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1章 见者即照,知者自昭
    观河台好高。
    长河几十万年的轰隆,未曾改变它的沉默。飞流万顷而下,也只是婉转成白练绕腰。
    猪大力不止一次地自感渺小。
    这里是现世永镇长河之祭台,这里是歷届黄河之会的举办地、现世天骄云集之演台……这里发生了太多的故事,都永远地改变了现世。
    神霄世界太平道天官的身份,在这里都不够资格竖旗为那位大人护道。
    看牧之天鹰,齐之经纬,水族之沧澜,代表当代財神的孔方钱、代表盖世阳神暮扶摇的日暮方木……
    绣旗如林,卑者莫入。
    可猪大力最终还是往前走,因为他的理想,比这观河台更高。
    他今日所运行的功法,是最开始所修的《太平宝刀录》。
    他所背负的双刀形制,正是当初那一对。
    而他今日穿在身上的夜行衣,正是理想刚开始的夜晚……那时候在摩云城,他身上还有太平神风印,每当夜晚降临,他就穿上夜行衣,化身太平鬼差,提刀斩杀邪神,护佑一地之安寧。
    近观河台三十里,猪大力便遇巡骑。
    人马俱悍,金披招摇,绝对的百战劲旅,以猪大力的眼光来看,丝毫不输於那些在神霄世界纵横的强军。
    他负刀在鞘,並没有对抗,而是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和身份。
    不多时,一匹碧眼龙驹,缓缓行来。马背上的强者单手提韁,姿態隨意。戴著厚重的青铜鬼面,仅露出一双多情的眼睛。
    这双眼睛的美丽,让猪大力自惭形秽。
    而其中凝结的冷意,几乎冻结他的血液。
    他感到这个人真的有杀掉他的想法,也绝对有实力这样做。
    一年前齐国爆发青石之乱,大牧王夫赵汝成领军南下,为其义兄助阵。后行军而半,盪魔天君即驭仙帝杀妄佛,齐国內乱平息。大牧王夫索性转道观河台,为之护道。
    这支骑军是王帐骑兵里的云昭部,赵汝成把王帐骑兵四分之一的精锐调出来,拱卫观河台,一守就是一年多。
    尤其赵汝成本人,经常亲为巡骑,將一切隱患都斩在剑围之外。
    猪大力敬声道:“当年在摩云城,有人传我《太平宝刀录》,授我太平神风印,敕我为太平鬼差,告诉我天下太平,万世咸寧——”
    马背上的赵汝成只是扬了扬鞭,止住他的话语,声音冷冷地落下:“是你欠他,还是他欠你?”
    猪大力静默了片刻:“遇到他之前,我浑浑噩噩。是他为我指道,告知我此生的意义。若说亏欠,自然只有我欠他。”
    碧眼龙驹高傲地扬蹄,赵汝成如坐云端:“你说你一直记得——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凭什么能走到这里来?”
    区区一个被现世压境为神临的太平道天官,为什么能从善太息河一路走到观河台?
    这一路所经行的势力,竟都不约而同地放鬆了注视!
    猪大力已经明白,赵汝成的冷意何来。
    他低垂眸光:“出发之前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走到这里我才想明白——这个答案对我来说简单,对他来说並不如此。”
    神霄战爭已经分出胜负,神霄世界一团乱糟!
    诸天联军或残或退或剿,人族各方势力跑马圈地,爭抢得不亦乐乎。
    神霄本土生灵这时就十分困窘,最好的情况是用神霄本土资源,换取现世已经淘汰的那些修行法、傀具、阵盘、奢侈品之类,在弱势的商业行为里被盘剥。次好的就是附庸某方势力,为其所驱,转过头来掠夺其他同胞。境遇更差的,就只是赤裸裸的资源,可以选择以什么方式被分割。
    仅以太平道为例,在神霄战爭持续期间,交战双方都主动示好,太平山尚可以维持一定的中立,为神霄本土生灵爭取利益。
    等到海族势力全面退出,宫维章也不说来太平山问道的话了。
    荆旗所指,不降即死。
    对於那些拜山者,猪大力也再没有资格说见或不见。他的刀,已经护不住三尺太平。
    他来现世並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即將熄灭的太平之火,更为了神霄世界亿兆生灵!
