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老款沃尔沃终於平安的抵达余杭,开进了一个看似挺老,但环境不错也很安静的退休小区。
    现在已经五点多了,小区里面到处都能听到欢声笑语。
    同时,因为快到年夜饭的时间,小区內马路上时不时的能听见有人燃放爆竹的声音。
    持续的时间並不长,也就十多秒。
    如果是在乡村,或者是独立的大別墅那种,肯定是要放长达几分钟甚至十多分钟的长爆竹的。
    汽车最后停在了一栋六层单元楼前面的停车位上。
    卫东方一打开车门,就闻到空气中的烟硝味。
    不冲鼻,反而有点怀念,他还用力吸了两口。
    十多年后,市区全面禁放烟花爆竹后,可就闻不到这种味道了。
    “走,年夜饭应该都做好了,就等咱俩了。”
    董伟民也下了车,紧了紧羊绒外套,笑呵呵的说道。
    坐电梯上到了三楼,电梯门一开,就能看到对面的门已经打开了。
    门边已经掛上了新的对联,不是从外面买的,而是爷爷亲手用毛笔写的。
    往年,贴对联的事情,都是卫东方他们兄弟做的。
    但是这次,董伟民要去象山接卫东方,这任务就交给了卫爱国和二娘的女儿董思思。
    这小区是爷爷住的地方,还是个一梯一户的平层房。
    所以,就算门打开,也不用担心隱私曝光。
    再说了,楼上楼下都认识很多年了,也没什么泄露隱私的。
    在餐桌边摆碗筷的董思思听到电梯一开一合的声音,转头看了过去,果然看到两个表哥到了。
    “大卫哥,东东哥,回来了。”
    她立刻朝著屋里的方向喊道。
    在客厅沙发上看军旅片的董三爷听到这声音,下意识的就想从沙发上起来,可屁股刚离开沙发,他又给坐回去了。
    只是,他的眼神虽然放在电视上面,耳朵却竖了起来。
    时隔许久,再次回家。
    时隔许久,再次看到这个热闹的,熟悉的,又陌生的场面。
    卫东方有点侷促。
    他都忘了,该怎么打招呼了。
    毕竟都好久没见了。
    他跟在董伟民的身后,进了屋。
    对著董思思笑了笑,然后看向客厅沙发的方向。
    果不其然,看到了爷爷坐在沙发上,背对著他们看电视。
    “爷爷,这电视剧你都看了七八百遍了吧,怎么还看不腻啊。”
    董伟民看著电视里面画面,看著那个熟悉的石光荣,无奈的吐槽道。
    “瞎说什么,我哪里看了七八百遍,而且是电视正好放这个。”
    董三爷眉头一皱,转过头来,瞪了大孙子一眼。
    隨后,又看向小孙子,眉头舒展开来,淡淡的说了一句,“总算回来了,都快吃饭了。”
    “爷爷。”
    看到那个只存在记忆中的人,就这么活生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
    即使这样的事情,已经出现过了,但是依旧让卫东方有点难以自持,只能让自己喊出这两个字。
    “嗯,你还算有良心,赶上了年夜饭。
    快去厨房看看你妈,她这一下午都嘮叨好几次了。”
    董三爷上上下下看了小孙子一圈后,才点点头说道。
    卫东方点点头,转身去厨房。
    而董伟民就直接坐在爷爷旁边,陪老人家看电视。
    看著看著,他还会问一下剧情到哪儿了。
    对此,董三爷则是眉头一皱,一脸不耐烦,但还是把剧情给说了。
    说起来,石光荣这部电视剧,还是张鬍子製作的。
    卫东方朝厨房走去,正好从董思思身边走过。
    就看见她瞅了瞅董三爷的方向,把小脑袋凑过来,脸上憋著坏笑,小声的说道:“东东哥,你是不知道,別看三爷爷刚才那么说,但他坐沙发上看一集电视要回头看电梯七八次。”
    “哈哈,我知道,爷爷他就是个傲娇。”
    卫东方把情绪缓了过来,也笑著说道。
    “傲娇?”
    董思思没听懂这个词,疑惑的抬著头。
    “额,就是傲慢又娇羞,简单来说放不下面子。”
    卫东方简单解释了一下。
    “扑哧,还真形象。”
    董思思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们俩兄妹,交头接耳说什么呢?还笑的那么坏,是不是又在想什么歪主意?”
