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按规矩,宫里要祭灶,要清扫,要准备过年的各项事宜。
    往年的这个时候,御膳房早就忙得脚不沾地了,杀猪宰羊,蒸糕炸果,准备著除夕的年夜饭和正月的各种宴席。
    可今年,谁都不敢大办。
    因为太子没了。
    虽然对外宣称是病故,可知道內情的人心里都清楚,那是一场怎样惨烈的离別。
    宫里的人都是人精,谁都看得出来陛下这三个月的变化。
    那是痛失至亲之后,才会有的变化。
    御膳房的总管太监姓孙,在宫里当差三十多年了,伺候过三位皇帝,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今年这年,他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小心翼翼地去问温德海:今年的年夜饭,怎么准备?
    温德海沉默了很久,然后嘆了口气:“咱家去问问陛下吧。”
    他去了御书房,看到李瑾瑜正对著那盘棋发呆。
    那盘棋从三个月前摆到现在,一动没动过。
    黑子白子廝杀正酣,却永远停在了那一刻。
    “陛下。”温德海轻声唤道。
    李瑾瑜抬起头,看著他。
    温德海低下头,把御膳房的问题说了。
    李瑾瑜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隨便弄几个菜就行。不用太多。”
    温德海应了,心里却难受得紧。
    隨便弄几个菜。
    往年这个时候,还是逍遥王时的太子殿下早就来过了。
    他会笑嘻嘻地赖在御书房里,东拉西扯地聊个没完,最后总会拐到年夜饭上:“父皇,今年年夜饭吃什么好吃的?儿臣想吃您御膳房做的那个红烧肉,还有那个糖醋鱼,还有那个……”
    李瑾瑜会板著脸说:“你堂堂一个逍遥王怎么像个饿死鬼一般,像什么样子?”
    可转头,他就会对温德海说:“让御膳房多做几个逸儿爱吃的菜。”
    温德海记得清清楚楚。
    太子殿下爱吃红烧肉,要五花三层的,燉得软烂入味。
    爱吃糖醋鱼,要整条的鲤鱼,炸得外酥里嫩,糖醋汁要酸甜適中。
    还爱吃桂花糕,要陛下小厨房做的那种,清甜软糯。
    每年年夜饭,这些菜都会出现在桌上。
    太子殿下吃得高兴了,还会给陛下夹菜,嘴里说著“父皇您尝尝这个,可好吃了”。
    陛下会板著脸说“朕自己会夹”,可每次都会把儿子夹的菜吃得乾乾净净。
    如今,那些热闹,都没了。
    温德海退出御书房,去给御膳房传话。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御书房的方向。
    透过窗欞,他隱约看到陛下的背影,依旧坐在那里,对著那盘棋,一动不动。
    那背影,孤独得让人心碎。
    ……
    ……
    腊月二十八,定国公府。
    林慧娘独自坐在后堂,手里拿著一封信。
    信是三天前收到的,从江南来的,是婉儿的亲笔。
    信封上写著“定国公夫人亲启”几个字,字跡娟秀,是婉儿的手笔。
    她已经把这封信看了三遍了。
    信不长,只有两页纸。
    婉儿在信里说,平平安安会翻身了,躺在那儿,一骨碌就能翻过去。平平翻得利索,翻过去就咯咯笑;安安翻得慢些,翻不过去就哼哼唧唧地叫,像在发脾气。
    说他们会发几个简单的音节了,“啊”“哦”“唔”,有时候还会“叭叭叭”地叫,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叫爹。
    说李逸在镇上的私塾做了助教,刘夫子很喜欢他,孩子们也喜欢他。每天上午去私塾,下午回来陪她和孩子,日子过得平淡但安稳。
    说镇上的周婆婆和王婶子常来串门,送些自家种的菜,帮著她照看孩子。镇上的人渐渐都认识他们了,见了面会打招呼,偶尔还会送些东西来。
    信的最后,婉儿写:“娘,勿念。我们一切都好。您和爹要保重身体。等平平安安再大一些,我们偷偷回去看您。”
    林慧娘把这最后一段看了好几遍,然后把信小心翼翼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她已经习惯这样了。
    每隔十天半月,就会有一封信来。
    有时候是婉儿写的,有时候是李逸写的。
    信都不长,只是报平安,可对她来说,这就是最大的慰藉。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又飘起了雪。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带著雪的清冽。
    她望著外面白茫茫的院子,望著那些落了叶的树木,望著远处灰濛濛的天,心里想著的却是千里之外的江南。
    江南也下雪了吗?
