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最后一周,北京城浸润在溽暑中。
    岩石影业的会议室里,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却吹不散空气中沉潜的、关乎一部电影命运的凝重。
    桌上散落著厚厚一摞演员资料、试戏片段录像带和列印出来的剧照。
    《谣言》的角色遴选,歷经数月暗流涌动的寻觅、试探与甄別,终於到了必须落槌定音的时刻。
    长桌一侧,坐著决定这部影片“骨相”的人们:陆岩、张黎、副导演老周、选角导演林娜,以及特意请来的、在业內以“眼睛毒”著称的表演指导李雪健老师。
    墙上掛著《谣言》的概念氛围图——阴鬱的天空,斑驳的墙皮,模糊而充满压迫感的人影——无声地昭示著他们即將构建的那个灰暗、粘稠的世界。
    会议从戏份相对次要,但至关重要、构成“望北镇”生態的配角开始。
    林娜熟练地操作著投影,一个个面孔、一段段表演在幕布上流转。
    “镇长候选人,三位。”林娜切换画面。
    “第一位,省话剧院的王砚辉老师,功底没得说,但演干部形象较多,怕观眾有既定印象。”
    “第二位,县剧团的张晞临,本地气息浓,但台词舞台腔略重。”
    “第三位,”画面定格,一个面容朴实、眼神里带著点自以为是的精明又混杂著怯懦的中年男人,“范伟,赵本山的老搭档,喜剧深入人心。”
    “但我们拿到了他之前一部小眾文艺片里的片段,演一个基层小干部,那种在规则里打转、自以为掌握分寸实则懦弱平庸的劲儿,非常到位。”
    陆岩身体前倾。
    画面中,范伟饰演的村长在村民和上级间和著稀泥,笑容討好又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將一个底层权力执行者的卑微与可悲展现得淋漓尽致。
    “就他。”陆岩几乎没犹豫,“我要的就是这种『正確的平庸』。喜剧標籤反而是保护色,让他的可悲更具反差。”
    “周小川的母亲,这个流言的盲从与传播者。”
    林娜继续介绍,“我们看了很多人,最后聚焦在两个上。一位是经常演农村妇女的演员,驾轻就熟。”
    “另一位,”画面切换,一个眉眼细长、嘴唇略薄、带著市井精明的女人出现,“刘琳,人艺演员,舞台剧功底深厚。”
    “她试了一段在市场传閒话的戏,那种东家长西家短的窃窃私语,眼神里闪烁的好奇、狭隘以及不自觉的残忍,非常抓人。”
    “关键是,她能用一种近乎麻木的『家常』语气,说出最伤人的话。”
    “刘琳。”陆岩再次拍板,“流言的可怕在於它的日常性。她需要演出那种『我只是在閒聊』的无辜感,而不是刻意使坏。”
    每一个角色,茶馆老板、学校同事、嚼舌根的邻居、沉默的看客……都在这种精准到近乎严苛的筛选下被確定。
    副导演老周不时补充著演员的背景、档期和合作意愿。
    选角,不仅仅是艺术判断,更是资源、人情和战略的博弈。
    张黎偶尔会低声提醒:“这个演员,听说『华艺兄弟』也在接触,开了不错的价码。”
    新政之下,热钱涌动,演员爭夺战已悄然打响。
    陆岩听著,面色不变,只在关键时刻给出决断:“价格可以谈,但角色契合度是第一位的。”
    “我们要的是能沉进『望北镇』的人,不是明星脸。”
    “告诉对方经纪人,我们给的片酬可能不是最高,但会给演员足够的创作空间和尊重。愿意为角色付出的,我们来者不拒;只盯著片酬和曝光的,再好也不要。”
    下午,会议进入最核心的阶段——男主角陈守仁,以及那个点燃一切的孩子周小川。
    陈守仁的备选同样激烈。
    有学院派出身、台词功力深厚的戏骨,也有擅长刻画小人物的实力派。
    但当林娜放出王景春的试戏片段时,会议室安静了片刻。
    画面中的王景春,其貌不扬,甚至有些土气,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站在简陋的教室讲台旁。
    没有激烈的台词,没有夸张的表情,他只是沉默地收拾著教案,动作迟缓。
    但镜头推近,特写捕捉到他微微颤抖的指尖,喉结无意识地上下滚动,以及那双眼睛里,从最初的茫然、到逐渐积聚的屈辱、再到最后近乎绝望的死寂。
    那是一种被无形绳索缓慢勒紧、连呼喊都发不出的窒息感。
    尤其最后,他望向窗外空荡荡的操场,嘴角极其轻微地、近乎神经质地抽动了一下,似哭非哭,似笑非笑。
    “省话的台柱子,但很少接影视剧,话剧院不肯放人,片酬要求也不高,就是要好本子、好导演。”
    林娜介绍,“这是『新星计划』的戏剧导师强力推荐的,说他是『能从骨头里榨出戏』的人。”
    陆岩久久凝视著定格的画面。
    他想起了黄晓明之前对“霸总”角色的渴望,也想起了市场上充斥的那些或光鲜或夸张的表演。
