晰吧。”
郭小荷说：“刘建东从小就不认百燾，总是欺负他。百燾从感情上接受不了他，参加工作后，也没有看过姑姑姑父，这让刘建东十分记恨。他嫌我给的钱少，污衊我们，是有可能的。”
过了片刻，见夫妇俩不再深说，王林试探性地问：“李阳书记现在是保全市中院的院长，他没有过问吗？他要说了话，不是……”
傅百燾摇摇手：“不能再给领导添麻烦了。”
“那凭什么因为一两个人胡说八道，就这样对待你们呢？不公平啊！”
“不是你想的这样。我是主动要求停职的，我想安定安定。”
“噢……”
王林发现，傅百燾又变回了那个沉稳者的形象，说话滴水不漏。
傅百燾突然抬起头，转移了话题：“不说我了，说说你吧。现在外界对五中，对你，评价特別多，特別好，不简单啊！听说潘迎杰都被你改造好了？”
王林说：“潘迎杰的確有进步了。他现在重回了教学岗位，从目前情况看，比原来勤奋多了。傅兄，我是这样想的：国家培养一个人不容易，一个人博取功名更不容易。潘迎杰是正儿八经的大学毕业生，可他玩物丧志，自暴自弃，实在可惜，既毁了他自己，也是学校的损失，国家的损失。如果给他方向，给他出路，百利而无一害啊。”
“完全正確！你是怎么改造他的？”
“我做的不多，主要是金蓤和他谈的话。”
“嗯，金蓤会对付他。”
“是。潘迎杰曾经追求过金蓤，所以，在要不要让金蓤去做潘迎杰思想工作的问题上，我犹豫了好长时间，担心金蓤不愿意接受。事实证明，我想多了。金蓤循循善诱，方法得当，表扬、激励、批评，恰如其分，对潘迎杰的转变，起了不可替代的作用。”
“看来，金蓤是你的得力助手，你可要对得起她啊。”
“我明白！”
说话间，到了中午时分，傅百燾夫妇强留王林吃饭，王林谢绝了。
他已经好长时间不回家了，今天必须看看老爸老妈去。
另外，下午3点前，王林必须赶回学校，几件重要的工作正等著他。
人们十分惊愕，因为1988年底，还有传闻说傅百燾要升为副县长。
傅百燾在三道山乡担任书记三年多了，励精图治，有口皆碑。乡镇经济快速发展，单是年盈利三十万元以上的乡办企业就有三家：三道山砂石厂、美华食品罐头厂和精集景泰蓝工艺火锅厂，其他民营小微企业遍布各乡村。公路交通、医疗卫生、文化教育等方面，都有了显著发展，三道山乡极度贫困的面貌得到了很大转变。
有这些实实在在的政绩在手，傅百燾的职务晋升，完全符合人们的心理预期。
可是，3月20號晚上，傅百燾去县城办事，在万生源饭店吃完饭，乘车回家途中，被一伙不明身份的歹徒打伤了，同时受伤的，还有三道山乡乡长张显。
堂堂的一乡之领导无故被打伤，在全县引起轰动，县公安局局长韩志坤亲自率领刑侦大队负责人了解案情。
王林听说消息后非常震惊，立即同贾功田、郝个秋和金蓤一起，赶赴县医院探望。然而，他们到了医院，却被告知案情重大，短时间內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面视。王林只好决定过几天再来。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一周后，傅百燾的爱人，县妇联主席郭小荷，涉嫌唆使亲属打人致伤，被有关部门调查。同时，傅百燾也被怀疑参与其中。
案情变化之快，让人大跌眼镜！
不久，事情渐渐有了“眉目”。
原来，郭小荷有个表妹，是她爸爸的表弟的女儿，叫史小荷。两个人从小就很亲近，连名字都取的一样。
史小荷开了一家饭店，恰好傅百燾的大表兄刘建华，也就是省报记者刘建平的大哥，会一手好厨艺，经郭小荷介绍，被聘为了厨师。史小荷很会经营，饭店生意不错。
后来，有三个小青年总来大吃大喝，前后欠了7000多块钱的帐，始终不还。傅百燾二表兄刘建东，也是个“地面人物”，他带领一伙人出面討帐，与三个小青年以及他们的两个好友发生了衝突，五人均被打伤，住进了医院。一个月下来，光是医药费就14000多元。
衝突后的第二天，刘建东被抓。不久，他供出郭小荷，说自己是受她指使才將对方打伤的，有5000元的“活动经费”作证。
又过几天，伤者中有个外號叫“四轮”的，指称傅百燾找过他，逼他还帐，否则，將会面临“危险”。於是，傅百燾也被牵涉了进来。
