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班第一天,郑鸿低头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不想看到別人,也不希望別人看到自己。
    “又是你?”
    然而一声疑惑,在第一堂课开始之前,就打乱了郑鸿为培训班做得所有准备。这人坐在郑鸿的正前方,肩膀宽厚、重眉硬须,带著一股英武之气。
    “孟、孟主任好。”
    孟梅里心说奇也,以郑鸿的年纪当是一种“定態”,可最早见他时,开完大车像晒出油的煤球,后见他时一脸青涩索要酒肉,而后便是抡圆大锤脸如秋柿,此时他白衫短髮,精干利落透著朝气。
    话说郑鸿也满心称奇,他虽不知这位孟主任具体是管什么的,但肯定职级不低,肖盛南那样的小领导恐怕得差他好几级。关键在於,这个人仿佛“无处不在”,你说你都混得那么体面了,还来这里当哪门子学员?再说领导要往前坐,缘何冷不丁就出现在自己眼前了呢?
    不多时,郑鸿对前者有了答案,国內开设的管理课程非常少,但对懂管理的人又需求迫切,这样的场合更像是“大火出锅”,以解燃眉之急。
    开课之后郑鸿还算適应,讲者提纲挈领道明管理之真諦,计划、组织、领导、协调、控制等等,为的是適应新形势下企业自主权放大之后的运营,其实管理就是招数,对变量进行控制,达到放大“人的价值”的目的。
    郑鸿渐有领会,不得不说这里面的门道是他从前难以想像的,讲述的每一个单元都可以成为一个独立板块进行深入。在企业里,人与人的相处是“遮掩”的,运行的是制度法则,奔赴的是利润报表。
    然而下一位讲师到来,郑鸿就和听天书一样了,那人讲些什么股票、证券、期货。再往后他更挠头了,天书再难懂好在是汉语相授,眼前台上的是一位从多伦多请来的外国教授,在场的精英们似乎都有不错的英文功底。反观郑鸿,开始在笔记本上画著一只特肥的猪,正一点一点把它的轮廓填满。
    “喂!干什么呢!”
    忽然之间,陆萍压低声音出现在郑鸿身边,郑鸿挠挠脑门又摊了摊手。
    “我说给你,你专心点!”
    郑鸿大喜,忽听正前方的椅子吱吱几声轻响,身体左拧右扭,而后整个人向后一仰,郑鸿大气不敢出,生怕喘一下都会撩到他的鬢角。
    郑鸿以为这堂只是巧合,后来才发现陆萍是对著课程表出现,凡是英文授课她都会来,时常风尘僕僕。这让郑鸿非常过意不去,原本自己才是打下手的,可非但帮不上陆萍,还要占用人家的时间,並且月月还要拿五十多块钱。
    时日飞快,这天下课之后,郑鸿忽见门外树下站著一个乾瘦而躲闪的人,他不想被任何人注意到,殊不知越是魂不守舍越容易让人留意,居然是多半年没有见过的张起鹏。
    这里人人都在进步,要么赚的越来越多,要么学识眼界不断丰富,郑鸿却怎么也想不到,那年炎炎夏日初次遇到的张起鹏,竟然是相识以来的最高光时刻。如今的他,像一根三秋的黄柳,今天没喝酒却也站不稳,栽葱捣蒜似的。
    望见郑鸿,如崭新一人,张起鹏感嘆道:“老大,早我就说你不是干工地的人。”
    “当时跑什么?”
    “嗨!自己嚇自己,没出息!”
    当初张起鹏与郑鸿等人分道扬鑣,开挖泥船做码头加深去了,为了赶工期彻夜採挖,工友们干劲十足,嗓子齐喝、號子齐扬。万万没想到,多挖深了二十公分,致使那段码头一夜倾塌。
    也是那个夜晚,张起鹏连夜逃走,他觉得自己摊上了大事,別说拿工钱了,那般损失保不齐还得关进去。其实这件事並没有追责,只是细化了风险防范,退一步说就算追责也轮不到工人们,奈何张起鹏“逃跑基因”过於强大。
    “老大,给我介绍个活,这会不像前几年,没那么缺人了。”
    郑鸿心知,张起鹏不过是掩饰自己的尷尬罢了,若有一把好气力,到哪都有不错的营生。像他这样蜡黄的脸、稀疏的毛,鼓著充血的眼珠子,很多工地都敬而远之。
    “挑肥拣瘦,我可给你介绍不了。”
    “別別別!这次你让我上刀山我也去!”
    张起鹏煞是激动,不知不觉间,“郑鸿的选择”成为他莫大的心理暗示,且屡经验证,当时十几號人都要去工地大工那里偷师,就他非要去码头,结果在外面四处流浪还嚇了个半死。
    在张起鹏殷切的目光下,郑鸿微目有思。“老刘他们现在都是小工头了,我可以……”
    “那我不去!有你在他们都对付我,你不在还不让我掏茅厕啊!”
    郑鸿深深一个白眼。“有一个叫岬荣工程的私营企业,是个才成立不久的新公司,大工程没他们什么事,专门做补缺,小工程不断。”
    “那你介绍我去不就行了,关他刘大嘴什么事?”
    “岬荣工程新上任的经理,之前做过刘大嘴他们的头,放心,我不会暴露你,就让刘大嘴给问个工。”
    “那行那行!”话到这里,张起鹏眼珠子一转。“一个成立不久的新公司,你怎么这么了解?该不会……有什么私心吧?”
    “那边管事的,有个人叫吕红叶。”
    张起鹏愣了半天,最后只好似懂非懂又仿佛纯粹是为了接话地来了一句“明白明白”。
    郑鸿看似直言,实则只是道出一个名字而已,此时的张起鹏根本品不出二人是敌是友,也搞不清去了之后是搭台还是拆台。后话甚多,他也不再去想了,眼下最重要的,是如何在那里安下身来。
    郑鸿要走开,又被张起鹏喊住。“老大,能不能借我五百块钱?”
    “要干什么?”
    “我那老母亲前几天跟拖拉机去卖番薯,结果从车上掉下来摔断了腿,丧气!就她最丧气!”
    “我说,总不至於拿这个骗人吧?”
    “我要是骗你,这辈子炸金花没对子!”
    郑鸿递给他五百块,张起鹏转身离去,就在郑鸿直勾勾的目光下,他把两张放进左边口袋,再把三张塞到右边口袋。
    郑鸿气得很想追上去,可就在这时,一辆上海牌轿车停在郑鸿身前,司机摇下车窗,看了一眼郑鸿的工作吊牌。“上车。”
    这人脖子一梗作为示意,有些无礼,不过这年头开轿车的都是风光人,郑鸿神色和缓问道:“你是?”
    “梁总管有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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