    婉儿的信里没提。
    想来应该没下吧,江南的冬天,总比京城暖和些。
    她想起婉儿小时候,也是这样的雪天,穿著红色的小棉袄,在院子里堆雪人。
    秦烈那时候还在家,陪著女儿一起堆,堆了一个大大的雪人,还用炭给雪人画了眼睛嘴巴。
    婉儿高兴得又蹦又跳,拉著她的手说:“娘,快来看,爹给我堆的雪人!”
    那场景,仿佛就在昨天。
    可如今,婉儿也有了自己的孩子,也在远方,过著她们看不见的日子。
    林慧娘嘆了口气,关上窗,转身走回屋里。
    屋里烧著炭盆,暖烘烘的。
    她在椅子上坐下,发了会儿呆,然后打开柜子,拿出一个小小的包袱。
    包袱里是她给平平安安做的几件小衣裳。
    从婉儿离京那天起,她就开始做了。
    上面绣著小老虎、小兔子、小马驹。
    棉的,软的,每一针每一线都缝得仔仔细细。
    可如今,做好了,却没法寄。
    婉儿来信说,他们在小镇上过得很好,什么都不缺。让她別再寄东西了,免得引人注意,万一泄露了行踪。
    可她还是忍不住做。
    做好了,就收著。
    想孩子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摸摸那些小小的衣裳,想像著两个孩子穿上它们的样子。
    她拿出一件蓝色的小棉袄,上面绣著一只憨態可掬的小老虎。
    她把小棉袄捧在手里,轻轻的,软软的,仿佛能感受到两个孩子穿上它时的温度。
    “平平穿上这件,一定好看。”她轻声说,“安安穿那件粉色的,也好看。”
    她又拿出一件红色的小肚兜,上面绣著一只小兔子。
    “这个等他们再大一些穿,夏天穿凉快。”
    她把小衣裳一件件摊开,铺在床上,看了很久。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丫鬟小翠。
    “夫人,晚膳备好了。”
    林慧娘应了一声,却坐著没动。
    小翠推门进来,看到床上铺满的小衣裳,又看到夫人坐在那里发呆,心里酸酸的。
    这三个月,夫人瘦了好多。
    以前圆润的脸颊凹下去了,眼角的皱纹也多了,头髮也白了几根。
    原本爱说爱笑的一个人,如今总是一个人坐著发呆。
    唯一能让夫人高兴起来的,就是江南来的信。
    每次收到信,夫人能高兴一整天。
    把信翻来覆去看好几遍,然后小心翼翼收好。
    有时候看著看著就笑了,有时候看著看著就哭了。
    可不管笑还是哭,看完信之后,夫人又会恢復那种落寞的样子。
    小翠知道,夫人是想念小姐和两个小少爷了。
    “夫人,先吃饭吧。”小翠轻声劝道,“菜要凉了。”
    林慧娘这才回过神来,点了点头,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著床上那些小衣裳。
    “小翠,帮我把这些收起来。”她说,“放好了,別弄脏了。”
    小翠应了,走过去,一件一件叠好,重新包进包袱里,放回柜子。
    林慧娘这才走出门,往饭厅走去。
    饭厅里,桌上摆著四菜一汤,都是她平日爱吃的。
    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燉豆腐,还有一碗鸡汤,热气腾腾的。
    可她就那么坐著,没有动筷子。
    “夫人,您多少吃点吧。”小翠在一旁劝。
    林慧娘摇摇头:“吃不下。”
    她端起碗,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肉燉得很烂,味道也不错,可她嚼著,却尝不出什么滋味。
    她放下筷子,又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
    汤很鲜,是燉了一上午的鸡汤,放了红枣和枸杞,补身子的。
    可她喝了几口,也喝不下去了。
    “撤了吧。”她说。
    小翠愣了一下:“夫人,您才吃了几口……”
    “吃不下了。”林慧娘站起身,“留著我晚上热热再吃。”
    小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嘆了口气,开始收拾碗筷。
    林慧娘走出饭厅,站在廊下,望著院子里的雪。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白色。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后天就是除夕了。
    往年这个时候,家里早就热闹起来了。
    可今年,秦烈又去了北境,说要去將北境的后续处理完。
    林慧娘知道,他是不愿意在京城待著。
    而婉儿又在江南。
    这偌大的定国公府,就剩她一个人了。
    “小翠。”
    “夫人?”
    “让厨房多做几个菜吧。”她说,声音很轻,“虽然只有我一个人,也得过年不是?”
    小翠应了,心里却酸得厉害。
    她看著夫人站在廊下的背影,那背影瘦削,孤单,在漫天飞雪中显得那么渺小。
    她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陪著。
    日子就这么过著,离新年又近了一天。

章节目录

开局赐婚河东狮,我反手掀翻朝堂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书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开局赐婚河东狮,我反手掀翻朝堂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