    “你是真的走到这里才想明白吗?”赵汝成驻马未动,眸光更冷。
    一路风尘染浊了猪大力的鬢角,这朝圣的长旅磨损了他的筋骨,所见瑰丽未尽现世万一,可也已经看花了他的眼睛!
    在神霄行太平尚且如此艰难,在这样磅礴的现世,究竟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才能將理想宣之於口?
    仰望白日碑,他实在觉得沉重。
    站在碧眼龙驹前,他努力地站直了自己。
    “我知道您是谁,我知道他对您来说很重要,您对他来说亦然如此。”
    “对不起——”他低头说:“我也需要一个答案。”
    他的眼睛里没有迷惘。走到这里,看到赵汝成,他就不再遗憾。
    刷的一声。
    白练如雪。
    他已倒持双刀插双肋,错而裂心肝!
    “今神霄匹夫,大不敬於牧胄!”他死死地看著赵汝成,咧嘴道:“伏乞一死,幸求洗罪。”
    能够把太平道发展到如今规模,在神霄世界雄踞一洲之地,猪大力並不是个傻子。
    从善太息河走到观河台,这一路他屡经生死,但都化险为夷。
    不是他比当初横渡妖界的迟云山古神更强大,是他的生死,在他登陆现世的那一刻,就成为他人的棋局。
    那些亲善盪魔天君的人,或想要维持现世稳定局面的人,试图不著痕跡地杀死他。
    那些对盪魔天君有恶意的人,或乐见现世乱局的野心家,反而是保下他性命的主力。
    而似赵汝成这般,永远站在盪魔天君那一边的“自己人”,却什么都没有做。
    他们理智上明白,不让猪大力过来,才是最好的选择。无论观河台上坐关者態度如何,伤势哪般,只要坐关不语,天下莫敢动。
    可情感上他们了解盪魔天君,更尊重盪魔天君,知道盪魔天君会怎么做。
    猪大力也因此明了太平道主的答案。
    这就够了。
    那些注视他的人,想要借他此行,试探观河台上坐关者的態度,想看那人伤得怎么样。
    他明白自己被利用,但希望只被利用到这里。
    诸方借他能知盪魔天君的態度——其人对待猪大力,对待神霄本土生灵,至少是带著善意的。
    但休想借他知晓盪魔天君的伤势,探清观河台的虚实。
    他愿死於冒犯之罪,大牧王夫也有理由压不住自己的脾气。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这一路跋山涉水,这一路倍感艰辛。
    闻道而死,不失为有幸!
    可他手中一空,再握刀时,身上伤势已经消失。
    那种虚弱、痛苦,濒临死亡所涣散的灵识……像是堆在身上,被一吹即走的尘翳。
    猪大力提刀站在原地,看到碧眼龙驹上的大牧王夫,指尖一只剑鹊正凋去。
    “都走到这里了,没有让你死的道理。”赵汝成提著韁绳,纵马与他错身:“去吧,白日碑下有人要见你。”
    以他如今的修为,不难判断猪大力是不是真的自杀。
    心中不喜这猪妖给三哥带来的麻烦,但明白麻烦都是选择的结果。
    立下白日碑,才有人敬,有人恨,有人同行,有人阻道,分出必然的敌友。
    猪大力是追光而来的求道者,不该为那些阴影负责。
    “大帅——”
    云昭部主將朱邪暮雨轻骑而近:“第一道巡线外,多了一些眼睛。”
    在他身后还有两骑,分別是宋清芷和谢瑞轩。
    牧骑驻军观河台,人吃马嚼,丹药军械一应粮草补给,都由云国负责。
    云国秉持中立,但也有自己的护商武装。谢瑞轩算是那一代凌霄阁弟子中,难得有些兵事天赋的,这段时间送粮送丹,也就顺便跟著朱邪暮雨学习。
    至於宋清芷,作为清河水府的嫡血,正是观河台驻军和长河龙宫之间的纽带,这一年多来也进步飞快。
    赵汝成头也不回:“叫兄弟们都出来演一演军阵,跑一跑马。休息太久,別都生了锈。”
    “大帅放心。”朱邪暮雨鹰眸一抬,笑意森然:“咱们王帐云昭即便不是天下第一骑军,能与咱们相较的却也不多。叫咱们生锈的,一个都没有。”
    想要看清观河台的虚实吗?