    二娘端著一盘糖醋排骨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二娘,我们可没有,就是在说一些好玩的事情。”
    卫东方摇摇头。
    和二娘聊了几句,卫东方走进了厨房。
    大厨卫爱国围著围裙站在灶台边,一手铲,一手锅很是卖力的炒菜。
    帮厨董葭和二伯,站在水池边,一个剥蒜,一个切菜。
    “爸,妈,二伯,我回来了。”
    卫东方挨个打招呼。
    三个做菜师傅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寒暄两句之后,又忙著做自己的事情了。
    卫东方站在厨房门口,看著他们的举动,仿佛自己从未走远,一直都在家里。
    但是他们並不知道,他自己等这一天,等了有多久。
    不过,有些事情,不知道,没有发生最好。
    他一个人记得就行了。
    家,虽然因为他而分崩离析,又因为他而完整。
    但曾经发生过的一切,並不可能因为世界线的变动,而消失。
    別人不记得,卫东方会记得。
    全世界只有自己记得那些发生过的事情的后果就是,產生了一种隔离感。
    在吃这一顿以前没能吃到的年夜饭的时候,和家人东拉西扯说著祝福语、吉祥话的时候。
    卫东方的脸上也充满笑意。
    但是,他总有一种隔离感。
    他总觉得有一个另外的自己,站在一边,站在这个名为家的薄膜的外面,冷冷的看著这一切。
    吃完年夜饭,二伯他们一家要回自己家。
    董伟民和卫东方下楼去送人。
    “东东。”
    看著那辆军车远去,董伟民转头看向弟弟。
    “嗯?”
    卫东方回头看他。
    董伟民看著藏在黑暗中弟弟的脸,想要问,我怎么感觉你回家后情绪有点不对劲?
    但他最后只是,抬起右手,用力的在弟弟的脑袋上揉了一会儿。
    “你干嘛?
    好好的髮型都给你弄乱了!”
    卫东方本想后退一步躲开的,可最后还是停在了原地,语气愤愤的斥责道。
    “还是现在的髮型好啊,以前留的长髮,那娘不拉几的样子,我看著就想给你剪了。”
    董伟民收回手,看到弟弟的头髮被自己给弄乱了,很是满意。
    “哼,那叫艺术,你懂个p。”
    卫东方撇了撇嘴,抬起双手开始努力挽救自己那被弄乱的髮型。
    他进大学后,就留了齐肩的长髮。
    虽然家里人都不喜欢,但都本著孩子成年了,有自己的想法,只要不沾乱七八糟的东西,不该多管,就没说什么。
    “呸,也就是忽悠你们这群小年轻。
    留长髮就是艺术?
    乱扯。”
    董伟民不屑的说道,说完后,就转身进楼。
    卫东方看著他的背影,看著眼前这栋老旧的单元楼,听著近处远处此起彼伏的烟花爆竹声。
    甚至,他还能听到三楼爷爷家里电视机里放出来的春节联欢晚会里主持人朱军董卿等人的声音。
    还有卫爱国和董葭夫妻收拾碗筷所產生的瓷碗碰撞声。
    一切很朦朧,很梦幻,极其虚幻。
    却又极其逼真,像现实。
    在这似幻似真的世界里,走上台阶,正要走进单元楼的董伟民,突然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侧身站著,催促道:“东东,你站那里不嫌冷么?
    快回家,爸妈,爷爷都等著呢。”
    他这声催促,声音不小,把楼梯灯给震亮了。
    橘黄的灯光,一下子把周围给照清楚了。
    卫东方也看得清清楚楚。
    老旧单元楼的墙壁上的污跡。
    打扫的乾乾净净,没有一点垃圾的一楼单元口。
    因为长期有人进进出出,而磨的光滑的水泥台阶以及地面。
    还有,站在灯光之下,嘴上虽然催促,可脸上却掛著温和笑容的大哥。
    没有半点虚假。
    全是真实的此刻。
    卫东方下意识的向前跨出右脚,嘴里说著以往的自己,在此刻必然会说出的反驳的话:
    “晚饭吃多了,站著消消食。催什么催!”
    语句未落,他就向前快速跑动了起来。
    在跳上台阶,和大哥並列的时候,他侧头看著董伟民,笑著说道,“我们比赛,谁后到家,谁洗碗。”
    可大哥永远都是大哥,没等卫东方把这句话说完,就迅速衝进单元楼,快的就像一道烟。
    “董伟民,你又耍赖!”