经过调查，郭小荷承认交给了刘建东5000元钱，但这是让他交的医疗费。刘建东打伤人之后，来傅百燾家借钱，张口2万。刘建东没有正当职业，就会交一些狐朋狗友，整天游手好閒，吃喝玩乐。傅百燾非常憎恶他，多次拒绝他安排工作的请求。郭小荷念及他是傅百燾的表兄，姑姑又恩养过百燾，所以，背著百燾，偷偷拿了5000元给他。刘建东嫌少，离开的时候，嘴里不乾不净地说了些什么。
傅百燾也承认找过“四轮”，但绝对没有威胁利诱他。
傅百燾在担任前任书记李阳的秘书时，因为筹建新农贸市场，隨李书记现场检查工作，认识了“四轮”。“四轮”有处宅院，在征迁范围，傅百燾是“征迁工作领导小组”副组长，他坚持原则，维护了“四轮”等三十多家拆迁户的合法利益，“四轮”十分感激。
后来开发县城东区，一户居民狮子口大开，要价过高。在他的示范效应下，另外五户也坐地起价，使征迁工作遇到阻碍。“四轮”找到傅百燾，自告奋勇去劝说六家“钉子户”。经过反覆协商，居然按县里的有关赔偿標准，把工作做通了！按“四轮”的说法，这是对傅百燾本人的报答，不值一提。
今年2月份，傅百燾回家，郭小荷向傅百燾提起表妹史小荷饭店欠帐之事，傅百燾说方便的话，可以找“四轮”说说，凭当年的“征迁之交”，兴许能起点作用。
两人见面后，“四轮”慷慨许诺：不出三日，就让对方把欠帐还上。没想到第二天，“四轮”等五人被刘建东带来的人打了，为此，傅百燾专门到医院看望“四轮”深表歉意。此事过去了一个多月，傅百燾突然成了威胁恐嚇受害者的“嫌疑人”。
傅百燾与郭小荷二人的辩词言之凿凿，却都是空头白话，缺乏有力旁证，指证与辩护双方各执一端，使案件陷入僵局。
为严肃纪律，傅百燾和郭小荷被双双停职。
从此，傅百燾这颗活跃的希望之星，从公眾视野里消失了。
6月15號是星期四，上午8点半，王林参加了县教育局的一个会议。10点散会，感觉时间比较充裕，便来到傅百燾家中看望。
傅百燾和郭小荷结婚后，仍然住在县医院家属院郭小荷家的房子里。第二年，隔壁的一家搬走了，傅百燾和郭小荷就把隔壁的房子买了下来，这样，小两口才算有了自己的家。从照顾双方长辈方面来讲，十分方便。
“王校长来了？快请进！”
郭小荷打开门，见是王林，热情地把他迎进屋里。
傅百燾正坐在客厅里的沙发上看新到的《人民日报》，听见王林说话，立刻站起来迎候。
两人一句话没说，先来了一个大大的熊抱。
热烈寒暄一阵后，郭小荷递给王林一杯茶。王林不客气，端起水杯喝了一小口。他见屋里只有夫妻二人，便问：“傅娜干什么去了？”
傅娜是傅百燾、郭小荷的独生女儿，今年7岁。
郭小荷说：“隔壁全家去天坛旅游，把她也带去了，晚上回来。”
“噢，挺好！孩子还是要多到大城市转转，能开阔眼界，增长见识。”
“是。我们要不是这种情况，也跟他们一起去了。”
王林理解他们的处境，点点头。看著眼窝深陷、明显消瘦了许多的傅百燾，王林说：“傅兄，您还好吧？”
没想到傅百燾爽朗地说：“我挺好的啊，每天好吃好喝地待著，从来没有这么轻鬆过！”
王林心头一顿：“您受了这么大委屈，还如此豁达，令人佩服！”
“这算啥！一个人不可能总是顺风顺水，遇到点波折，再正常不过了。好比一个人在马路上骑车，笔直笔直的，一眼望不到头，不见得好，非骑困了不行；时不时地拐个弯啊，有个小坑顛一下啊，你不就精神了吗？省得摔大跟头嘛！”
“您总是充满乐观主义精神。”
郭小荷插话道：“唉，一想起前边的事，我就噁心得慌。可是他，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心真宽！”
“本来就没什么嘛！”傅百燾说著，起身，去了储藏室。
王林不经意地说：“傅兄瘦了。”
郭小荷没经思考，脱口说：“他胃不好，吃的少。”
“他和您休息怎么样？”
“我们俩休息都挺好的。每天什么也不想，一觉到天亮。”
傅百燾端著一盘苹果和一盘橘子出来，放到茶几上。拿起一个苹果，削好，递给王林，接著刚才起身前的话茬说：“心有什么不能宽的？不就是遇袭啊、涉黑啊？这些名头对我来说是造成了影响，可又能怎样呢？我傅百燾还是傅百燾！”
王林说：“傅兄所言极是。”
