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bj,暑气蒸腾,白日的蝉鸣嘶哑而绵长。
    岩石影业內部,在经歷了政策东风初袭的激盪后,进入了一种外松內紧的节奏。
    陆岩將大部分日常运营和对外接洽授权给张黎,自己则抽身出来,专注於《谣言》剧本的最后打磨、核心主创团队的搭建,以及应对新政落地后悄然变化的外部环境。
    午后,公司小会议室里空调开得足,凉颼颼的。
    几个暂时手头没急活的年轻员工凑在一起,中间的小电视正重播著《仙剑奇侠传》。
    李逍遥御剑飞行的画面引得一阵低声惊嘆。
    “唉,灵儿……”一个编剧助理咬著冰棍,依旧为结局唏嘘。
    “胡歌这李逍遥,真是演到心里去了!”宣发组的女孩捧著脸。
    “重播收视率还这么高,暑期档王者啊。”新媒体运营的小伙刷著手机数据感慨。
    有人拿起遥控器换台,画面跳转到《小鱼儿与花无缺》,张卫健的鬼马表演引来一阵轻笑。
    “听说没?隔壁楼那家新註册的影视公司,老板是以前做地產的,听说就是看了那新政策,觉得门槛低了,带著钱就衝进来了。”一个製片部的同事忽然插嘴,压低声音。
    “这不算啥,我听说『海润』那边,因为制播分离更明確了,正跟两家卫视谈深度定製剧,盘子比之前大多了。”另一个消息灵通的接话。
    “以后咱们这样的独立製片,是不是不用再到处求爷爷告奶奶找掛靠了?”
    “理论上是的,但竞爭肯定也更凶了。你看,好本子、好演员就那些……”
    陆岩拿著一份文件路过会议室门口,正好听到这些议论。
    他停下脚步,靠在门框边。员工们看到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想关电视。
    陆岩摆摆手,笑著走进来:“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陆总,我们……就隨便看看剧,聊聊行业八卦。”新媒体小伙挠挠头。
    “聊聊挺好,市场风向、同行动態,都是需要了解的。”
    陆岩语气平和,目光扫过电视屏幕,上面正演到小鱼儿和花无缺联手对敌,打斗设计带著港式无厘头的夸张。
    “看《小鱼儿》呢?觉得这剧怎么样?”
    “热闹,好玩,明星多,看著不费脑。”一个女孩快言快语。
    “特效有点……嗯,糙。”另一个技术出身的员工小声嘀咕,“还不如咱们di实验室给《谣言》测试的阴雨效果真实呢,那墙上的霉斑,湿漉漉的感觉,绝了。”
    陆岩笑了笑,没评论,转而问道:“刚才听你们说,有新公司进来,老公司也在扩盘?”
    “是啊陆总,感觉政策一下来,水就活了,但也浑了。”製片部的同事答道。
    “水活了是好事,有活水才有鱼。水浑了,就看谁眼神好、身手快了。”
    陆岩简单点评,目光掠过电视旁茶几上摊开的一本书,是《新东方成长史》,扉页一角有黄晓明龙飞凤舞的签名和一行小字:“成东青的土鱉西装,要皱得像醃菜!”
    他嘴角微不可查地扬了扬。这小子,看来是真上心了。
    “行了,你们继续看,放鬆下。不过別忘了,市场热闹是观眾的,我们得沉下心来,琢磨自己的活。”陆岩说完,拿著文件离开了。
    回到办公室,张黎正等他,手里拿著几份资料。
    “陆总,有两件事。一是《亮剑》的发行,因为政策风向,又有两家一线卫视主动提高了报价,购片意向很强。”
    “二是……关於《中国合伙人》项目,新东方那边cfo的秘书回话了,对方对影视改编持开放態度,但明確表示目前正处於赴美上市的关键缄默期和路演阶段,一切等上市完成后才能详谈。这是预期之中的。”
    陆岩接过资料看了看:“《亮剑》的事,你全权处理,原则是优选平台,兼顾影响力与收益。”
