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总管?”
    郑鸿路上想了半天,天底下姓梁的他就认识一个梁壮壮,可是能够调派司机这样的事,最不可能的就是梁壮壮。路途不远,郑鸿很快在一座大仓库前下了车。
    走进仓库,入口的一侧有一间二十多平的玻璃房,郑鸿还没进去便定住了脚步,內心直呼不可思议,竟然真的是梁壮壮!
    说起来,梁壮壮现在的年纪正是郑鸿来蛇口的年纪,上次聊起近况的时候,他在一家日化品厂做搬运。隨著蛇口购物中心、百货商店的开业,加上特区眾多商店的庞大需求,日用百货的需求量猛增,几乎每天都有货轮载著日用品驶入蛇口港。
    如今梁壮壮工作的企业没有变,主做肥皂牙膏洗衣粉等洗漱用品,但是他的派头远胜从前。
    “鸿哥来了,先坐,我这就忙完。”
    郑鸿在一张矮木桌前坐下,梁壮壮坐在一张办公桌前,一手执笔对著单子,一手不停按著计算器。“桌子上有椰汁,昨天泰国同事带过来的,尝尝。”
    郑鸿倒没在意那椰汁,留意到瓶子下面压著几张纸,且每张纸均匀且精准地露出一个角,那角上写著一个个数字,有的五千有的八千。
    不多时梁壮壮伸了个懒腰,拿起一包好烟坐在郑鸿面前。“不好意思啊鸿哥,这几天格外忙。”
    “混得不错,这才多久没见,当库头了。”
    梁壮壮一斜眼。“你能不能换个叫法?”
    郑鸿一笑,梁壮壮的具体业务他已瞧得差不多,其实就是计件,入库多少、出库多少、反馈补货等等。梁壮壮心细脑子活,这几年打过交道的人不比郑鸿少,这般想来年纪轻轻做个管理也不奇怪。
    问题是这个场面让郑鸿觉得太刻意了,梁壮壮那个计算器只有“归零”有语音,三四下之后便能听到归零,十以內的加减法都得比这多按几下。桌子上的纸张露得那般正好,绿植旁放著半瓶啤酒,郑鸿不禁怀疑这小子就是在向自己显摆,就差把“年少有为”贴在脸上了。
    玻璃房的外面,隨便一个来往的人都格外留意这里,对梁壮壮来说或许是受人注目,在郑鸿看来是全然不同的意味。
    “库管油水可不少,怎么著,遇见贵人了?”
    “那不至於,稀里糊涂就把我提拔了。”
    言语间,梁壮壮给人一种木秀於林而又云淡风轻的感觉,用“全靠运气”来交待他人的仰不可及。若是郑鸿当年的心性,定会牢牢抓住这层关係,“拉兄弟一起干”脱口而出。
    可是此时带给他最真切的体会是,这一切太浮了,梁壮壮就像被包装出来的一样,但郑鸿又想不出任何一个这背后的理由。
    “鸿哥,这次找你来,其实是想和你告別的?”
    “告別?你刚有起色就要离开?”
    梁壮壮笑著摇头。“我要被调到上海了,那边是分公司,刚刚起步,我去了能跳两级。”
    郑鸿大觉不对。“你跳两级都快赶上厂长了,管事的都是叔伯爷爷辈的,你拿什么服眾,除非给你大保障,落在纸上拿合同说话。”
    梁壮壮麵色平静內心甚喜,料到郑鸿之所料让他心满意得。“不仅有保障,还是一签十年的长合同,而且还是一年一付,今年付明年的。”
    “十年?”郑鸿惊出声来,他这几天学的正是用工制度,这种年限闻所未闻,一到三年才是正常操作。“壮壮,蛇口变化这么快,比从前好了太多,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离开呢?”
    “蛇口以后会不会更好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上海现在就很好。”说话间梁壮壮消失了刚刚的兴奋,因为他发现郑鸿没有为自己感到高兴,对他来说这是天大的好运气。
    “你到了那边孤身一人,而且超长的合同把你绑定……”
    “你当年不也是一个人吗?怎么?你闯得,我就闯不得?”
    郑鸿沉吟起来,本是不想再多说,但他感觉事情非常不对劲,梁壮壮被职位和工资冲昏了。“我总感觉事情没那么简单,就算要去也不要太早做决定,他们真要是器重你,不在乎多等一段时间。”
    岂料梁壮壮腾得站了起来。“不能因为你吃过苦头,就接受不了別人一帆风顺!”
    “你在说什么?”
    “我妈说得对,有些人就是见不得別人好!”
    “你放屁!”
    “挡我前程有什么可狡辩的!你不就是希望我在你面前一直像个跟屁虫,到哪都想当个头儿吗!”
    郑鸿气得直喘粗气。“你爱去哪去哪!以后別找我!”
    再一看梁壮壮已站在门口,额头红到喉咙,猛地拉开了门,郑鸿片刻不想再留,大步走了出去。身后先是一声闷响,转而呼啦满地,梁壮壮用力过猛把那玻璃门震得粉碎。
    ……
    为期三个月的培训班即將结束,带给郑鸿的感觉比较错乱,毋庸置疑,有大量的知识衝进了他的脑子,又无可否认,他根本消化不了。
    除了早期令人费解的专业名词,郑鸿后来上了道,许多课程他都听得很澎湃,可是下课之后他又没著没落,带给人一种莫大的流失感。回头再看,一堂课能记住的只有三五句话,隨著一堂又一堂,三五句都感觉自己吹牛了。
    不过除了课堂,別的收穫也不少,比如他和孟梅里。最初的时候郑鸿便对孟梅里有好感,来自於他的看破不说破,孟梅里不同他人,他大略知晓郑鸿的过往,这小子和媒体採编差著十万八千里,现身於此不过是临时傍了个身份。
    时日一长,二人交流渐多,孟梅里讲起来雪山与风马,並且还有很多充满哲理的话。老实讲,郑鸿根本不知道他在说啥,那些从来不是郑鸿生命中的话题。孟梅里也是个老菸鬼,郑鸿接不上话就递烟上去。
    一日正午,郑鸿在食堂吃饭,这里是当下最大的食堂,管理的、参观的、务工的、培训的,天南海北各样的人都能见到。郑鸿刚坐下,便有一中年男子坐在他对面,此人气质超凡,即便是陌生人也让郑鸿多留意了一眼。
    他面色白皙,酒盅式的眼镜,三七分的髮型,长短刚刚好,给人一种强烈的文质之感。他比一般的中年人要年轻,之所以能看出他是个中年人,是眉宇间的凝重和张目微目之间的沉稳。
    “你叫郑鸿,对吧?”
    郑鸿颇为好奇。“你是?”
    “我叫陆寒山,是陆萍的父亲。”
    ……

章节目录

海港三千夜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书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海港三千夜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