郭小荷撇了撇嘴，揶揄道：“你就会讲大道理。现在我后悔死了，不如不劝你改行，还是当老师好。虽然累点，但没那么多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你看王老弟，不爭不抢，稳稳噹噹，还是享誉全县的教育专家，多让人羡慕！”
王林摆摆手：“大姐过奖了。不过您说的有一点我赞成：傅兄如果不转行，他现在的成就一定比我大。”
郭小荷急了：“老弟，你错误理解了，我可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他不適合干行政。”
“大姐，我没有误解您，我是真的佩服傅兄。傅兄沉稳，豁达，公道，正派，更重要的是，他会团结各方面力量。而这，恰恰是我的短处。您说，一个贫困、落后、复杂、艰难的大乡镇，短短几年，就被他改变了面貌。要是把他放在一个相对单纯的学校里工作，岂不是更加轻鬆，游刃有余吗？”
傅百燾笑了：“哈哈，王校长，你这才是真正的过奖吶！”
见郭小荷不断地向傅百燾使眼色，王林开玩笑道：“大姐，傅兄是我的良师益友，每次和他在一起，都有满满的收穫。今天我们难得聚一聚，您老是阻止他干啥？莫不是不想让他帮助我啊？”
郭小荷不好意思地笑了：“看你说的，你们隨便聊，我不干涉。”
“这才是好大姐嘛！”
王林说完，转向傅百燾：“傅兄，学校是社会的一部分，作为校长，必须学会与社会打交道，这方面我很是欠缺经验。您从政多年了，一定有深刻的体验，而这些体验，一定能给我提供借鑑，您说是不是？”
傅百燾看向郭小荷：“有一些体会，郭主席，让我说吗？”
“我不管，你隨意。”
“唉呀，总算是踏实了。王校长，你是不知道啊，不让说话，真憋得慌啊！”
王林忍不住大笑：“傅兄真幽默！”
郭小荷说：“他就是这点好，从不对我发脾气。”
傅百燾一乐：“咱俩是同桌，你是班主任的外甥女，我敢吗？”
“又闹！没正经的。”
“哈哈，不闹了。”
傅百燾取过两只橘子，分別剥开，递给王林和郭小荷，自己也剥了一个吃。“王林，我是转了行的人，我转行以后发现，原来的同事、同学，都用很彆扭的口气和我说话，好像我不热爱本职工作，总想著往上爬一样，就连你也减少了和我的来往不是？”
王林微微一愣，笑道：“啊，对不起，是我忽略了这一点。”
傅百燾自顾自地说：“现在我就为转了行的人，特別是做了行政工作的人，说几句公道话吧。做行政工作与当老师没有本质区別，都是为国家为人民做事，只是工作对象和工作內容不同罢了，所以，转行或不转行，没有对与错。”
“是。”
“我们作为党和国家花费巨大人力、物力培育起来的年轻人，没有挑拣工作的权利，领导和组织让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如果非要讲我们有选择权，那也只能是选择怎样干才好，怎样干更好！”
“对啊！”
“行政工作和其他行业一样，也需要有人干，不能说某某人从政了，就用有色眼镜去看他，那不公平。而且，由於行政工作与权利掛鉤，决定了它具有特殊地位和作用，因此从事行政工作的人，综合素质和某些特殊条件，一定要更高。”
王林突然感到傅百燾很陌生，他好像在急於证明什么，因此，机械地回应道：“您说得正確！”
“许多人对官场是不大了解的。”傅百燾接著说，“他们关注更多的，是与自己切身利益相关的一些事，比如：在这些事上谁干的好，谁不称职；谁维护了他们的权益，谁贪脏枉法等等。”
“是这样。”
“领导干部中，的確有一部分人趾高气扬，盛气凌人，作风败坏，百无一是，他们给人民群眾的印象很坏，很容易给各级领导干部，造成整体性的严重抹黑，降低了领导干部在人民群眾中的信任度，非常可怕。但那是少数人，他们没资格代表全体干部！”
“对，大多数干部是好的。”
郭小荷接过话：“其实，大多数行政人员是非常辛苦的，他们与普通民眾相比，几乎没有太多个人自由，休息也严重不足，还要承受各方面极大的压力。他们中不乏一辈子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又任劳任怨，默默无闻的人，像工商局的谢永远副局长，水利局的赵洁玉科长，县委组织部的老郑，等等，多了。他们的敬业精神是非常感人的。”
王林深以为然：“是，我听说过这几个人。就是咱们身边，也有这样的好干部啊，三道山乡黄树德副书记，不是很典型吗？”