    先掂量清楚这三万骑的云昭部!
    碗蹄踏雷而远。
    猪大力听到自己的藤鞋,敲地有脆声。
    古往今来无数豪杰,將垒台的黄土踏得如此坚硬。
    离开太平山的时候,他对蛇沽余说,他情愿自己是铺路的枯骨,只希望不要成为白日碑下的阴影。
    越关山万重,走到白日碑前,他才发现,白日碑的背面是没有阴影的。
    白日显照,其下无影。
    因为它並不藉助太阳的照耀。
    它自己在发光。
    猪大力静下来,仰看碑上的每一个字。
    这一刻歷歷往事,如潮起潮落,翻覆心头。
    然后他看到炽光。
    炽光交错,显化一尊清灵矜贵、银髮雪眸的身影。
    额上一对白龙角,身上华袍卷流云。
    在那竖刻的两列道字前,缓缓飘落。
    他的五官如此出尘,明明只是寧定地看著你,却像是远在九天之上,和你有著永不能近的距离。
    猪大力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但诸天万界,早已传遍他的画像。
    就连神霄世界,都有自发的信仰他的教派。虽然从来没有得到回应。
    他完全知道,这是传说中的“仙龙相”,代表其於仙道的最高成就。
    除非仙帝甦醒,仙师重生,不然这副仙相,就是“仙”的詮释,“仙”的定义。
    猪大力仰首。
    这一刻他没有看灼目的仙君,而是看著白日碑上的刻字,看著那道述“白日”的二字,如同灿阳高升,悬照八方。
    他看到切实的秩序,感到威严和灼热。
    明白这块白日碑,已经在现世立了很久,得到了一再的验证。
    恍惚间,有蔚然神秀的少女,指间引雷,足下踏剑,路过人间,如惊鸿掠雪。
    又有焦黄脸的少年郎,担山行水,提一条粗糙铁棍,偶然裂棍拔剑,春回人间……
    这一轮白日之中,翻涌无数光影。
    有人自称朝闻道天宫门徒,有人自號执正持义之太虚行者。
    凡除恶於白日之下,皆是捍卫白日碑。
    当这条规矩被践行为规则,当这份规则越来越多次被遵守,这轮白日亦从虚幻走向永恆,拥有改变世界的力量。
    他离开摩云城已经很久,在神霄世界里奋斗了很多年,今日再见,见白日又如指道矣!
    猪大力感到温暖,但又刺痛,他的眼里有泪,但明白自己並不想哭。
    “这一轮白日独照现世吗?”
    他问:“还是只照耀在观河台?”
    悬在白日碑前的仙君,声音淡然:“你在哪里知晓白日碑?”
    猪大力道:“就在神霄世界,亦传於口耳。”
    仙君愈见其高,愈见其远,唯独声音始终在耳边。他说——“见者即照,知者自昭。”
    猪大力如闻洪钟,慑於当场。他沉默了片刻,终道:“譬如白日也!”
    仙君面无表情,眸光静冷:“你如何来寻我?”
