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顶往西南望,便是武当山,与主峰天柱隔空相峙。若逢晴日破晓,朝阳初跃云海,第一道金光劈开雾障,直射天柱峰顶——那光一落,整座山头便似熔金浇铸,故称『金顶』。”
    可顾天白耳朵听著,心却早飘回自家老头子当年授功时的只言片语:那霸道心法,怎从未提过“跌境”“碎境”?光听名字就叫人脊背发凉。
    他只听过“升境”“止境”,哪晓得还有这般凶险名目?
    石阶如刀劈斧凿,在密林间盘旋而下,曲曲折折钻进幽深处。
    老人走著“之”字步,忽而回头,见青年落在身后三丈,忍不住笑出声:“喏,这不就是心境?
    得稳住心神,別把可能当铁律。你那心法独一份,未必就撞上我说的劫数。
    待会儿到我闭关处——那儿比武当大顶早沾一线晨光。
    你左右无事,不如在我洞前坐上半年一年,把心火压一压。
    九转上登堂,可是个翻天覆地的门槛,跨过去,从前所有道理全得推倒重写。”
    谁又能想到,眼前这与自己有杀子血仇的良中庭,竟对本该不共戴天的顾天白,如此牵肠掛肚?
    顾天白心头一跳,猛然记起什么,脱口而出:“寨子里出事了!你们分水岭……”
    “不不不。”老人摆摆手,笑意轻淡,“是『他们』分水岭。万事自有命数,我若伸手,反招天怒。”
    顾天白又是一怔——难道证道之人,个个都这般玄乎其玄?
    “登堂入室,可称人间仙人;可那终究还在人间。
    证道,是要飞升天外的。明白么?”老人继续拾级而上,足下稳如磐石,“我能真切摸到那层壁障——入室之后,还横著一道铁幕。
    但我也能確信:一旦捅破它,天地之力便如臂使指,隨心所欲。”
    顾天白却听得烦躁,再不想听这位为求武道巔峰连子孙都撒手不管的老头,絮叨这些平日或许有用、此刻却如隔靴搔痒的道理。
    他急声道:“若分水岭落入外人之手呢?良椿、良厦若遭不测,怎么办?”
    “那也是命里註定。”老人摇头长嘆,脚步未停,也不管顾天白跟没跟上,“良圩漠视人命,被你斩杀,是他命该如此;下客与下宾兄弟相残,亦是他们各自的命数。”
    语气里那点超然洒脱,早已散尽,只剩浓得化不开的寂寥。
    “若硬拗天数插手俗务,像我们这样的人,身毁道崩还算轻的,惹来天罚也不过是小惩。
    最怕的是永墮沉沦,断了一族气运,断了祖宗几代积下的香火福荫——那才是欺祖蔑宗、辱没牌位的滔天大罪。”
    “非不为也,实不能尔。”
    顾天白清楚看见,三丈开外那老人肩头微不可察地一颤。他抬起的脚,终究停在半空,没再落下。
    他懂那种力竭而不能的苦涩,更懂那种力足而心怯的苍凉。
    或许,这个追逐了一辈子至高之境的老人,此刻正被四个字狠狠攥住——天人永隔。
    “小子,如今水寨里风向如何,怕是连你都比我清楚几分。昨夜下客家那妇人半夜闯来哭天抢地,硬说你挑拨下客与下宾火拼,闹得两败俱伤、尸横当场。可我扫过你心湖,波澜不惊,澄澈见底——她那套鬼话,连半分影子都捞不著。”
    良中庭又退开几步,驻足未回身。
    “小子,搭个手,权且……”
    这位游离於五行之外的老者,身形忽如秋叶枯枝般塌陷下去,脊背佝僂,影子被晨光拉得又细又长,透出一股子风烛残年的寂寥。
    他略一停顿,旋即迈步上山,脚步却比方才沉实许多。
    “权当过往恩怨,一笔勾销。”
    苍老身影没入密林深处,东方天际已悄然裂开一道金线,刺破薄雾。
    “我良中庭,欠你一个人情。”
    顾天白哑然失笑。
    人间仙人的债,真能掀翻山岳、焚尽云海?
    “就凭一眼窥心,便篤定我非帮不可?”