    而眼前这个演员,提供的是一种沉入生活淤泥之下的、近乎本能的真实。
    这种真实,正是《谣言》所需要的底色。
    “di实验室那边,针对这种极度內敛的表演,微表情捕捉和光影渲染的测试样片出来了吗?”陆岩忽然问。
    技术负责人立刻调出另一段视频。
    同样是王景春的试戏片段,但经过di实验室特殊的后期处理,画面颗粒感加重,影调阴沉,將他面部肌肉最细微的颤动、眼白中瞬间增多的血丝、甚至皮肤下青筋的搏动都精准地放大、强化,那种压抑到极致的痛苦被视觉化地呈现出来,衝击力倍增。
    “就是他了。”
    陆岩的声音斩钉截铁,“陈守仁的悲剧,在於他的无处发声。王景春能演出这种『沉默的惊雷』。通知对方,我们可以等他的档期,片酬按一线配角顶格给。这个角色,非他莫属。”
    接下来是周小川,那个因孤独和恐惧而编织谎言,最终引燃风暴的孩子。
    候选的孩子各有特点,但当一个叫史彭元的男孩的试戏片段播放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孩子来自东北,没受过专业训练,试戏时甚至有些紧张和结巴。
    导演要求他表演“对大人撒谎,掩盖自己打碎玻璃”的情景。
    史彭元没有立刻流泪或激动,他只是低著头,眼神躲闪,手指不停地绞著衣角,声音越来越小,语句顛三倒四,最后几乎变成含糊的咕噥。
    但正是这种笨拙、混乱、自相矛盾的“谎言”,透出一种孩子试图构筑屏障却漏洞百出的真实恐慌,比任何流畅的“表演”都更令人心碎。
    “他是我们『青少年演员孵化项目』里筛出来的,完全是一张白纸。”
    林娜说,“但那种未经雕琢的、源自本能的混乱和害怕,太难得了。”
    “就是他。”陆岩几乎没有迟疑,“周小川的谎言,不是阴谋,是孩子在恐惧中胡乱抓到的稻草。我们需要的就是这种『不表演的表演』。好好保护他,別让技巧污染了这份本能。”
    当所有重要配角乃至男主角都已落定,会议室陷入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安静。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投向陆岩,又看向桌面上那份格外厚重的、属於顏丹晨的档案袋。
    里面不仅有常规资料,更有她亲笔书写、密密麻麻数十页的《李桂芬人物心理轨跡分析与田野调查笔记》,以及大量她在河北小镇拍摄的照片、採集的植物標本、记录的方言俚语。
    李桂芬,这个风暴中心沉默的承受者,陈守仁的妻子,她的选定,早已超越了简单的演员匹配,成为整部电影气韵能否贯通的关键。
    陆岩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缓缓翻开了那本笔记。
    扉页夹著一片已经乾枯褪色、叶脉却依然清晰的杨树叶,旁边是顏丹晨清秀的字跡:“望北镇,李桂芬家窗外,最常见的树。秋日落时,声音很像嘆息。”
    笔记里,详细记录了她走访的十几个类似“李桂芬”的妇女:
    她们的穿衣习惯、走路姿態、做饭时的小动作、遭受流言时的瞬间反应(“王婶在听到別人议论她儿子时,正在擀麵条的手停了整整十秒,然后更用力地碾下去,指节发白”)、以及最终归於麻木的眼神(“那种空,不是绝望,是连绝望都懒得有了”)。
    表演指导李雪健老师轻轻咳嗽一声,率先打破了沉默:“丹晨这孩子,是把自己『种』进土里了。”
    “她跟我聊李桂芬,不是聊『怎么演』,是聊『她为什么活著,又为什么沉默』。”
    “她甚至能说出,李桂芬在听到最恶毒的谣言时,第一反应不是哭,是胃部一阵抽搐性的冰凉——这是生理性的厌恶和恐惧。这份功课,做得太深了。”
    张黎从製片角度补充:“从表演完成度、与角色的契合度、市场认知度,以及对我们项目的投入程度来看,丹晨都是不二之选。”
    “而且,她主动提出的片酬,远低於市场价。她说,『这个角色,值这个价,但李桂芬不值那么多钱。』”
    陆岩抬起头,目光扫过眾人。
    他想起顏丹晨从河北回来那个傍晚,风尘僕僕,眼神却异常清亮,递给他一本厚厚的笔记时,指尖有被北方粗糙井绳磨出的薄茧;
    想起她在di实验室,看著那些粗糲压抑的测试画面,轻声说“这就是李桂芬眼里的世界”;
    更想起无数个討论剧本的深夜,她如何一点点剖开李桂芬的內心,那种近乎执拗的、要將角色灵魂掏出来的狠劲。
    “李桂芬的戏,是全片的『气口』。”
    陆岩开口,声音平稳而清晰,“她不能宣泄,不能爆发,所有的惊涛骇浪都必须压在平静乃至麻木的水面之下。”
    “但每一道细微的涟漪,每一次呼吸的凝滯,手指无意识的蜷缩,眼神里光的变化,都必须让观眾『听』到水下的巨响。”
    “这不仅需要极致的控制力,更需要演员与角色灵魂层面的共鸣,以及……”
