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被对方顶了一句,少年也不生气,咧嘴一笑:“那些弯弯绕绕你甭管,反正我早托爷爷帮我寻人去了——他老人家再硬气,也得卖我三分薄面。
    实在不行,就让我弟弟揪他鬍子,这招百试百灵!再不济,我娘一开口,满屋子都得噤声。
    外头看他威风八面,可家里谁不怕我娘?连我爹醉酒撒泼她都懒得拦,倒是我爷爷写奏章用哪个字、落几笔墨,都得先请她点头。”
    院中一干大周士卒个个垂首敛目,眼观鼻、鼻观心,只当什么也没听见——这话若传出去,可是能掉脑袋的朝堂秘辛。
    扶瀛来使和歌忘忧额上两道旧疤几乎连成“人”字,终於忍不住问:“你把我们扶瀛剑气流贬得一文不值,却又执意相帮……图什么?我扶瀛王室,真拿不出半分实利酬谢贵府了。”
    话一沾上利字,守宅的驍卫营將士便不动声色地退开几步,肩背微绷,呼吸放轻。
    听一句无妨,可真要追查起来,那是要砍头的。
    “图什么?”少年压根没察觉四周气氛骤然绷紧,反倒一愣,“我能图你什么?朋友之间,哪还讲这个?正因是朋友,我才见不得你被人当软柿子捏,手底下稀鬆,走到哪儿都挨挤兑。”
    那高大汉子眼皮一掀,疤痕裂开,露出底下森白眼仁,冷光瘮人。
    “朋友?”
    “不然呢?”少年老气横秋地拍了拍对方肩膀,动作熟稔得像街口混惯了的地痞,吊儿郎当,“我娘亲口说的:同进退、共过命的,就是朋友。”
    “你放心,扶瀛剑道那几百年的阴阳缠斗、虚实之爭,我定找人给你凿开一道口子。”
    扶瀛使者胸口一热,喉头微哽。
    旁观良久的老者侧身瞥了眼怔然出神的顾天白,抚须莞尔:“这小子嘛,倒也不是全无长处。”
    “老子终究是个废物。”顾天白心头忽然浮起姐姐当年骂杏坛国子监那位老夫子的话——粗糲却工整,扎得人肺腑生疼。
    话没出口,老者已朗声大笑。
    “不看了,不看了。”他摆摆手,转身踱步,长嘆一声,“守住本心,便是真意。良圩那孩子,死得其所。”
    “少年仗义,俯仰无愧,已是至善。”
    “来来来,不如不去,不如不去。”
    光阴似铅,顾天白猛一个激灵坐起。
    窗外仍是灰濛濛的,红枣在另一侧榻上睡得正沉,鼻息细匀,偶尔嘟囔半句梦话,翻个身又酣然入梦。
    做梦?
    他掀被下地,推门而出。天井被四壁围拢,自成一方小天地,两鬢如霜的老者负手而立,眉梢含笑,慈和温厚。
    “小子,走两步?”
    顾天白已识破其真实身份,反手关门,默然不语。
    老者率先迈步,朝院外去,一步跨出丈余,青砖高墙在他脚下不过矮阶,提气腾身,直跃而过,举重若轻,如履平地。
    顾天白也不逞强,自顾开门关门,抬眼打量院墙,笑道:“这墙垒得三丈三,您那一跃,倒比登台唱戏还颯——颯得嚇人。”
    老者静候片刻,对年轻人的揶揄浑不在意,只缓缓道:“这几进院子,比我年纪还老,我可管不动嘍。”
    顾天白轻笑,又问:“去哪儿?”
    老者略一思忖:“你心境千变万化,唯独挑日月交界、阴阳最匀之时破境那一手,最叫我记掛。”
    “走,带你瞧瞧我分水岭最耀眼的金顶——这般景致,別处真见不著。”
    顾天白下意识望了眼那扇紧闭的木门小院,隨即自嘲摇头,抬脚跟上。
    谁能在一位登堂入室的仙人眼皮底下,偷偷摸摸耍花招?
    一老一少穿廊越栋,从那座集齐四方风物的后院出发,绕过演武场——数十名山卒正操练得板正规矩;再往前院,卯时刚到,杂役婢女们早已各司其职,扫地的扫地,擦栏的擦栏,洗刷的洗刷,日日如此,从不懈怠。
    擦肩而过,竟无一人侧目。
    “走到我这境地,你们这些后生,说到底都差不多。”老者忽然轻嘆一声,“佛家有句话——我俯视眾生,眾生仰我如神明。为何?不过一念之隔,天地之別罢了。”
    他抬手朝那些奔走不息的僕役示意,又道:“同是血肉之躯,他们甘愿埋首於柴米油盐、晨昏劳碌,怎可能攀上我今日所立之处?”
