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京城,冰冷刺骨。
    入冬以来,已经下了三场大雪。
    第一场在十一月初,来得突然,一夜之间把整座京城裹成了白色。
    第二场在十一月中,纷纷扬扬下了两天两夜,积雪没过了脚踝。
    第三场就在三天前,鹅毛大雪铺天盖地,至今还未化尽。
    皇宫的琉璃瓦上积了厚厚的白,檐下掛著晶莹的冰凌,在惨澹的日光下泛著清冷的光。
    御花园里的梅树倒是开了,红的白的缀满枝头,暗香浮动,却无人去赏。
    李瑾瑜已经三个月没有踏足东宫了。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
    这三个月里,他无数次站在御书房的窗前,朝著东宫的方向张望。
    那座宫殿离他不过几百步,却像是隔著千山万水。
    他曾无数次迈出步子,想去看看,可走到半路,又折返回去。
    他不知道该以什么面目去。
    是以皇帝的身份?可那个地方,如今已经没有太子了。
    是以父亲的身份?可那个被他逼走的儿子,还认他这个父亲吗?
    今日不知怎的,下了早朝,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御书房批摺子,而是鬼使神差地转了方向,一步一步朝著东宫走去。
    温德海跟在身后,欲言又止,终究没敢拦。
    这条路在这三个月之中李瑾瑜走过无数次。
    可没有哪一次,他真正的走到那个想去的地方。
    今日,这条路变得好长,长得他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东宫的门虚掩著。
    门口原本密密麻麻的御林军早就撤了,只剩下两个老卒守著。
    他们穿著厚厚的棉甲,抱著长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见皇帝来了,两人连忙跪地行礼,甲冑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李瑾瑜摆摆手,示意他们別出声。
    他站在门前,抬起手,想要推门,手却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这门一推开,里面的一切,就会把他拉回那个血色黎明。
    他深吸一口气,还是推开了。
    “吱呀”一声,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院子里空荡荡的,积了厚厚的雪,没有人扫过的痕跡。
    那雪白得刺眼,平整得像是从未有人踏足。
    几株老槐树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枝头掛著冰凌,在寒风里微微颤动。
    李瑾瑜站在院中,久久没有动。
    他的目光扫过正殿的门,扫过偏殿的窗,扫过那几棵老槐树,最后落在院子中央那块青石板上。
    那块石板,曾经染过血。
    李瑾瑜闭上眼睛。
    可闭上眼睛,那一幕反而更清晰了。
    段灵儿倒在血泊中,再也不会醒来。
    她身边落著那柄弯刀,刀身上沾满了血,在晨光下泛著殷红的光。
    秦慕婉抱著两个孩子,跪在她身边。
    李逸站在不远处,看著他。
    那个眼神,李瑾瑜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愤怒,不是怨恨,只是空洞。
    无尽的空洞。
    就像看著一个陌生人,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那眼神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他心痛。
    因为那意味著,在儿子心里,他已经不是父亲了,只是一个陌生人。
    后来李逸开口了。
    他叫他“陛下”,他自称“草民”。
    他说要对外宣称太子已死,要带著妻儿远走他乡。
    他说:“不会让陛下难做,也不会让大乾江山有任何隱患。”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剜在他心上。
    他答应了。
    他不能不答应。
    温德海后来问他:“陛下,您这是何苦?”
    何苦?
    他也想问自己。
    李瑾瑜睁开眼,踩著积雪,一步一步往里走。
    积雪没过他的靴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那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心上。
    正殿的门也虚掩著。
    他推开门,一股阴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著淡淡的霉味。
    那是长久无人居住的气息,是荒芜的气息。
    殿內空荡荡的,所有陈设都还在,却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
    那张紫檀木的大案上,还摆著李逸没看完的书,书页微微捲起,像是主人只是暂时离开,隨时会回来。
    李瑾瑜走到案前,伸出手,轻轻拂去书上的灰。
    那是一本《诗经》,翻开的那一页,是《小雅·蓼莪》。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復我,出入腹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
    李瑾瑜的手微微颤抖。
    欲报之德,昊天罔极。
    他想起李逸小时候,小小的人儿,第一次背这首诗给他听。
    那是李逸五岁那年,刚开蒙不久。
    一天傍晚,他下了朝回到御书房,就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门口,手里捧著一本书,摇头晃脑地背。
    见他来了,那小人儿立刻站起来,仰著小脸,得意洋洋地说:“父皇,我会背《诗经》了!”