    “新东方那边,保持礼节性接触,表达我们的诚意和长远合作的兴趣,具体推进等他们上市后。”
    “另外,注意搜集一切关於他们创业歷程、核心人物的公开和非公开资料,越详细越好。这个项目,不急,但要做深。”
    “明白。”张黎点头,又道,“还有,最近主动来找我们谈投资、谈合作的机构明显多了,有些背景……挺复杂。”
    “按我们既定標准筛选,理念不合、急功近利的,一律婉拒。岩石影业不缺钱,缺的是志同道合的伙伴和能沉淀下来的好项目。”
    陆岩语气坚定,“政策放开是让我们跑得更稳、更远,不是让我们乱踩油门。”
    周六下午,陆岩和顏丹晨如约去看电影。两人都穿了简单的t恤牛仔裤,像最普通的情侣。
    影院大厅人声鼎沸,电子屏上,《头文字d》的漂移画面、《世界大战》的末日场景、《史密斯夫妇》的枪战镜头交替闪现,而占据最大版面的是月底刚上映的《七剑》海报,剑光凛冽,群星薈萃。
    “看《七剑》?”陆岩问。
    “好,看看徐老怪的江湖。”顏丹晨点头。
    影院里座无虚席。
    灯光暗下,徐克构建的武侠世界扑面而来。
    写意山水与写实廝杀交织,甄子丹的沉稳狠辣,孙红雷的癲狂霸气,陆毅的少年侠气,在充满个人风格的镜头下呈现出一种浪漫而暴烈的美学。
    打斗场面密集而华丽,视觉衝击力极强。
    黑暗中,顏丹晨看得专注,遇到精彩处会微微前倾身体。
    看到孙红雷饰演的风火连城在雨中狂笑廝杀时,她忽然凑近陆岩。
    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说:“他的癲狂是外放的,靠眼神、台词和大幅度的肢体。”
    “但李桂芬的绝望是內收的,要藏在指关节发白的细节里,藏在吞咽口水的喉咙里,像……像我之前在镇上看到的那个王婶,背越来越驼,但眼神里的火一点点熄掉的样子。”
    陆岩心中一动,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侧头,看到她被屏幕光影映亮的侧脸,眼中是专业演员特有的、沉浸在另一种表演逻辑中的审视与思考。
    他轻轻握了握她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尖微凉。
    顏丹晨没有抽回,反而轻轻回握了一下,指尖在他掌心不经意地挠了挠,隨即又专注地看向屏幕。
    散场时,观眾议论纷纷。“打得太爽了!”“画面真牛!”“剧情有点散,不过徐克嘛,看个意境!”……
    走出影院,暑热扑面而来。
    两人在商场找了家安静的甜品店,点了两份芒果冰沙。
    “觉得怎么样?”陆岩问。
    “视听盛宴,徐克的个人风格太鲜明了。”顏丹晨舀了一勺冰沙,“不过这种武侠的『真』,是写意的真,浪漫的真。跟我们追求的『真』不一样。”
    “嗯,两种美学体系。都需要顶尖的技术支撑,但方向不同。徐老怪需要天工(特效)造奇景,我们需要di实验室把现实生活的质感磨到极致,哪怕是一面墙的斑驳,一缕光里的灰尘。”
    陆岩说著,目光落在隔壁桌一对似乎刚吵完架、正冷著脸不说话的情侣身上。
    顏丹晨顺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低声说:“你听,他们刚才吵架的用词——『我听说你就是……』、『別人都看见你……』——把猜测当事实,用模糊的指代强化指控。”
    “这和镇上流言的扩散方式很像,都是语言暴力,都是『莫须有』的定罪。”她的声音很轻,带著田野调查后留下的敏锐。
    陆岩收回目光,看著她:“所以,表演上,李桂芬听到流言时的反应,不能是简单的震惊或愤怒,而是那种……被无形之网慢慢勒紧,想辩驳却找不到对象的窒息感?”
