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彻皱眉问道:“为何?”
    翻译继续道:“他说那里是烛龙的地盘,终年黑暗,不见天日,人进去了就出不来。”
    “他还说,他们部族年轻时,曾有一百个人误入那片区域,最后回来的只有三十三个,其余人都冻死在里面了。”
    “回来的那三十三个虽然没死,但手和脚都冻坏了,几乎都没熬过十天,只有三个人活了下来。”
    似乎是担心李彻不信,长老竟是缓缓脱下了靴子,將脚伸到李彻面前。
    李彻皱眉看去,顿时心中一惊。
    却见老人的两只脚掌上只有四根脚趾,一边两根,其余的都被连根祛除了。
    显然,他就是那倖存的三人中的一个。
    李彻顿时沉默了。
    烛龙?
    他自然不会觉得,北极真有这种传说中生物的存在。
    他想起《山海经》里的记载:钟山之神,名曰烛阴,视为昼,瞑为夜,吹为冬,呼为夏......
    以现代人的角度看,这说的是极光吧?
    终年黑暗,那肯定就是极夜了。
    至於冻死冻伤......
    李彻看著长老身上那件兽皮袍子,厚倒是挺厚的。
    可那缝隙里灌风,领口漏气,根本算不上严实。
    一百个人冻死六十七个听著惨烈,但以他们的保暖条件,其实也在常理之中。
    自己这边则不一样,皆是棉甲打底,羽绒服在外,还有皮毛大衣备用。
    手套、护目镜、防风面罩、围巾一应俱全。
    帐篷是厚毡的,睡袋是鹅绒的,燃料带得足足的。
    他点点头,对长老道:“朕知道了,多谢长老告知。”
    长老鬆了口气,以为他打消了念头。
    李彻又道:“还有一事相求。”
    长老看著他。
    “朕想找两个熟悉北方的嚮导。”李彻道,“不用走太远,只要把朕的人带到那片区域边缘就行,长老可有合適的人选?”
    翻译说完,长老顿时面露惊愕之色。
    隨即摇了摇头,说了一串话。
    翻译道:“陛下,他说他的族人不会去的,没人愿意去那个地方。”
    李彻闻言有些失望。
    长老又说了几句。
    翻译眼睛一亮:“但是,他说他们那里有几个奴隶,是从敌对部落抓来的,那些人不怕死,可以送给陛下。”
    李彻笑了:“好,朕要了。”
    他让人又抬来几匹毛皮,递给长老:“这是谢礼。”
    长老连连点头,说了一串感谢的话。
    李彻又道:“以后若是遇到困难,可以来此处求助,平时也可去漠河和那边的人做交易。”
    “朕会吩咐下去,让他们善待你们。”
    长老听完翻译,脸上满是感激。
    他站起身,朝李彻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去。
    。。。。。。
    楚科奇人走了。
    雪橇队缓缓向北移动,渐渐消失在茫茫雪原中。
    那些鹿群的轮廓,最后只剩下一串模糊的黑点,融进天地相接的白色里。
    李彻目送他们远去,杨璇走到他身边:“陛下?”
    李彻收回目光,笑了笑:“走吧,下去看看咱们的狗。”
    营地另一边的围栏里,五百多条哈士奇正挤在一起。
    一个个皆是黑白相间的毛髮,蓝的褐的眼睛,长长的舌头,傻乎乎的表情。
    李彻走进去蹲下身,伸手摸了摸一条离得最近的狗,那狗顿时疯狂摇起了尾巴来。
    李彻微微一笑,果然还是熟悉的二哈。
    他看著那些挤挤挨挨的哈士奇,又看看另一边围栏里的北地土狗。
    那些是从周边部落搜集来的,虽然不如哈士奇拉雪橇专业,但胜在数量多。
    只要有几只哈士奇领头,这些狗也能起到辅助的作用。
    两者加起来,足够组成一支像样的雪橇队了。
    李彻隨即转过身,看向不远处的士兵们。
    小伙子们一个个红光满面,精神抖擞。
    此刻站在雪地里腰板挺直,眼神明亮,像是刚打完一场胜仗。
    李彻忍不住笑了:“都舒服了?”
    眾人鬨笑。
    有人喊:“舒服了!多谢陛下成全!”
    又有人喊:“陛下,啥时候再来一回?”
    李彻笑骂道:“滚蛋,人家都走了,你找谁再来一回?”
    笑声更大了。
    李彻收了笑,正色道:“好了,这几日让你们放鬆够了,接下来还有正事要办。”
    眾人顿时安静下来。
    “万事俱备,今日好生修整,明日探索队出发!”