    顾天白冷嗤一笑,道:“我十岁那年忽起练武之念,家里那位老爷子直接钻进藏书楼,整整十六天没露面,翻烂千卷典籍,反覆推演、比对、取捨,就为定下一条路——是先养气,还是先修术。
    最后硬是顶著满堂非议,选了前人试过却九死一生的法子:以气筑基,气术同炼。
    谁承想,运气撞上门来,我竟真吃得了这苦,悟得透这理,两年破一境,快得叫人眼红,连长辈都疑心我是不是撞上了什么百年难遇的奇遇。那时我也得意得很,你猜我姐怎么泼我冷水?”
    不等老者开口,顾天白便接上:“葡萄酸不酸,自己尝了才作数,何必嚷嚷?”
    老者愣了愣,隨即朗声而笑。
    顾天白话锋一转:“世人总爱说『生来平等』,往后全凭机缘造化——这话听著体面,实则全是空谈。若你生在泥腿子家里,灶冷粮薄、宅压脊樑,怕是连刀剑长什么样都没见过,还谈什么登峰造极?”
    老者頷首,笑意温厚:“这丫头嘴皮子利索,字字见骨。”
    顾天白只微微扬眉,未置一词。
    两人並肩穿过高阔院门,拐上接引坪。山风扑面而来,清冽沁骨。
    天光尚浅,灰濛濛浮在远山轮廓线上,可在这开阔之地,视野豁然铺展,东方已透出一线微明。
    老者走在前头,步履沉稳,头也不回:“昨儿那两个小子闹得天翻地覆,我岂会不知?
    这般窃夺天机的动静,西边那些老道士,怕是隔著千里都嗅到了腥味。唉,常言道高墙之內最易骨肉相残,咱们这偏僻水寨,倒也凑热闹演了一出,荒唐得紧。”
    “爭权夺势,本就是人间常景。”
    顾天白竟反过来宽慰起这位比他多活六十多年的老人,惹得对方莞尔:“我懂。所以压根懒得伸手去拦。”
    他略一偏头,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坪心。
    昨日成人礼的残跡尚未扫尽,他俯身拾起一片遗落的碎瓷,指尖摩挲著冰凉锋口,缓缓道:“儿孙自有儿孙路,昨日那一场撕扯,早刻在命格里了,强扭不得。”
    本该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悲剧,並未上演。前任分水岭寨主良中庭,已臻人间仙人之境,勘破浮名,斩断牵缠,一身清绝。
    顾天白静默不语。他心里清楚,老人这一番话,只是引子,后头必有重话要讲。
    否则,大清早跑来吹风敘旧,几句閒话便打发了?不是糊涂,便是疯魔。
    但凡脑子清醒的人,谁会主动往棘手事里扎?
    良中庭缓缓起身,面上笑意淡而舒展,温润如古玉,若不识其身份,只当是位安享晚景、慈和敦厚的老翁。
    “我这一辈子,唯武是求。老来得子,待之下客下宾;收有义子良圩,也从不拘束,任其行事。当年你在京城杀了良圩,消息传到我耳中,我確曾动过杀你念头——可转念一想,又按下了。知道为何?”
    顾天白摇头。老者目光仍投向远处微亮的天际,未曾侧目。
    “因那点怒火搅乱心湖,破境之关,硬生生卡了三年。”
    “登堂入室,四字听著平顺,实则如九转天罡,分明两阶,却比此前所有境界加起来更险、更难、更熬人。
    你那逆天心法,借势而起,层层叠加,如雷火淬骨、寒泉洗髓,破境似喝水般容易。
    可一旦踏入九转升登堂,怕是要叠足十层根基;再由登堂至入室……”
    老人抚著下巴,低眉沉吟:“五十层?亦或百层?”
    顾天白瞳孔骤缩。
    “或许你那古怪心法能助你省力些,可你要牢牢记住——前头无境,不过是夯土打桩;越往上走,真正拦路的,从来不是筋骨,而是心。
    你靠外力硬闯,捷径是捷径,可心关未过,根基便如沙上筑塔。
    往后稍不留神,只有一条路……”
    顾天白正屏息凝神,目光如钉,死死咬住那片瓷光。
    良中庭手腕一抖,瓷片脱手砸地,巴掌大的残片“咔嚓”迸裂,碎成七八瓣,声似裂帛。
    “跌境之后,便是碎境。”
    他话音未落,顾天白已猛地抽气,脸色骤然发白。
    良中庭却不再看他,只把眼一抬,直直刺过去:“我为何偏要同你说这些?”
    顾天白还陷在“碎境”二字里拔不出脚,魂儿尚在半空飘著,只本能地晃了晃脑袋,像被风掀翻的芦苇。
    “你的心境……”这毕生追索武道极境的水匪,竟罕见地卡了壳,喉结上下滚了两滚,仿佛昨夜凌山鸞又飞回耳畔,磕磕绊绊挤出三个字——“很看好。”
    词终於落定,顾天白反倒拧紧眉头。
    “你小子赤心未染尘,偏修这么一门怪异心法。我倒真想亲眼瞧瞧:气术双修、一心二用,能不能撞开大道之门。”
    “走!上金顶去!”
    两鬢霜雪的老者袍袖一摆,转身便行,绕过接引坪,踏著石阶步步登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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