    他顿了顿,看向技术负责人,“di实验室的镜头,必须能接得住、並且放大这种最细微的震颤。我们测试的微表情捕捉和低照度下的情绪渲染,就是为了这个。”
    技术负责人郑重地点头:“陆导放心,实验室的新算法就是为了捕捉这种『水下冰山』。我们能用光影和质感,把演员压制的情绪,加倍地『挤』出来。”
    陆岩合上笔记,那片乾枯的树叶发出轻微的脆响。
    “那么,李桂芬,就定顏丹晨。”
    他做出了最终决定,语气不容置疑,“通知她的团队,准备正式合约。”
    “同时,把完整的定稿剧本、所有相关人物的背景资料、以及di实验室最新的视觉参考样片,全部给她。”
    “告诉她,前期浸泡阶段结束了,接下来,是更痛苦的『共生』阶段。我们所有人,都会陪著她,一起沉进去。”
    傍晚,暑热稍退。
    陆岩带著还散发著油墨香的完整剧本,来到顏丹晨的公寓。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泡茶,只是安静地坐在沙发上,仿佛在等待著什么。
    客厅的茶几上,摊开著她的田野笔记,旁边放著几片同样来自河北的枯叶。
    陆岩將剧本放在她面前。“定了。”
    他简单地说,“陈守仁,王景春。周小川,史彭元。镇长,范伟。周母,刘琳。其他角色,也都定了,都是最合適的面孔。”
    他报出每一个名字,顏丹晨都轻轻点头,眼神专注,仿佛在脑海中快速勾勒著即將与她同台的那些“望北镇”居民。
    当听到“王景春”时,她眼中闪过一丝瞭然和隱隱的兴奋:“我看过他一个小剧场的话剧,他往那一站,就是一座沉默的、正在风化的山。”
    最后,陆岩看著她的眼睛,缓缓道:“李桂芬,是你。”
    没有预想中的激动或如释重负,顏丹晨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仿佛要將胸腔里积攒了数月的忐忑、压力、以及某种沉重的决心,都隨著这口气呼出去。
    她伸出手,指尖有些凉,轻轻拂过剧本封面《谣言》那两个沉重的字。
    “剧本给我。”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其他的,交给我。”
    陆岩翻开剧本,找到李桂芬在深夜厨房独自洗碗的那场戏——全片没有一句台词,只有动作、环境音,和近乎凝固的沉默。
    他指著那段文字:“比如这里,水声,窗外的风声,邻居隱约的电视声,还有……你心里流言的回声。”
    “我要看到,这些声音是如何一点点把你淹没,你的手是如何在冷水里变得僵硬,眼神是如何在窗户反光里,一点点熄灭。”
    顏丹晨的目光落在那些文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然后,她拿起茶几上的一片枯叶,叶脉在灯光下清晰如掌纹。
    “在镇上的最后几天,我跟王婶去井边打水。绳子勒进她手心,磨出了厚厚的、发黑的茧子。她不说疼,只是每次提完水,会对著手心哈很久的气。”
    她抬起眼,看向陆岩,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沉淀,在凝聚,“李桂芬的疼,就是那种说不出的、浸到骨头缝里的冷。di的镜头,能抓住我手指关节发白的瞬间,能拍出我眼底最后一点光熄灭的过程,对吧?”
    “能。”陆岩握住她微凉的手,坚定地点头,“镜头后面,我接得住。你只要,沉下去。”
    夜深了,陆岩独自回到公司。
    办公室只亮著一盏檯灯,昏黄的光晕笼罩著摊开的演员最终名单和角色定妆照。
    王景春木然中带著惊惶的脸,史彭元躲闪怯懦的眼神,范伟那混合著精明与怯懦的神態,刘琳市井又麻木的表情……
    最后,是顏丹晨的试妆照——素净的衣衫,简单的髮髻,眼神空洞地望向镜头之外,却又仿佛承载著整个世界的重量。
    这些面孔,將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带著各自的人生阅歷和表演密码,共同走进那个名为“望北”的虚构小镇,去经歷一场无声的风暴,去詮释一段被谣言绞杀的人生。
    窗外的城市依旧霓虹闪烁,车流如织,上演著无尽的繁华与喧囂。
    而在这方安静的斗室內,一场关於真实、关於人性、关於沉默与吶喊的远征,已然完成了最核心的集结。
    选角落定,尘埃中的面容已然清晰。接下来,便是將灵魂注入这些面容,用光影、声音、表演,共同构筑那个令人窒息又不得不直视的世界。
    陆岩关掉檯灯,融入黑暗。
    他知道,最艰难、也最迷人的部分,即將开始。
    风暴,已在镜头的另一端,悄然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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