    眾人齐齐抱拳,声震雪原:“喏!”
    。。。。。。
    次日,天还未亮,营地就醒了。
    火把的光在晨雾中摇曳,照出一张张模糊的脸,士兵们已经开始收拾准备了。
    李彻也起得很早,他站在望楼上,望著下面那片忙碌的营地。
    天色微明,东边的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
    雪原还笼罩在灰濛濛的光线里,远处的山影若隱若现,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雪橇一辆接一辆排好。
    那是专门为这次探索打造的雪橇,比寻常的爬犁更长、更宽,底部贴著打磨光滑的木板,能在雪地上滑行得更顺。
    每辆雪橇后面都堆满了物资,帐篷、睡袋、粮食、燃料、工具、武器,用油布紧紧裹著,绑得结结实实。
    雪橇前面,是一队队狗。
    那些哈士奇被套上绳索后,整个气质都变了。
    不干活的时候,它们就是一群傻狗,整日追著尾巴转圈,互相咬耳朵玩,趴在地上啃雪。
    偶尔还无缘无故嚎一嗓子,然后全体跟著嚎,吵得人脑仁疼。
    可一旦套上雪橇的绳索,它们就像换了只狗。
    安静、专注,眼神炯炯,耳朵竖起,身体微微前倾,每一块肌肉都绷著。
    那模样,竟真有几分帅气。
    这便是雪橇犬的本能,几千年的驯化,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平日里可以犯二,可一旦套上绳索,它们就知道自己该干活了。
    队伍已经整装完毕。
    一共一百二十八人。
    二十八位学者皆裹著厚厚的羽绒服,缩在雪橇上,脸上带著紧张和兴奋神色。
    三十名余名精锐士卒则骑在马上,列成两排。
    李彻还是让他们带上了马,虽然到了雪原深处马匹用不上了,要靠雪橇和双腿。
    但那些马能在前半程节省人力,到了关键时候还可以杀了吃肉。
    虽然残忍,但在那种地方,每一口肉都是活下去的希望。
    三十余名索伦骑兵也在马上,却比那些士卒放鬆得多。
    他们是这片雪原长大的,对寒冷早已习惯。
    吉泰罕站在队伍最前面。
    他骑在一匹青驄马上,身披黑色大氅,腰间挎著长刀,眼神中满是激动。
    李彻走下望楼,来到他面前。
    吉泰罕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陛下!”
    身后,一百二十八人齐齐下跪。
    李彻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
    他看著吉泰罕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朕和你说的事情,可记住了?”
    吉泰罕重重点头:“陛下放心。一路往东北而去,记下沿途的地质相貌。”
    “还有呢?”
    “七日內,必派人回来通报一次,直到深入到难以匯报的地界。”
    李彻点点头。
    这是他反覆叮嘱过的,七天一次,无论走到哪里,都要派人回来通报。
    一则报平安,二则传递消息,三则万一出了事,后面的人还能知道他们走到了哪一步。
    “此去凶险,其余的朕不与你多说,万事要以安全为主。”
    吉泰罕抱拳,声音鏗鏘:“喏!”
    李彻深吸一口气,开口道:“去吧。”
    吉泰罕翻身上马,恭敬道:“陛下保重。”
    號角声响起,低沉悠长,在雪原上迴荡。
    第一辆雪橇动了。
    数条哈士奇同时发力,身体前倾,四肢蹬地,拉著雪橇缓缓向前。
    积雪在滑板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留下一道笔直的痕跡。
    隨后是第二辆,第三辆,第四辆......
    一辆接一辆,排成长长的队列,缓缓向北方驶去。
    骑马的护卫跟在雪橇两侧,马蹄踏起积雪,在晨光中扬起一片白雾。
    那些索伦骑兵策马奔驰,呼喝著什么,像是在为队伍壮行。
    学者们坐在雪橇上,回头望向营地挥手。
    李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杨璇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著他。
    队伍越走越远。
    直到那些身影渐渐变小,变小,最后只剩下一串模糊的黑点,在天边蠕动。
    终於,连那些黑点也消失了。
    只剩下白茫茫的雪原,和天边越来越亮的曙光。
    李彻站在那里,望著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风从北方吹来冷得刺骨,他的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杨璇轻声道:“陛下,回去吧。”
    李彻没有动。
    他又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把整片雪原染成一片金黄。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朝营地走去。
    身后,雪橇的痕跡还在,笔直地延伸向北方,像一道刻在雪地上的誓言。
    这一天,乃是天兴九年十二月。
    人类第一次开始了对北极的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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