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终极名单》的物理载体是什么?”陈墨转身问沈清芷。
    “微缩胶捲。”沈清芷回答。
    “原始的文件太多,他们无法在短时间內全部运走,绝大部分已经在这个月內被焚毁。核心数据被拍成了十二卷微缩胶捲,装在一个特製的防爆密码箱里。”
    “微缩胶捲……”陈墨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怕火,怕光,怕强酸。”
    “这也就意味著,我们不仅要从重兵护卫中抢到它,还必须保证它在战斗中不被摧毁。”
    “松本琴江那种人,如果发现自己无法將名单带走,她一定会选择在最后一秒钟將其彻底销毁。她得不到的,我们也別想得到。”
    陈墨在房间里缓慢地踱步。
    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推演著各种可能的突袭方案。
    强攻宪兵队?
    不可能,那等於用鸡蛋碰石头。
    在路途中设伏?
    天津市区到大沽口一马平川,日军必然会动用装甲车开道,甚至可能有空中掩护。
    他们手里只有轻武器,很难在短时间內撕开装甲护卫的防线。
    “我们需要一个內应。”
    陈墨停下脚步。
    “或者说,我们需要一个能让松本琴江主动暴露出破绽的契机。王世荣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王世荣在漕帮的地位更稳固了,袁文会两年前因为紫铜事件被松本琴江藉机打压,元气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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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清芷匯报导。
    “但王世荣现在被特高课盯得很死,他周围的暗探比以前多了三倍。为了保护这条仅存的地下运输线,组织上已经下令,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启用他。”
    “不能用他。”陈墨摇了摇头,“这次的任务是九死一生,他是个有家室的帮派头目,一旦暴露,牵连太广。我们需要的是一支敢死队。”
    就在这时,院子外突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类似於鸟叫的口哨声。
    两短一长。
    张金凤立刻走到窗前,透过窗户纸的缝隙向外看去。
    “先生,是自己人。”
    木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人,带著一身清晨的露水走了进来。
    韦珍。
    两年的游击战爭,让她看起来更加削瘦,但那种英姿颯爽的军人气质却愈发浓烈。
    她的右肩上掛著一把缴获来的百式衝锋鎗,眼神冷峻而坚定。
    “陈教员。”
    韦珍立正,用仅存的右手向陈墨敬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韦珍?你怎么来天津了?”
    陈墨有些惊讶。
    按照总部的安排,韦珍应该在冀东军区带领独立大队进行破袭战。
    “是刘师长和聂司令联合下的命令。”
    韦珍放下手,大步走到桌前。
    “总部首长知道你在这里要执行截获《终极名单》的任务。首长说,陈墨的脑子是国宝,但天津卫的特务是疯狗。秀才遇上兵,光靠脑子不行,得有刀。”
    韦珍拍了拍肩上的衝锋鎗,转过头,看著张金凤和林晚,嘴角露出一丝战友重逢的微笑。
    “冀东军区独立大队,抽调了三十名最精锐的侦察兵,已经分批化装潜入了天津市区。另外,铁道游击队的刘洪大队长,也带著十几个人在塘沽外围待命。”
    韦珍回过头,直视著陈墨的双眼。
    “教员,人我给你带来了,全都是过命的兄弟,怎么打,你一句话。刀山火海,咱们一起蹚。”
    陈墨看著眼前这个独臂的女战士,看著张金凤、林晚、沈清芷。
    他的胸口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
    两年前在冀中,他们五个人围在地道的油灯下,算计著怎么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活下去。
