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完,宗凛周身气压就冷了下来。
    榻上的人见他这样,笑嘻嘻的嘴角慢慢也跟著抿直了。
    他垂眸:“您別不高兴,属下说的是心里话,代州也好,寿定也罢,底下军营里的好苗子年年都有,资歷厚些比属下机灵的,您就放心用,兵部尚书……”
    “属下愧不敢当。”
    爵位就算了,实职不一样,哪有臣子尚在病中就得了这任职。
    宗凛不说话,沉默看著杜魁现在这副模样。
    半晌,宗凛站起来。
    “开国草创,兵戈未息,兵部掌天下兵权,实为社稷柱石,其长必委腹心元勛。”
    “老杜,你知道兵权要紧,所以你更该明白,你和老陆,一个在外安兵部,一个在內定禁军,除了你俩,换谁来我也不安心。”
    他看著杜魁,半晌才道:“回宫之后,我便命人送些书来。”
    “兵书都能参透,经史政传也难不著你,又不是让你进翰林院,你再摆谱,你看下回老子还来不来。”
    说罢,宗凛也不坐了,牵著宓之就出去。
    杜魁看著门口消失的人影,屋外恭送的脚步声。
    半晌才缓缓撇开脑袋,眼泪应声砸落枕间。
    徐氏担心他,进来看,见状便掏出帕子给他擦眼睛。
    “陛下骂你了?”徐氏心里有点紧张:“夫君,你好好养伤,別钻牛角尖……”
    杜魁没说话,徐氏安静守在一边,换帕子给他擦手。
    病中的大老粗一改从前,很爱乾净了,徐氏没將这些事假手於人。
    “从孝期割据,到如今一统,看似只有五年……”杜魁缓缓开口,目光却依旧看的窗外:“可算上在代州,能立下军功得代州军心,再被永历老儿看重官升三州大都督,陛下从五岁开始就把命交付在了军营和战场之上,他有宏图,不可能就此止步。”
    他说得艰难:“我……不想拖他后腿,也担心我不拒,等日后君臣起了隔阂,再失情谊,反倒叫家里遭罪。”
    徐氏握紧他的手安抚:“陛下怎么说?”
    杜魁摇头:“他说信我,说我有用……”
    只靠信任太假,所以,没有什么比有用更长久。
    主子不善安慰,但他跟了主子二十多年,这点意味早就明白了。
    徐氏点头,转而又问:“就是陛下走时脸色不好。”
    “他不容易出来一次,这回还带著娄主子,我没眼色,说了叫他觉得不中听的话,可不得气一回。”杜魁失笑,看徐氏:“叫你担心了,夫人。”
    徐氏摇摇头:“你周全便比什么都好。”
    想了想,她又道:“正旦朝见皇后,我第一个去等著。”
    杜魁点头,应好。
    宗凛这边出了秦国公府,坐在马车上闭目养神。
    宓之想了想,拉住他:“过完这个年,几个孩子不就要重新上学堂了吗?我想著,要不就叫杜魁那嫡长子进来一道读?我记著也十一二岁了,崇文馆,武德殿,都跟著皇子们一道,但他便不算作陪读。”
    宗凛想了想,点头:“只让他家来不好,几个公府侯府一家出一个吧。”
    这是恩典,也是惠及下一代。
    “那內廷女学这边也一道得了,不好厚此薄彼。”宓之说:“八九岁到十三四岁,宫里公主少,加上其他王府县主也没多少,正好搭伴。”
    宗凛闻言,眼里带上些笑意:“是跟我暗示要生闺女还是打算提前给衡哥儿物色媳妇?”
    宓之拍他:“衡儿才多大,我可没那么快想当祖母。”
    宗凛点头:“那就是觉得公主少,想给老子生崽了。”
    宓之无语,再捶他:“你一天天能不能正经点。”
    “子嗣繁衍大事,哪里不正经?”宗凛握住宓之的手:“安心,我不强求你,隨缘,隨你。”
    回了皇宫,宗凛也是说到做到。
    叫人抬了几箱子的书送去秦国公府,还放话说,看完了还有,他会考校。
    而孩子们读书的事,宓之也是上心得很。
    每日都会召见六尚的女官和殿中省內侍省的人过来详问。
    这一天天见,膈应人的毛病就显现出来了。
    哪怕宓之吩咐办事的是六尚各局主事女官,但她们回话时总是若有若无比照著吕尚宫的意思来。
    不明显,因为大部分时间宓之和吕尚宫的意思差不多。
    就那么少数几回,吕尚宫以经验多为她好的名头劝诫,紧接著,其他各局女官的也跟著开始劝。
    就比如皇子和公主的课程,除了武课不一样,其余文课,宓之要求要学得一样。
    但吕尚宫说此前没这规矩,公主们学的和皇子学的应该得做区分。
    再便是,因为外头公侯家的公子女郎们要来,所以待遇也得作区分。
    区分膳食,区分奖惩纪律,以此来分尊卑。
    话里话外便是宓之才管不久,可能不知晓前朝的规矩。
    宓之淡笑。
    束缚手脚的感觉。
    这里面保持沉默的,只有之前没一早跟著来的四个尚仪局和尚服局女官。
    宓之此时便看著手中的折册,这是外头几家报上来的孩子名册。
    “此事改日再议,总归年节之后才定,我先想想。”宓之无奈摆手:“其余事便要劳烦吕尚宫多费心,回去吧。”
    眾人又应是。
    不过,殿中省那头的人倒是被留了下来,殿中监姓王,拱手立在身侧。
    宓之只喝茶看著他。
    半晌,她问。
    “六尚办不了,殿中省能不能办?”宓之淡淡看他。
    王大人眉头一紧,想了想:“臣……”
    “办不了,那我稍后可以再问內侍省,都不行,那我会叫上承极殿和御和殿的人一道办,或是礼部也可,王卿,你说他们能不能办?”宓之继续笑问。
    王大人连忙跪下,寒意袭来:“臣……万不敢劳烦礼部的大人们。”
    “臣,能办。”
    总归不是什么不可以的事,他犹豫也只是因为和吕欣相识已久,內外总有交际,要是交恶对他没什么好处。
    他看得出来,吕欣打量著这是一个好说话的皇后,从前也不是大家族出来的,不想真的让太多权。
    有傀儡皇帝,自然也可以有个傀儡皇后。

章节目录

攀龙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书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攀龙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