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十,带方郡外的海面上,舰船集结。
    不是那种挤挤挨挨、帆檣如林的壮观景象那样太密,容易碰撞。关羽下令,船队按大小分列:最大的五十艘鯨级宝船居中,像移动的岛屿;两百艘中型战船分列两翼,呈雁行阵;一百五十艘运输船和辅助船跟在最后。船与船之间隔开至少三十丈,留出转向和避让的空间。
    岸上,刘朔登上临时搭起的高台。台下列著即將登船的三万步卒、一万水军。甲冑在晨光下泛著冷铁的光,长矛如林,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没有冗长的训话。刘朔只说了三句:
    “此去,踏平倭国。”
    “活著去的,要活著回来。”
    “朕备好庆功酒,等诸位凯旋!”
    然后他举起酒碗,一饮而尽。台下將士齐声吼:“踏平倭国!凯旋!凯旋!”
    吼声震得海鸟惊飞。
    关羽单膝跪地,接过刘朔递来的帅旗—面赤底黑字的汉字大旗。他站起身,將旗高高举起,转身走向码头。
    登船开始了。步卒按编制,一队队踩著跳板,钻进运输船的船舱。鎧甲碰撞声、脚步声、军官的號令声混成一片。水军则直接上战船,各就各位:舵手把住舵盘,帆手检查帆索,弓弩手在甲板列队,投石机和弩车盖上油布。
    甘寧站在一艘中型战船的船头,看著这一切。他是个老水匪,长江上下没有他没跑过的水道。但这次不一样这是海,是真正的大海,是风浪无常的对马海峡。
    “都检查仔细了”他吼著,“帆索,缆绳,舵轴,压舱石,一样都不能漏。”
    水手们应著,手脚麻利地再查一遍。
    午时,最后一队步卒登船完毕。运输船的舱口盖上木板,钉死海上顛簸,防止人掉出来。
    关羽的旗舰升起令旗:起锚。
    绞盘吱呀呀响,铁锚破水而出。帆升起来,吃住了微弱的北风。船队缓缓移动,像一条巨蟒,滑出海湾,向东驶去。
    刘朔站在高台上,看著船队渐渐变成海平面上的黑点,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他转身下台,对手下说:“回行营。从今天起,所有军报,隨到隨报。”
    船队的第一站是对马岛。
    顺风,船速不慢。但甘寧在船头能感觉到,船身的晃动方式跟在內河不一样。河浪是短的、碎的,海涌是长的、浑的。船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托著,一起,一伏,再一起。有些新兵开始脸色发白,趴在船舷边吐。
    “吐,吐乾净了就好”老兵拍著新兵的后背,“別忍著,越忍越难受!”
    对马岛在第三天傍晚进入视线。那只是个黑乎乎的影子,在暮色里像浮在海上的巨兽。船队没有全部进港,只派了十几条运输船靠岸,卸下部分补给,接上驻守的高顺和他的三千先锋营。
    高顺登船时,带来了最新情报。
    “壹岐岛前天去过侦察船,岛上倭人哨点已清除。但从壹岐岛往东看,九州海岸能看见烟火,倭人应该察觉了。”高顺对关羽匯报导,“另外,本地渔夫说,这几日风向可能要变,东南风要起来了。”
    关羽站在海图前,手指点著对马岛和壹岐岛之间的水域:“明日一早出发,趁北风还有余力,衝到壹岐岛。在壹岐岛休整一日,补充淡水,然后……”
    他手指划过那道狭窄的海峡,点在九州的博多湾:“强渡对马海峡,登陆。”
    “风向若是变了……”甘寧皱眉。
    “变了也得渡。”关羽声音平静,“三月渡海,本就是险招。等四月东南风大盛,浪高两三丈,船队根本出不了港。五月之后,颱风季就来了,那才是真找死。”
    他说的,正是刘朔反覆叮嘱的。
    对马海峡这地方,邪性。
    夏季五到八月,东南季风正盛,风力能掀翻小船。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要命的是洋流。黑潮的一股分支,叫对马暖流,从南往北冲,快得像奔马,时速能到五六里。船顺著东南风走,风是往西北推,可底下的洋流是往北冲。两股力一较劲,船就偏航。舵手经验不足,船队能被洋流一路推到海峡最北头,甚至漂到西伯利亚去。