    猪大力恳声道:“当初指道者,许我以太平,容我以太平道。我於此道无所知,唯知『天下太平』,是其理想。太平总部,在『鸣空寒山』。”
    “我一直在践行这份理想,我一直在找这座山。”
    “寒山鹤家是云岭以西第一家。”
    “寒山也是圣人公孙息和邹晦明对弈十局,留下天衍局的地方。”
    “曾经寒山有鹤,不老山上有不老泉。后来妖族败退天狱,鹤家搬走不老泉。青山老去,故为老山。寒山无鹤空自鸣,是为鸣空寒山。”
    “我知道『老山』的位置在现世南夏,很久以前是那位大齐武安侯的封地。后其爵位被褫夺,这座老山也並未被转封。而因伐夏之胜,那座『鸣空寒山』被封给了博望侯。武安、博望亲如一家,二者不分彼此。”
    他泪流满面依然仰著头,直视白日,声音平静有力量:“我找到了太平道的道场,所以也找到了太平道主。”
    “这是你想像中的太平道吗?”仙君问。
    “鸣空寒山只是最后的验证。”猪大力道:“当初封神台颁下荣耀任务,我就已经知道,是谁传我心声。”
    “人族的黄河魁首,大概不会是妖界的太平道。他告诉我的身份並不真实,他告诉我的道路未必存在。”
    “可是天下太平的理想……我相信它不是假的。”
    白日碑下,他亦耸峙。灿光之前,他也目光灼灼。
    仙君注视著这样的猪大力,声音不免静缓:“妖界苦旅,生死悬命。天意如刀,行也惶惶。有些言语,当时恐怕並未深思……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猪大力一步未移:“哪怕信口胡诌,他也不曾引我为恶。即便权宜一时,也叫我看到光明。”
    “救苦扶难,斩邪除恶……很难跟你联繫到一起。”仙君审视著说:“你胖成这样,倒更像个食膏者。”
    “食脂食膏,方此痴肥。”
    “有朝一日,天下太平。野无饿殍,民无飢色。食草食膏,不劳即肥。或贫或富,寧心自安……这正是太平道的理想。”
    猪大力低头看了看,只看到自己的肚子,大肚能容天下。“我一开始就是这样战斗,我怕我忘了自己最初的样子。”
    如今魁绝人间的盪魔天君,有没有忘记他在妖界挣扎的时光呢?
    仙君垂视人间:“你的声音我已听到了。执此仙令,自返神霄,自当畅行无阻。”
    无限灿光织成一玉牌,落到猪大力面前。
    其上道字,鐫曰——“出入平安”。
    执此仙令,可保平安。无论神霄局势如何崩坏,诸天怎样乱战,盪魔天君已然横天的羽翼,总能保下这一份香火情。
    猪大力知道,这或许就是他唯一的收穫。
    在一眾朝不保夕神霄本土生灵里,他已得豁免,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但他的手终究没有抬起来。
    仙君看著他,没有说话。
    猪大力道:“这块保命符太重,我接不住。”
    他苦涩地摇了摇头:“我知道您並不是他。”
    矜冷的仙君抬了抬眼,像是终於有了一点惊讶。
    而猪大力继续道:“但能代表他站在这里,您一定也是他最信任的人。”
    “我拼尽了所有才来到这里。”
    “只是想问他——”
    他昂著头,像是永远无法再低下去:“天下太平的理想,是不是真的?”
    仙君沉默了片刻,反问道:“你最早在哪里阐述太平?”
    “在摩云城很多个不眠的夜晚。”
    “后来你在哪里阐述太平?”
    “金宙虞洲,太平山。”
    “现在你在哪里?”
    “现世,观河台。”
    仙君悬身而嘆:“我想这就是他的答案。”
    猪大力粲然笑了。
    “如此,我心足慰。”他仍然没有去接那保命符,反而是张开了双手,以示赴死之心:“请杀了我。我没有守住这份答案的力量。”
    “无妨。”仙君抬头望天,看了一眼那华盖般的人道功德:“有这份人道功德的反哺,他的伤势已经不成问题——无非一个態度,谁想知道,谁就来逢。”
    白日碑就耸峙在此。
    天上地下,无有不应。
    古往今来,无有不逢!
    猪大力抬手接过那玉令。
    仙令上的四个字,已经变成“天下太平”。
    他將此令置於怀袖:“我当奉往太平山,令在我在,令失我亡。”
    就此转身,负双刀而去。
    白日光照其身,他越走越开阔。
    来时步履维艰,去时天高地远。
    悬在白日碑前的仙君,霜发微扬,额上龙角褪去,眼睛一眨,已如明月在天。华袍仍在,风采不同。
    若说前一刻是仙君临世,此一时便是云起霞生。
    清冷而绝丽,恍惚云梦中。
    所谓仙姿,不过如是。
    “暮先生,以这位天官的修为,断无可能看出我的不同……”她转眸问道:“可是我的如意仙术还有什么漏洞?”