    卫东方气急败坏,一边怒斥,一边快速跟了上去。
    等卫东方衝到电梯前,电梯已经合上了。
    在电梯门关上前,他看见了电梯里面一脸得意,向他比剪刀手的身高一米八多年龄却只有三岁的董伟民。
    卫东方不愿等电梯,便去爬步梯。
    可爬楼梯,怎么会有已经先一步上去的电梯快。
    等卫东方气喘吁吁的跑到三楼时,就看到董伟民得意洋洋的站著门口,很得瑟的朝屋里的人喊道:“爸,妈,东东说晚上他洗碗。”
    正在收拾碗筷的卫爱国听了,立刻把手里的碗筷放回桌子上,还没忘记对在厨房里的妻子喊道:“老婆,別管厨房了,东东说他来打扫。”
    回到家里的卫东方,看到的就是四双戏謔的眼神,以及满桌的狼藉,还有一个等著他打扫的厨房。
    嗯,还是那个熟悉的家人。
    果然,这是真实的世界。
    虚假的纸片人,怎么可能坑人坑的这么熟练!
    ====
    睁开眼,看到的是白色的天花板。
    掀开白色的被子,能看到自己身上穿的蓝白条纹的病服。
    卫东方一点都没有意外。
    他抬起右手,摸向额头。
    果然,有一层白绷带。
    翻身下床。
    冬天的病房里,虽然开了空调,但地面依旧很冷。
    可是卫东方光著脚走在地上,却感觉不到温度。
    打开门走在走廊上,尽头是一个手术室。
    正在手术中的灯亮著。
    手术室外的一排座椅上,坐著好几个人。
    卫东方能看到哭的不能自已的母亲董葭,以及双眼通红,揽著妻子的卫爱国。
    默默垂泪的二娘,还有眉头紧皱嘴唇紧闭,穿著军装在走廊上来迴转圈的二伯。
    正在手术中的灯灭了。
    手术门打开,四个人冲了过去,围著刚刚走出来的医生不断的询问。
    回答他们的是医生躲闪的目光,以及那充满歉意的脸。
    哭声,好几道哭声。
    像是要把墙壁洞穿,衝到天际。
    卫东方没有再看,而是转身朝楼下走去。
    楼下是太平间。
    这里开的是冷气。
    卫东方站在大门打开的太平间门口,能看到里面。
    里面有一张移动床。
    床上有一块白布,盖著董伟民的遗体。
    卫东方闭上眼睛,然后再次睁开。
    他出现在爷爷的家里。
    白布,白花,等等一切象徵著死亡的元素,充斥在周围。
    爸妈住的那个房间,门是关著的。
    卫爱国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老婆,醒一醒,老婆。”
    然后是哽咽,是痛哭,是猛兽的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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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东方睁开双眼,看到有点熟悉又有点陌生的天花板。
    许久没在这里住了,但没想到刚躺上床居然就睡著了。
    虽然,不出意外的又梦到了。
    梦到了?
    卫东方对这三个字產生了疑惑。
    他快速的掀开被子,下床。
    光著脚,踩在瓷砖上。
    轻轻的打开房门,像个小偷一样,在自己家里东摸西看。
    没有遗照。
    没有白花。
    没有哭声。
    没有哀嚎。
    一家五口人的鞋子,整整齐齐的摆在玄关处的鞋架上。
    客厅茶几上,还有董三爷忘记收起来的茶杯,以及董伟民没扔进垃圾桶的橘子皮。
    董葭的貂皮外套隨意的搭在沙发靠背上,卫爱国的公文包则躺在贵妃榻里侧。
    冰箱里面,有没吃完的年夜饭。
    橱柜里的碗,水跡还没有完全蒸发乾。
    还有很多能代表著这个屋子的生活气息的物件。
    检查完这一切,卫东方偷偷摸摸的回到房间。
    用湿巾擦乾脚底的污渍,卫东方再次躺回被窝里。
    没有睡觉,也没有打开笔记本,而是睁著眼睛。
    东瞅瞅西看看,双耳竖起来,听著房间外面的动静。
    ====
    除夕夜已经过去,大年初一已经到来。
    虽然是深夜,但余杭到处都有通宵的精力旺盛的年轻人。
    街道上,公园里,还摆著一盆盆等待著点燃的烟花爆竹。
    好多人在肆无忌惮的欢呼著,过年了。
    已逝的2004年,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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