    还有潮差。博多湾看著滩平水浅,適合登陆。但涨潮时海水能淹到脚脖子,退潮时能退出几百步远的泥滩。大船要是算不准时辰,退潮时搁浅在泥里,就成了活靶子。就算换小船冲滩,那拍岸浪也能把船拍碎,穿著铁甲的兵掉进海里,沉得比石头还快。
    最悬的是颱风。夏季是颱风季,海上天气说变就变。前一刻还是顺风,下一刻可能就是十二级大风。元朝忽必烈两次东征日本,舰队都是在夏季遇上颱风,全军覆没。日本人后来把这叫神风,以为是天照大神保佑。
    所以刘朔定在三月动手。这时候北风尚有余威,东南风还未全盛,颱风更是没影。虽然也有风浪,但已是风险最小的窗口。
    “告诉各船船长,”关羽下令,“渡海峡时,船速放慢,队形收紧。舵手必须是有十年以上海龄的老手,时刻盯住罗盘和洋流。每条船配两个瞭望,一个看天,一个看水。发现水流不对,立刻报。”
    “诺!”
    第二天清晨,船队离开对马岛,向壹岐岛进发。
    风果然变了。北风弱了,东南风开始探头,一阵一阵的,推著船侧舷。船身开始倾斜,浪拍在船帮上,哗哗响。
    甘寧的船在左翼,他能感觉到舵在跟风较劲。舵手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海狗,姓陈,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他两手紧把舵盘,眼睛盯著帆角,嘴里念念有词:“左舵三……回正……再左一点……”
    船头劈开波浪,浪花溅上甲板。
    运输船那边动静更大。平底船在侧浪里晃得厉害,像喝醉的汉子,左摇右摆。船舱里传来呕吐声和咒骂声。有艘船晃得太凶,压舱石移位了,船身猛地一倾,差点翻过去。水手们衝进底舱,喊著號子把石头挪回原位。
    “告诉运输队,减速!把帆降一半!”关羽下令。
    令旗打出,运输船纷纷落帆,速度慢下来,晃动稍减。
    傍晚,壹岐岛到了。
    这小岛比对马岛还荒,只有些矮树和礁石。汉军提前建了个小营寨,挖了水井,搭了仓库。船队分批进港,拋锚,派人上岸取水。
    甘寧也上了岸。脚踩在实地上,他才觉得胃里那股翻腾劲缓了些。他走到岛东边的礁石上,向东望。
    暮色中,九州的海岸线像一条淡墨画的曲线,隱约能看见起伏的山影。海岸边有些微弱的火光,应该是倭人的村落或哨站。
    海风扑面,带著咸腥和一种说不出的躁动。
    明天,就要强渡这道海峡了。
    他回到船上,老舵工陈伯正在擦舵盘。
    “陈伯,明天这海峡,好过吗?”甘寧问。
    陈伯抬头,望了望天,又望了望海:“看老天爷赏不赏脸。要是风不大,流不急,半天就能过去。要是……”他没说完,摇摇头。
    “要是风大流急呢?”
    陈伯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那就得看舵手的本事,和船够不够硬了。”
    甘寧拍拍他的肩:“交给你了。”
    陈伯咧嘴,露出被烟燻黄的牙:“將军放心,老汉这双手,摸了一辈子的舵了。”
    夜深了,船队在港湾里隨著轻浪微微摇晃。多数士卒睡不著,挤在甲板上,看著对岸隱约的火光,低声说著话。
    关羽的旗舰上,灯还亮著。他对著海图,把明天的航线、风向、潮汐时间,又算了一遍。
    然后他走出船舱,站在船头,看著东方那片黑暗。
    海风冷冽,带著远方土地的气息。
    箭已离弦,没有回头路。
    明天,要么踏平那片土地,要么……葬身这片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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