    可他本就打定主意要管到底,哪还有心思去赏那天柱金顶的绝色云海。
    天光一寸寸漫开,顾天白缓步踱下接引坪。
    巡逻依旧森严如昨,一队队山卒踏著铁靴来回穿行。
    他望著那些懵懂不知內情的面孔,反倒觉得他们活得最是自在。
    整座寨子没人不认得他,却也没人愿同他搭腔,个个侧身绕道,生怕沾上晦气。
    昨夜廊下那场闹剧,早已在耳语中传遍每间屋檐——顾天白贪图良大小姐美色,才搅进分水岭这摊浑水,成了板上钉钉的流言。
    也难怪,一群困守山坳多年、眼界窄如井口的人,活成这般模样,倒也不稀奇。
    顾天白自然明白良椿那点苦心:这姑娘压根不是玩弄心机的料,昨夜那场僵硬做作的戏,演得生涩又狼狈,偏偏还得咬牙撑完,实在难为她了。
    但脑子活络,终究是好事。
    至少晓得自己该站哪儿、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心秤不歪,便是难得的清醒。
    他索性拋开旁人目光,对指指点点充耳不闻,对閒言碎语一笑置之。这一夜最大的收穫,是良中庭终於鬆口认帐;其余种种,不过浮尘罢了。
    他在前院兜了一圈,又踱到演武场边,看山卒们挥汗操练。
    兴起时还陪几个年轻后生打了套最寻常的健体拳——杏林医家唤它“养元桩”,招式简朴,四平八稳,却专调气血、固本培元。
    相传出自一位姓华的云游郎中之手,流传千年,早已深入乡野。
    莫说江湖好手,就连田埂上的老农、灶台边的娃娃,都能比划几下,老少咸宜,人人会、人人爱。
    回到小院时日头已高,刚跨门槛,正撞见红枣提著食盒回来。小丫头先瞥了眼院里,又飞快睃了顾天白一眼,眼神躲闪,神色古怪。
    推门进去,良椿已端坐在厅堂里,静静等著红枣布筷摆碗。
    顾天白顿时头疼。
    倒不是恼她设局算计自己,纯粹是想起她伶牙俐齿、胡搅蛮缠的模样,心头就一阵发紧。
    这跟自家姐姐完全不同——姐姐说话字字有据、句句讲理;她呢?全凭一张嘴横衝直撞,道理不通就撒泼,逻辑不顺就耍赖。
    今日换了一身素白袍子,再不是初见时那件短裘披肩,倒显出几分清亮爽利来。
    顾天白不睬她,她也不理顾天白,两人各坐各的,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彼此只是空气,倒也有趣。
    红枣一边忙活,一边偷偷瞄他们俩,小脸绷得紧,显然也听了寨中疯传的閒话,小脑袋瓜里早开始七拐八绕地编排起真假来了。
    顾遐邇这时掀帘而出,打破了满室静默:“回来了?”
    顾天白只应了声“嗯”,心里还在纳闷:这姑娘大清早跑这儿来干啥?按理说,眼下最该守在母亲榻前才是。
    “椿儿姑娘一早就过来了,可是有事?”顾遐邇由红枣扶著坐下,转头望向良椿,语气和煦。
    良椿答得乾脆:“我娘让我这些日子跟著你们,说多学些东西,长长见识。”
    这句话倒让顾天白笑出了声,斜睨著她打趣:“你那股子拗劲儿要是能拧过来,比拜十位圣贤都管用——昨儿半夜撒泼耍赖,就算跪在孔孟祠堂里磕头,也学不来半分沉得住气。”
    “轮得到你指手画脚?”良椿眼尾一挑,话锋利得像刀,“总好过某些人,面上清风朗月,背地里手伸得比谁都长。”
    “你这丫头片子——”
    “你们昨晚到底干啥去了?”顾遐邇忽然开口。
    她本不插手弟弟的私事,可太了解顾天白的脾性——他若真做了出格的事,早被自己先拦下;可眼下这话茬越扯越歪,反倒叫人心里直犯嘀咕。
    正要掐起来的一对男女霎时哑了火:一个耳根烧得通红,一个手僵在半空,连筷子都忘了放。
    顾遐邇没再逼问,只转向良椿,声音轻了些:“你娘身子好些没?这两天,多陪陪她吧。”
    披著素白外袍的少女垂下眼,脸色暗了一瞬,却仍扯出点笑意:“托人请了个稳当的姐姐守著。其实我和我娘都明白,见了面只会抱头痛哭,哭得停不住,反而更伤神。”
    她抬眼扫了扫对面姐弟,勉强扬起嘴角,那笑却像绷紧的弦,颤巍巍的:“我爹走了,他最不愿看见的,就是我和我娘这般撕心裂肺。我不能让他在底下还替我们揪著心。”
    这番话从一个十九岁少女嘴里说出来,沉得不像年纪该有的分量,顾遐邇与顾天白不由得怔住。
    “我不是早讲过了么?我爹那病,拖不了几天了,走也算解脱——总好过日日咳得撕心裂肺,我们听著,心口都跟著发闷。”
    仿佛就在父亲咽气那一日,那个总爱踮脚够糖罐的姑娘,突然就挺直了脊樑,扛起了整片屋檐。
    良椿捏起一只油光鋥亮的灌汤包,指尖微微沁出点油星,顺势岔开话:“这是外头请来的白案师傅的手艺,江南小笼,皮薄汁满,咬一口,油都要顺著指尖往下淌。”
    又隨手拈起一根蔫绿的黄瓜,咔嚓一声脆响,嚼得满嘴生津,含混道:“灶房师傅年前醃的,自然发酵,酸香爽口,配小笼绝了!快尝尝!”
    见没人动筷,气氛反而更沉,她脸一垮,瘪著嘴嚷:“难不成非得我天天哭天抢地,你们才觉得顺眼?”
    “倒也不是。”顾遐邇摇头,“既然你听不出味儿,我就直说了——今儿一大早,你咋又蹽到这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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