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邦謨不是为了八皇子,是为了他自己。
    八皇子不过是他打出的一面旗,旗倒了可以再换,可林淡若是不倒,他就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至於八皇子本人有没有爭储的意思,妙嬪愿不愿意被推上风口浪尖——这些都不重要。
    在夏邦謨眼里,他们不过是一枚棋子,一枚可以用来对抗林淡的棋子。
    林淡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有些冷。
    他站起身,把窗户关上。
    窗外,夜风习习,吹得院子里那棵梧桐树沙沙作响。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做的事——开商部,是为了充盈国库;设育部,是为了教化百姓;办女学,是为了让女子有出路;推良种,是为了让天下人不再挨饿。
    至於覆灭倭国更是身为华夏人心照不宣的共同心愿。
    桩桩件件,他捫心自问,没有一件是为了自己的私心。
    可在那些旧贵族眼里,他不是在为国为民,他是在揽权,是在结党,是在为自己铺路。
    大忠似奸。
    这四个字,林淡第一次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
    他忽然想起朱太师生前说过的一句话:“子恬,你做的这些事,百年之后,可能会给你立碑,千年后,亦可能有人记得你的功勋。可活著的时候,骂你的人会比夸你的人多得多。你要想好了,受不受得住。”
    他当时笑著说:“受得住。”
    如今想来,还是说得太轻巧了。
    林淡在书房里坐了一夜,想通了夏邦謨那些人的心思,反而觉得没那么在意了。
    第二日一早,他用过早膳,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取朝服来。”他说。
    江挽澜闻言有些意外:“今日不是休沐吗?怎么要穿朝服?”
    “进宫一趟。”林淡没有多解释。
    江挽澜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多问。
    成婚这些年,她早已习惯了丈夫的行事——他要说的事,自然会说的;他不说的,问了也没用。
    她只是走过去,替他整了整衣领,又掸了掸肩上並不存在的灰,轻声说了一句:“早去早回。”
    林淡点点头,大步出了门。
    骑马行至宫门,递了腰牌,守门的中郎將验过之后,恭恭敬敬地放行。
    林淡沿著长长的宫道往里走,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
    晨光从东边斜照过来,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走到紫宸宫外,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廊下站著的太监比平日多了两倍,而且个个神色肃穆,连大气都不敢出的样子。
    往日这时候,常有大臣在殿外候见,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可今日一个人都没有,安静得不像话。
    夏守忠正站在殿门口,躬著身子跟一个小太监吩咐什么。
    余光瞥见有人过来,抬头一看,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不是惊讶,而是震惊。
    “国公爷?”夏守忠快步迎上来,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种不可思议的调子,“您……您怎么进宫了?”
    林淡察觉到夏守忠的异样,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却不显,只是平静地说:“有些事想求见皇上,还请公公代为通传。”
    夏守忠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犹豫、有为难,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似乎想说什么,可终究没有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进殿去了。
    林淡站在殿外等著。
    清风吹过宫廊,带来远处御花园里花的香气,可这香气到了紫宸宫门口,便被一股沉沉的气压衝散了。
    林淡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沉到了底,还在往下坠。
    不多时,夏守忠出来了,侧身让开门口:“国公爷,皇上请您进去。”
    林淡整了整朝服,跨进了紫宸宫的门槛。
    殿里的光线比平日暗了许多,窗户上掛著半旧的绸帘,只透进薄薄一层光。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苦涩的药气,浓得化不开,像是熬了许久的药渣子堆在角落里,又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腐朽气息。
    林淡的心沉得更深了。
    他没有被引到皇上日常批摺子的地方,而是直接被夏守忠领进了內室。
    这是臣子极少能踏足的地方。
    林淡的脚步顿了一下,隨即还是迈了进去。
    內室的帘子掀开,他一眼便看见了床榻上的皇上。
    只一眼,他便被钉在了原地。
    虽然这半年来,皇上的身子大不如前——上朝的次数少了,批摺子的时间短了,连说话的声音都比从前低了几分——可两日前的朝会上,林淡还见过他。
    那时皇上虽然清瘦了些,可精神尚可,坐在龙椅上腰背挺直,目光如炬。
    短短两日,竟苍老了这么多。
    皇上的脸颊深深地凹了下去,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皮肤呈现出一种灰败的顏色,像是秋日里將落未落的枯叶。
    他的头髮散著,灰白相间,乱糟糟地铺在枕上,哪里还有半分帝王威仪?唯有那双眼睛,虽然浑浊了些,可还残留著几分从前的锐利。
    “子恬来了,”皇上咳嗽了两声,声音沙哑而虚弱,却还带著一丝笑意,“坐吧。”
    夏守忠搬了张绣墩过来,放在榻边。
    林淡坐下来,看著皇上这副模样,心里翻涌著说不清的滋味。
    他原本进宫是想辞官的——昨夜想通了那些朝臣的心思,他觉得自己站在风口浪尖上,不如急流勇退,以退为进。
    可此刻看著皇上躺在病榻上,那些话便像石头一样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了。
    “今日怎么想起来进宫见朕?”皇上问,目光在林淡脸上转了一圈,“总不会是专程来看朕的吧?”
    林淡垂下眼帘,隨口扯了个藉口:“臣新得了一本古籍,想请皇上鑑赏。进宫后才听闻皇上龙体欠安,是臣唐突了。”
    皇上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可眼底分明写著“朕信你才怪”。
    他没有拆穿,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示意夏守忠去拿什么东西。
    夏守忠会意,转身走到內室深处的一个柜子前,打开锁,取出一个紫檀木的匣子,双手捧著送到皇上面前。
    皇上接过匣子,没有打开,而是直接递给了林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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