    盪魔天君现今的状態,並不方便露面。所以凌霄阁主以如意仙术替之,以此来震慑观河台周边那些不安份的人心。
    她乃人间仙种,以其在如意仙术上的造诣,和对姜望的了解,在这白日碑前復刻仙龙之姿,理论上即便绝巔也难以窥破。非得交上手,才知不同。
    没想到猪大力竟然一眼看破,知她不是他。
    观河台上有天下之台,非风云之时不开。此刻看台空空,前一届黄河之会的临场裁判台上独坐。
    人道洪流没有错过祂的神话。祂的气息愈发渊深,坐在那里,给人的感觉竟然充满希望。
    无限美好近黄昏。
    纯黑色的眼睛非常寧静,祂的笑容也让人安心:“您的如意仙术自然没有问题。问题在於他是姜望。凌霄阁主是关心他的人,他是直面选择的人。”
    叶青雨说姜望当初在妖界的言语恐怕並没有深思,本质上是希望帮他避开风险。希望等他醒来,仔细斟酌之后再做决定。
    但如果是姜望自己,他只会说……“我所愿也”。
    昔日洒下的种子,在今天开出了花。
    无论愿或不愿,他都会给出直接的答案。
    姜望当然还活著。
    他的气息依然强大,甚至越来越强大。
    亓官真来观河台上看过,为其修补道躯后,说他会在愿意的时候醒来。
    没人知道这个“愿意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但叶青雨明显的感觉到这一天正在临近。
    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法家刑人宫声名愈昭,负棘悬尺者,络绎不绝。
    剑阁也广开山门,剑阁弟子下山行侠。
    太虚捲轴更是频频发布除恶任务,天下行者行於天下……
    一切对白日碑的支持,就是对姜望的支持。
    守住白日秩序,即是对姜望的疗愈。
    而人道功德的反哺,则可以彻底洗净沉疴。
    用暮扶摇的话说,这份功德,甚至可以推举他“升华”。
    他会怎么选呢?
    所有人都在等答案。
    只是猪大力恰好走来。
    这时有风吹动,白日碑下,站定了一个披髮垂肩、白眉青眸的少年。
    祂仰看那白日二字,望之如日中天,『嘖』了一声:“义神之格,竟为一猪妖所动!”
    自顾师义奉道,白日立碑,现世风气为之一正,天下行侠者不知凡几,像和国都举国为侠,没有不义之土壤。但始终没有任何一个人,真正企及顾师义所遗留的神格,真正靠近位比超脱的“义神”!
    今天一个从神霄世界跋涉而来的猪妖,竟然將它触动?
    原天神並不干涉人间事,也从来不到观河台,今日出现,只是因为祂对顾师义的承诺。
    一直波澜不惊的暮扶摇,这时悚然站起,也来到了白日碑前。
    “今当划界。”祂肃容道:“义神之位,绝不能为猪妖所证。”
    “旁人不会说顾师义怎么样,只会说你盪魔天君竟举妖族之超脱!”
    “世尊传法诸天,至今为人所恨。”
    “盪魔天君虽然有功於天下,恨你者並不管你前事如何。”
    “神霄之战方歇,新仇旧恨未散,此言能杀圣人!”
    要如何为义神之位划界呢?
    顾师义当年留下义神道路,使人心向侠,並没有约束於哪家哪户,点名给谁人。
    这条道路循义而生,谁能真正詮释“义”字,谁就靠近了它。但只有真正天资、秉性、时运都不缺乏的侠客,才能走上最后的长旅。
    当下义格已明,不能阻止义格向义者靠拢。
    唯一能做的,就是杀了猪大力!