    两年后,在抗战即將迎来曙光的前夕,他们再次聚首,为了这个民族最深重的伤痕,去进行最后一次豪赌。
    “好。”
    陈墨深吸了一口气,將那份绝密文件收起,眼中燃烧起前所未有的战意。
    “既然刀已经磨快了,那我们就给松本琴江,设一个她永远也算不到的局。”
    “她想把名单运上船,那我们就去码头等她。但我们不能硬抢,我们要『换』。”
    “换?”眾人都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陈墨走到桌前,拿起那支派克金笔,在纸上画了一个保险箱的轮廓。
    “松本琴江一定准备了最严密的护送计划。甚至,她可能会准备几个一模一样的车队,用来迷惑我们的视线。”
    “我们不需要知道哪一辆车里装的是真货。我们要做的,是让她自己,把真货交到我们手里。”
    陈墨的笔尖在纸上重重地一点。
    “清芷,我要你利用你以前在军统的渠道,在天津的黑市上散布一个消息。”
    “就说,国民政府军统局的天津直属行动站,已经掌握了日军运输《终极名单》的具体路线,並组织了大规模的敢死队,准备在市区进行玉石俱焚的拦截爆破。”
    “我要让松本琴江感觉到,陆路已经绝对不安全了。她越是自负,就越不会把命运交给不可控的街道交火。”
    “那她会怎么走?”张金凤皱著眉头问。
    “水路。”
    陈墨抬起头,目光深邃。
    “海河。从日租界的专属码头,乘坐吃水浅的內河炮艇,直接顺流而下到达大沽口。这是最安全、最快捷,也是最能避开市区混战的路线。”
    “而海河,恰恰是我们最熟悉的地方。”
    两年前,他们在这里凿沉了十吨紫铜。
    今天,他们要在这里,捞起一段不可磨灭的歷史。
    ……
    三天后。
    一九四五年五月十二日,夜。
    天津日租界,海光寺宪兵司令部。
    松本琴江站在办公桌前,最后一次检查了那个银白色的、带有复杂机械密码锁的防爆手提箱。
    箱子里,静静地躺著十二卷微缩胶捲。
    那是数万名中国军民、战俘在七三一和一八五五部队的毒气舱、冻伤室和解剖台上,用极其惨烈的死亡换来的“实验数据”。
    这是日本医学界和军方高层梦寐以求的“財富”,也是他们试图在战后用来与美国人进行利益交换的终极筹码。
    “课长阁下。”
    行动队长推门而入,神色有些紧张。
    “情报部门刚刚確认,军统在法租界和华界的几个秘密据点有大规模的人员调动。他们似乎已经拿到了我们原本计划的陆路运输路线,並且准备了大量的炸药。”
    松本琴江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重庆的那些蠢货,总是喜欢用这种毫无技术含量的暴力手段。”
    她“啪”的一声合上密码箱,將其锁死。
    然后用一条带有钢丝內芯的手銬,將密码箱的手柄死死地銬在自己的左手腕上。
    “既然他们喜欢在马路上埋炸药,那就让他们去炸那些空车吧。”
    松本琴江转过身,披上黑色的军大衣。
    “启动备用方案。”
    “去码头。乘坐『若竹』號內河巡逻艇,直接走海河水路去大沽口,我要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把这些东西带回帝国。”
    “嗨!”
    夜色中,三辆黑色的轿车在两辆装甲车的护送下,大张旗鼓地从海光寺的正门驶出,沿著空旷的街道向东疾驰,吸引了隱藏在暗处的无数双眼睛。
    然而,谁也没有注意到,在宪兵司令部的后门,一辆毫不起眼的军用救护车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夜幕,向著海河边的一处隱蔽军用码头驶去。
    松本琴江坐在救护车里,怀里抱著那个银白色的密码箱。
    她的眼神冷静而自信。
    她確信,在经济和智力的双重博弈中,她永远是站在最高层的那个人。
    两年前那个让她吃了大亏的陈墨,如果还活著,此刻恐怕正带著人傻乎乎地在某条街道上啃著冷风,等待著那支根本不存在的护送车队。
    但松本琴江没有想到的是。
    在海河那浑浊的、泛著微弱波光的河水之下。
    陈墨已经等待她多时了。
    歷史的车轮,在这一刻,即將迎来一次最为猛烈的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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