    “对,还有无助。因为流言没有具体的脸,却无处不在。”
    顏丹晨点点头,用勺子轻轻戳著碗里的冰沙,“就像这芒果冰,看著清爽甜蜜,但吃多了,凉意会渗到胃里,不太舒服。《七剑》是烈酒,酣畅淋漓;《谣言》……可能就想做这样一碗看著普通,但后劲很凉的冰沙。”
    陆岩笑了:“那估计票房不会像《七剑》这么火爆。”
    “没关係啊。”
    顏丹晨抬起头,眼睛清澈,“市场需要烈酒,也需要清茶,甚至……需要一碗让人清醒的冰沙。如果观眾觉得凉,咽不下去,那我陪你一起熬这碗『苦丁茶』。总有人,需要这味药的。”
    她说著,很自然地抽了张纸巾,伸手过去,轻轻擦掉陆岩嘴角一点冰沙渍。
    动作自然熟稔,仿佛做过千百遍。
    陆岩怔了一下,隨即眼底泛起温和的笑意。
    “好。”他低声应道,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晚上,陆岩送顏丹晨回到她的公寓楼下。
    盛夏的夜晚,暑气未退,但偶尔有微风吹过。
    “上去坐坐?我刚得了点好茶叶。”顏丹晨邀请道。
    陆岩看了看时间,还早,便点点头。
    公寓不大,但布置得温馨整洁,有个小小的阳台。
    顏丹晨泡了两杯清茶,两人坐在阳台的藤椅上。
    楼下是城市的灯火与隱约的车流声,远处夜空能看到几颗稀疏的星。
    没有聊工作,没有聊电影,只是静静地喝著茶,偶尔说几句閒话。
    晚风拂过,带来一丝凉爽。
    顏丹晨的剧本摊开在旁边的小几上,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
    陆岩的视线偶尔掠过那些字跡,能看到她对李桂芬某个细微动作的反覆揣摩,对某句台词背后心理状態的层层剖析。
    “看《七剑》的时候,我在想,”顏丹晨忽然开口,声音在夜色里很轻柔,“武侠片里的人,痛苦和挣扎都那么外化,爱恨情仇,刀光剑影。”
    “可李桂芬的痛苦,是说不出来的,是闷在心里的,像夏天的痱子,看不见,但痒得难受,挠不得,也说不清。”
    “所以,你的表演,就得让观眾『看见』这种看不见的『痒』。”陆岩接道。
    “嗯。”顏丹晨轻轻应了一声,目光投向远处的灯火。
    “有时候我觉得,演员和导演,有点像在黑暗里並肩走路的人。导演手里有地图,知道大概方向;演员手里有手电,只能照亮脚下的一小片。但彼此信任,就能慢慢把整个路走出来。”
    陆岩心中微微一动,看向她。
    她侧脸在阳台朦朧的光线下显得柔和而坚定。
    他伸出手,覆在她放在椅背上的手。
    她的手微凉,但很快回握住他,指尖温暖。
    “嗯,一起走。”他说。
    夜色渐深,茶也凉了。
    陆岩起身告辞。
    顏丹晨送他到门口。
    “路上小心。”她说。
    “你也是,早点休息,別再看剧本了。”陆岩叮嘱。
    “知道啦,陆导。”顏丹晨笑著推他一下。
    在门关上前,陆岩忽然转身,快速而轻柔地在她额头吻了一下。“晚安。”
    顏丹晨愣了一下,隨即脸微微发热,在门后轻声回应:“……晚安。”
    回到自己住处,陆岩冲了个澡,洗去一身疲惫。
    他走到书房,没有立刻开电脑,只是站在窗边,望著窗外璀璨的、属於盛夏之夜的喧囂霓虹。
    白天的画面在脑中掠过:
    员工们討论行业新政时既兴奋又警觉的表情;
    《七剑》炫目的刀光剑影与顏丹晨关於“內收的绝望”的低语;
    甜品店隔壁桌情侣冰冷的沉默;
    阳台晚风中,她指尖的温度和那句“一起走”;
    还有茶几上那本《新东方成长史》,以及黄晓明那行充满画面感的笔记……
    这是一个热闹非凡的夏天。
    政策东风已至,资本暗流涌动,市场百花齐放,观眾的选择前所未有地多。
    荧幕上,英雄侠客快意恩仇,科幻巨製震撼视听,爱情喜剧让人捧腹。
    这是一个属於烈酒与冰沙、盛宴与狂欢的季节。
    而他和他的岩石影业,却正在默默准备一碗“苦丁茶”,一部试图剖开生活平静表象下那无声暗流、触碰人性最细微痛处的电影。
    这选择,在当下的喧囂中,显得有些“不合时宜”,甚至“笨拙”。
    但陆岩心里异常平静。
    政策放开了赛道,但最终能跑多快、跑多远,取决於引擎的內力与方向的坚定。
    资本带来了活水,但也可能掀起浊浪,唯有紧握“內容”的罗盘,才能不迷失。
    市场的热闹是属於观眾的,而创作者的价值,在於能否在热闹之外,提供另一种凝视世界、安放內心的可能。
    他打开檯灯,柔和的光晕照亮书桌。
    那本厚重的《谣言》剧本静静摊开,旁边是di实验室最新提交的视觉测试报告,还有一份关於新东方创业歷程的梳理资料。
    窗外的霓虹是他的,窗內的寂静也是他的。
    喧囂是时代的背景音,而深耕,是穿越这片喧囂、抵达深处的唯一路径。
    他知道,前方的路,既有政策东风鼓盪的顺境,也有资本裹挟、竞爭加剧的挑战。但正如顏丹晨所说,他们是在黑暗中並肩行走的人。
    他手握地图,她持著手电,而他们的团队,则携带著各种工具。
    只要方向一致,彼此信任,便能一寸寸地,在寂静中,走出属於他们的、扎实的光影之路。
    夜已深,城市的烟火渐次熄灭,而创作室里的灯,还亮著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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