    “这没有道理的。”叶青雨蹙眉道:“猪大力自视为神霄生灵,並不以妖身自詡。这义格为义所触,也不是谁人推动。”
    暮扶摇嘆息一声:“要是所有的事情都能讲道理,顾师义自为义神,不必留道於后来。”
    原天神负手而立,神色淡然:“无罪而杀猪大力,不义也。若行此事,则白日碑裂,义格远遁。”
    “好过天下为敌,举世裂碑。”暮扶摇道:“盪魔天君並不仗此成道,义神与他无关。”
    祂看向叶青雨:“您需要儘快做决定,此事暂且只有咱们知晓。传扬出去,变数陡生。”
    姜望沉眠之前,许叶青雨“全权其意”。她的决定,就是姜望的决定。所以在这样的时候,暮扶摇也要问她的意见。
    “他不会愿意这样做。”叶青雨摇了摇头,又看向原天神:“伟大如您,既然点出此事,想必有更好的办法?”
    姜望让叶青雨代表他,並不只是因为她最亲近,而是因为她最懂他!
    原天神微微一笑:“人间尘事耳,只要不涉及阻道义神,我便不好干涉。不能改变义格,不能强杀义者,但以神霄当下局势,要把这猪妖逼成不义者……说来並非难事。”
    叶青雨怔然而默:“这比杀他更重。”
    原天神施施然回眸:“那么我还有一法——”
    便在此时,白日碑上的刻字,次第亮起。
    整座观河台,都为炽光所绕。
    有一个在场眾人都十分熟悉的声音,便在炽光中响起。
    其言曰——
    “世间有义神。”
    “秉义而生,循义而行。”
    “它若有门户之见,是顾师义有。它若无种族之別,是顾师义无。”
    “我有看护之义,无修订之权。因为我之对错,恐他不同。”
    “无谓干涉,为这份纯粹划界。”
    “天下可为,神霄亦可为。”
    此言一出,那停驻义格的“白日”二字,璨然流光!天下侠者,同感其意,心嚮往之。
    “东家……”暮扶摇忍不住劝。
    炽光里的声音道:“別说猪大力以太平为理想,以神霄生灵自视。即便真有大妖,更著於义。证此义格,不义则失。也只能匡於义举,为诸天惩恶。”
    “此事无害於人族,却有益於诸天。顾大哥若在,当然也会点头。毕竟人间正道是沧桑!”
    原天神眸光微转,看向茫茫之世,劫无空境。
    这一年多的时间,姜望一直停在这个状態,坐关於生死之间。
    祂的语气悠然:“这可是你的决定。”
    那茫茫之中,於命运长河不见归途的存在,微微而笑:“若没有您的点头,义字不过空谈。侠者从何说起?”
    原天神白眉微抬:“我遵守我对顾师义的承诺。”
    “我亦如此。”劫无空境之中,姜望的声音道。
    “既有此心……”原天神看了看那天上的功德庆云:“何不藉此而证?你我联手护道,他日义神再成,则诸天万界,谁能忽略咱们的声音?义也声张,德也昭明。”
    祂看到茫茫空境之中,那独坐命运断流的身影,只是抬眸一眼。
    人间顿见惊鸿影。
    那云聚如海的功德华盖,剧烈翻滚,化作飞鸿,尽投於白日碑上,棲在“白日”二字,好似燕归巢。
    一种更真切、也更伟大的力量,共鸣於所有侠心之客。
    伸张正义,即分功德。一应德心,义格自矩。
    以这磅礴功德为深海,以白日碑这些年形成的秩序为川流,播撒人间为云雨。川流归海,雨露人间。
    这份足以托举超脱的功德,在白日碑上形成近乎永恆的天律,惩恶扬善,即有功德生,行善积德,自有功德聚。
    其如旭日悬照,吸纳世间惩恶之功德,还赠善举。
    从此善恶有报,不再是冥冥因果,而是切实德业。
    善之报也,是功德。
    恶之报也,是行侠者。
    此功德受於人道,还於人间。
    天撑华盖避风雨,播撒人间草木生。
    原天神怔然片刻,一声嘆息:“盖闻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你固行此志,难道天下就知?知而不行,岂不为恨?”
    曾割镇河功德为春雨,落在不冻长河,灌溉天下。
    今归人道功德为惊鸿,奉於白日,乃分善恶。
    真就这么別无所求吗?