    他当时有些惊讶,蹲下身问:“哦?背给父皇听听?”
    李逸就捧著书,一本正经地背起来。
    可背著背著就卡壳了,“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拊我……”拊了半天,愣是没拊出来。
    他忍不住笑了,接过书,指著上面的字,一字一句地教他。
    教完了,李逸仰著小脸问:“父皇,什么是昊天罔极?”
    他说:“就是父母的恩情像天一样大,报答不完。”
    李逸就歪著头想了想,然后认真地说:“那我以后天天报答父皇。”
    童言稚语,还在耳边。
    可如今,那个说要天天报答他的孩子,被他亲手逼走了。
    李瑾瑜把书放下,转过身,目光扫过殿內。
    那张软榻上,曾经坐著他的儿媳,抱著他的孙儿。
    那张椅子上,曾经坐著他的亲家母。
    那个角落里,曾经站著他的亲家公。
    那个一辈子在沙场上出生入死的老將,那天握著刀,挡在女儿面前,用身体护著自己的骨肉。
    他的目光继续移动,最后落在角落里那两张小小的摇篮上。
    他的脚步顿住了。
    那是为两个小皇孙准备的。
    紫檀木的,雕刻著吉祥的图案,莲生贵子,五福临门,每一刀都精细无比。
    铺著厚厚的锦褥,锦褥上绣著金色的祥云。
    可如今,摇篮空空荡荡,落满了灰。
    他走过去,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走到摇篮前,他停下脚步,伸出手,轻轻抚过那冰凉的木头。
    那木头冰凉刺骨,却比不上他心里的冷。
    他想起那两个孩子。
    小小的,软软的,被秦慕婉抱在怀里。
    一个睁著眼睛,茫然地看著周围,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葡萄;一个在睡觉,小脸红扑扑的,偶尔咂咂小嘴,做著吃奶的梦。
    那是他的孙儿。
    他的血脉。
    可他差点亲手“处理”掉其中一个。
    那天他站在这里,对温德海说:“抱一个走。”
    那三个字,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残忍的话。
    他以为自己是为了江山社稷,是为了祖宗规矩,是为了杜绝后患。
    可如今他想想,自己当初是多么的可笑,可悲?
    李瑾瑜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他的眼眶已经红了。
    “温德海。”
    “奴才在。”
    “让人把这东宫收拾收拾。”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该扫的扫,该擦的擦。书別动,摇篮也別动,就……就留著。”
    温德海愣了一下,隨即躬身:“是。”
    李瑾瑜没有再说话。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空荡荡的东宫,看了一眼那两张空荡荡的摇篮,看了一眼那本翻开的《诗经》,然后转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望著院中那片白茫茫的雪。
    “温德海。”
    “奴才在。”
    “你说……他们现在,在做什么?”
    温德海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李瑾瑜没有等他回答,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江南那边,应该也冷了吧。不知道那边的冬天,有没有京城这么冷。”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那两个孩子,该会翻身了吧。不知道长得像谁,像逸儿多一些,还是像婉儿多一些。”
    他说著说著,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温德海站在他身后,看著他佝僂的背影,看著他满头的白髮,眼眶也红了。
    他想起三个月前的陛下,虽然威严,却还有生气。
    处理朝政时雷厉风行,与臣子议事时目光如炬,偶尔还会因为太子殿下的事发发脾气,骂一句“那个臭小子”。
    可如今,陛下像是一下子老了二十岁。
    头髮几乎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腰也佝僂了。
    那双曾经锐利的眼睛,如今总是带著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空洞。
    最可怕的是,他很少发脾气了。
    朝堂上有什么不如意的事,他只是淡淡地说一句“知道了”,然后就不再说话。
    臣子们起初还战战兢兢,后来发现陛下似乎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便也渐渐放鬆了。
    温德海知道,陛下的心,跟著太子殿下一起走了。
    留在这皇宫里的,只是一具躯壳。
    “走吧。”李瑾瑜终於迈步,走进雪地里。
    温德海连忙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踩著积雪,慢慢走远。
    身后,东宫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座空坟。
    那两张空荡荡的摇篮,那本翻开的《诗经》,那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都留在了那里,等著一个永远等不到的人。
    风又起了,捲起地上的雪,纷纷扬扬,像一场无声的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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