傅百燾说：“就是啊！他七十年代就进入领导阶层，副主任、副乡长、副书记当了个遍，没发过一句牢骚，分管的各项工作都很出色。”
“更难能可贵的是他老伴。”郭小荷抢著说，“他老伴是县邮政局的一名科长，老资格了。她身边很多同事，都安排子女接了班，她就不这么做。她说邮政事业是国家的，是人民的，不是邮政局工作人员自个的，都搞世袭制，成何体统？黄书记老俩共三个子女，一个接班的也没有。一开始是待业，后来老俩出资，赞助他们各找出路。老大开货车，搞运输；老二学厨师，开了个小饭店；小女儿学理髮，开了县城第一家私人理髮馆。一家五口，自食其力，各得其所，不亦乐乎！”
王林讚嘆说：“二位老人家识大体、顾大局，革命者的本色啊！”
傅百燾说：“是！这些人是国家的好干部，群眾的好领导。如果把整个社会比作一部机器，那么各行各业的行政部门，就是这部机器中的一个个齿轮，一条条传送带，或者是一滴滴防冻液，一滴滴润滑油。这部机器之所以能正常运转，不就是靠著这些优质的齿轮、传送带、防冻液、润滑油，在正常工作吗？”
王林挑起大拇指：“傅兄，您这个比喻，太形象了，很有说服力。您的话，我记住了。不管做什么事，做好是根本。只要一心为公，不生杂念，就能做一个好领导！”
“我就是这样想的。”傅百燾露出满足的笑容。
王林起身，给傅百燾和郭小荷倒水，郭小荷连忙伸手去接茶壶：“怎么能麻烦老弟呢，我来！”
王林坚持倒水，笑道：“大姐，我是外人吗？”
“你怎么会是外人，百燾拿你当亲兄弟。”
“就是嘛。”
倒完水，王林坐下：“我相信，刚才你们说的话，绝不是你们一时高兴而抒发的冠冕堂皇的议论，而是你们的切身感受。从中我看到了两个不为己、不为私，专心为国家、为群眾做实事的好官形象！可是，我越这样想，就越为你们鸣不平！我有一些疑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傅百燾点了一下头：“你说吧，没关係！”
“好！首先，您二表兄刘建东，他为什么非要诬称大姐给他的钱，是『活动经费』呢？这样做对他有什么好处呢？还有，遇袭和指控您涉黑，两件事先后出现，是毫不相干的两件事吗？是不是有人暗中做鬼啊？”
“你的疑问有道理！我是当事人，可能没有旁人看得清晰吧。”
郭小荷说：“刘建东从小就不认百燾，总是欺负他。百燾从感情上接受不了他，参加工作后，也没有看过姑姑姑父，这让刘建东十分记恨。他嫌我给的钱少，污衊我们，是有可能的。”
过了片刻，见夫妇俩不再深说，王林试探性地问：“李阳书记现在是保全市中院的院长，他没有过问吗？他要说了话，不是……”
傅百燾摇摇手：“不能再给领导添麻烦了。”
“那凭什么因为一两个人胡说八道，就这样对待你们呢？不公平啊！”
“不是你想的这样。我是主动要求停职的，我想安定安定。”
“噢……”
王林发现，傅百燾又变回了那个沉稳者的形象，说话滴水不漏。
傅百燾突然抬起头，转移了话题：“不说我了，说说你吧。现在外界对五中，对你，评价特別多，特別好，不简单啊！听说潘迎杰都被你改造好了？”
王林说：“潘迎杰的確有进步了。他现在重回了教学岗位，从目前情况看，比原来勤奋多了。傅兄，我是这样想的：国家培养一个人不容易，一个人博取功名更不容易。潘迎杰是正儿八经的大学毕业生，可他玩物丧志，自暴自弃，实在可惜，既毁了他自己，也是学校的损失，国家的损失。如果给他方向，给他出路，百利而无一害啊。”
“完全正確！你是怎么改造他的？”
“我做的不多，主要是金蓤和他谈的话。”
“嗯，金蓤会对付他。”
“是。潘迎杰曾经追求过金蓤，所以，在要不要让金蓤去做潘迎杰思想工作的问题上，我犹豫了好长时间，担心金蓤不愿意接受。事实证明，我想多了。金蓤循循善诱，方法得当，表扬、激励、批评，恰如其分，对潘迎杰的转变，起了不可替代的作用。”
“看来，金蓤是你的得力助手，你可要对得起她啊。”
“我明白！”
说话间，到了中午时分，傅百燾夫妇强留王林吃饭，王林谢绝了。
他已经好长时间不回家了，今天必须看看老爸老妈去。
另外，下午3点前，王林必须赶回学校，几件重要的工作正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