    祂明明记得,此人口口声声是“真我”。明明说的是先私后公,先己而后天下。为何超脱在前,过而不取?
    命运断流前的身影,只是回道:“时代往前,是我往前。人道蓬勃,是我蓬勃。益天下乃益我。”
    至於天下知不知,恨不恨,他已懒於一应。
    原天神双手拢袖,语气复杂:“你还是你,你还是要选最难的路。”
    祂想起三三届黄河之会开始前,这人陪尽笑脸,说尽好话,也是要做旁人难以理解的选择。当时来天马原见祂,何等坚韧执著。
    祂曾目睹苍天坠落,也曾匍匐作狗。侥倖吞得资粮,又有顾师义奉冠,才得有限自由。深知现世之宥,非独一身。天下之窄,不只屈祂。
    原来真有人一以贯之,斩荆棘,开霜雪,行路如从前。这不是传说中的故事,一切就在祂眼前发生。
    姜望摇了摇头:“最难的路前人已行尽。我不过是在他们铺垫的路上走。”
    原天神眺望远方,又问道:“倘若猪大力得证义神,志隨力改,竟为人族之祸。你又如何自处?”
    姜望的声音几无波澜:“纵他行成义神,超脱在我之后。我总能规束他几分。”
    原天神愕然:“道友已找到路了?”
    路一直都有。
    原天神惊讶的是,姜望好像找到他要走的路。
    此人弃观音,放弥勒,当初也不走义神,一直不奉功德……自然是有他不同於这些的选择。
    可那条路何其远啊。
    如今谁不知晓,当初姜望同顏生的豪言——
    “六合天子也好,大成至圣也罢,都是前人所设想却还未曾实现的最强。歷史长河里如果有一个最强的我,必然不存在他人的设想中。”
    当下六合天子未有,大成至圣难成。
    他已经找到了那条路吗?
    魁於绝巔者,所眺望的最强之路?
    “人生无谓惊觉醒,邇来一梦四四年。”
    白日碑上的灿光,渐次隱去。姜望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睡去:“原来我一直在路上。”
    ……
    ……
    神霄战爭结束了。
    齐国在妖界发起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战爭!
    一开始只是囚电统帅修远兵伐神香花海,东华阁首席大学士李正书压阵。
    妖族全线回撤,战线收缩的同时也更顽强更稳固。
    后来南夏军督师明珵以绝巔之势,拥【冬寂】之军,势如冬火烧荒草。
    自其镇守南夏以来,这支军队一直养精蓄锐,举南夏之力而养之,哪怕神霄大战都不轻动……如今发於妖界。
    后来灵圣王也来了,其举旗自幽冥行来,將大齐经纬,拄在了神香花海。
    齐国的態度,这才为诸方侧目。
    大齐新帝眺望妖界,好像不止是看看而已。
    诸方还在神霄世界宰割利益,齐国只留了一个陈泽青在四陆五海分肉,留了一个博望侯坐镇天境……而竟万军伐妖。
    就连篤侯曹皆都转战妖土!
    这让很多人都看不懂,再如何贪功,也该懂得张弛之理。强如中央大景,也是在天息荒原稳扎稳打,在神霄世界快刀割肉,吃到嘴里才是真的,细嚼慢咽才能不噎著。
    齐国易鼎未久,不思安稳社稷,抚寧民心,反倒贪天之功吗?
    明明已经在神霄战爭里取得了辉煌胜利,杀神魔君,斩无当皇主渊吉、天禧皇主海祝,对內对外都交代得过去,却还要大战?在诸天联军和现世人族已经议和的时候?
    当下海族投降,妖族撤军,边荒魔潮將发而骤止,修罗都在新野大陆向秦人示好、商论岁幣了。
    其余诸天小族,更都摇尾乞怜。
    尾巴摇得慢的,隨便一个真人过去,便拔世如戳泡影。
    有绝巔战力存在的异族,才有资格递降书,送岁幣。
    在这种情况下,大家都坐下来吃肉,吃得肚圆肠紧,齐人却只坐下来扒拉了两口,立马又提刀上阵!
    竟欲何为?
    不仅人族看不懂,妖族也看不懂。
    就在双方不断加码神香花海的时候,两支铁骑已经踏碎了紫芜丘陵的晨雾。
    在绝巔视战的时代,大军纵横妖土,不可能不被察觉。
    骑战无敌的王夷吾,和破阵无双的计昭南,闪电般驰行,所求只是三个字——
    来不及。
    要让紫芜丘陵来不及撑起防线,让虎太岁来不及迎面阻击,让妖族阵线来不及调动,让他们顾此失彼!
    两骑合军如怒龙出海,搅得紫芜丘陵天翻地覆,一路举枪,挡者披靡。
    一道道防线被轻易地撕裂了,一座座妖城被轰破大门,野火燎原,紫芜丘陵遍地狼烟。
    最后墨绿色和雪色,驻马在千劫窟前。
    这是紫芜丘陵最神秘、最凶恶的地方,也是很多年来可止小儿夜啼的险地。
    虎太岁化身三恶劫君,抓捕大量的妖、魔、人,来培育他所谓的全新种族,此事暴露之后,一度叫他声名狼藉,诸方“谈虎色变”,闻紫芜丘陵而生厌。
    这也是紫芜丘陵韧性很低的原因。
    本来虎太岁治下,军心民心都只平平。等到三恶劫君事发,很多紫芜妖族才发现自己消失的亲友是失陷在哪里,民心一夜山崩。
    当时很多妖族都告到太古皇城,要求剥夺虎太岁对紫芜丘陵的治权。
    后来是因为备战神霄,虎太岁又表示要將功赎罪,痛改前非,此事才暂且搁置。
    现在不同了。
    神霄战爭第一阶段结束,妖族未能取得预期胜利后,对紫芜丘陵的管制就已不復存在。
    整个神霄持战的第二阶段,虎太岁的研究几乎公开进行,完全不避耳目,想要什么“妖材”,当街去抓。
    如果说太古皇城过去只是默许千劫窟的研究,到了现在,已是不遗余力的支持,只差公开表彰!
    不夸张地说,若是猿仙廷现在揪住虎太岁的脖颈,他猿大圣才是被镇压的那一个。
    在濒临渴死的时候,鴆酒亦是琼浆。
    现在,计昭南和王夷吾,就已经杀到了这里来。
    在这里有一个名为熊三思的妖,叫做饶秉章的人……苦熬了十三年之久。
    他是虎太岁最得意的作品。
    呼……
    猎猎风中,计昭南以手抹枪,將最后一点血污擦净。连日的廝杀未有叫他显出疲態,眼睛反而越来越亮,同枪尖一样粲然。
    旁边的王夷吾亦提起一桿马槊,身后万骑驻马,寂而无声。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从千劫窟的洞口,走出来一个个非妖非人非魔的身影。
    他们面有妖纹,身绕魔气,如人限寿,血肉分明,体魄光耀,心宅神婴!
    竟然同时存在妖、魔、人、神的特徵!
    更有黑色的灵焱,焚身而起,肆意扭曲著周边的元力。
    王夷吾握紧了马槊,眼神肃然。
    一直听说在神霄战场大放异彩的魔罗迦那灵熙华,其实是不被认可的灵种,受黑莲寺点化,才得新生。
    那么真正的灵族,就是眼前这般吗?
    如同饶师兄一般,最完美的灵族……
    他必须要承认,这是极具战爭潜力的物种。若真给他们繁衍时间,后果不堪设想。
    旁边的计昭南……眸已凝霜。
    他当年就从姜望那里得知了一切,可直到此刻还是无法想像——“人间真无双”的饶秉章,如何才能面对自己被缝补、被杂糅的模样?
    这所谓的强大和完美,侮辱了最骄傲的人格。
    “死……来!”
    一剎韶华生。
    那些陆续涌出的灵族,只看到天地一霎白,洞窟之外竟茫茫。
    计昭南举铁骑如长枪,直直地撞进了千劫窟!
    恨似血炽,枪出如龙。
    周五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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