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许知晓在路远的老家听了很多故事。
    关於路远小时候的故事。
    “沟槽的龟儿子生了不养,夫妻两个闹完离婚不知道跑哪去。死小子三岁的时候就扔给我了,还丟了一屁股债在家里。”
    “我以为养不活他呢,没成想死小子也扛活,还长的人高马大的。”
    “村里人找不到当爹的在哪,就天天堵门口催债...“
    许知晓听著这些,默默的点点头。
    心里不自觉的泛起了一阵阵惊涛骇浪。
    她说:“那你孙子知道自己父母是什么情况吗?”
    “他之前问过我,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乾脆就说不知道,之后他就再没问过。但村里头天天风言风语的,他肯定心里也有数。”
    “最后一个问题。”许知晓深呼吸一口气,表情有些许的紧张:“那您家族里有精神遗传病歷史吗?”
    “没有。”
    路爷爷摇摇头,给出了极为確定的回答。
    听到这句话以后。
    许知晓什么都懂了。
    她没有留下来继续深聊,而是离开了。
    隨后找个机会调到了南江,试图寻找路远的踪跡。
    但是没找到,宛若大海捞针。
    直到某一天,在诊室叫號接诊的她,忽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重逢就是会发生在这样一个突如其来的上午。
    一个任何人都没有做好准备的上午。
    许知晓戴著口罩,大脑飞速转动,组织著语言,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最终只能按照流程般的开口说:“请问有什么症状?”
    她觉得路远肯定能听出来她的声音。
    但是並没有。
    路远只是想做一下病情诊断,確认一下自己的“遗传性精神病”到底治没治好。
    她疑惑不解。
    直到她听到路远的內心想法。
    他说:“医生,我总觉得有时候分不清现实和幻想。”
    “说来听听。”
    “我特別能打。”
    “能打到什么程度?”
    “天下无敌,感觉变形金刚来了我都能拆他两轮子。”
    光听这一句,许知晓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肯定是幻想没跑了。
    因为每个人童年时的第一个幻想都是“天下无敌”。
    更重要的是,许知晓这个时候已经篤定。
    路远把她忘了。
    但她还想听听接下来路远要说什么。
    “我有时候觉得我生活像在打游戏。”
    “好事,游戏化的生活会让人感到轻鬆。”
    “一点都不轻鬆,只有把生活当作打游戏,我才能全力以赴的认真对待。”
    路远捏了捏拳头。
    那一刻。
    许知晓猛地回想起了路远家里那堆破破烂烂的游戏机。
    和路爷爷分享的一些故事。
    路爷爷说小时候的路远,会和其他孩子一样,捡个破木棍削掉很多菜叶。
    就连蹲在院子里吃饭的时候,嘴里也在振振有词念叨著游戏。
    第一次在镇上打工的时候,路爷爷问他有没有挨欺负。
    他说没有。
    因为他抹了抹鼻子说在完成游戏任务,老板给了他五十块钱的任务奖励。
    所以在路爷爷、路远的敘述和许知晓本人大量接诊经验的帮助下。
    她完成了人生里最艰难的一次心理事件还原。
    第一,疾病的起源。
    当年幼的路远面对父母拋弃、贫穷潦倒的生活时,他开始疯狂的沉迷於游戏当中。
    这是无数孩子走向歧途的开始。
    事实上绝大部分巨星开局的孩子,都无法如新闻媒体爭相报导的那样成为巨星。
    而是因为缺乏管教、得不到良好教育而进入监狱。
    而沉浸在游戏当中的路远,给自己编出了一套英雄敘事。
    每个人幻想的起点都是“特別能打”。
    因为这是隱藏在人类基因里最原始的斗爭渴望。
    她不知道小小的路远,有没有幻想过自己成为超级英雄,把那些暴力催债的傢伙们都杀掉,甚至衍生出一些反社会的血腥残忍行为。
    她觉得路远想过。
    这甚至让许知晓联想到了网际网路上很出名的“最討厌事后道歉的杀哥”。
    但从事实来看,路远並没有走上那条犯罪的道路。
    因为他创造出的幻想,看起来更像是在对抗情绪,自暴自弃的情绪。
    在村里人风言风语下,大量的诸如“你爸妈不要你”、“你是个被拋弃的累赘”这种负面信息。
    会潜移默化的进入路远的耳朵里。
    脆弱的童年显然难以承受这种堪称暴力行为的摧残。
    於是他选择不再追问爷爷,父母到底去了哪里,也不再纠结於每天堵在家门口的討债鬼。
    因为他给自己编出了一个游戏设定。
    “我爸妈出车祸死了,债务问题是生活所迫。“
    这个设定的巧妙就在於拋弃了所有负面的情绪。
    年幼的路远无意间参透了一个惊人的秘密:”人最大的敌人就是情绪和內耗。”
    像是你在自律时偶然放纵產生的懊悔、努力上了一天班,在大雨里骑著小电驴下班时看到迈巴赫的嫉妒、其他孩子都有的玩具,你却没有时的自卑....
    没有人教会路远要如何处理糟糕生活里的情绪。
    所以他自己想个办法来接受它。
    他不会再纠结於父母为何狠心。自己又为何被拋弃。为什么世界如此不公平。
    不会怨天尤人的说凭什么別人能开心生活,自己一出生就要还债?
    因为这一切都是冰冷的游戏任务。
    他是主角呀!
    他得完成任务,就这么简单。
    为什么完成?
    因为在游戏世界里,完成任务了就会有奖励。
    只要想著这个奖励,那么无论多么难熬的时间都会过去。
    就这样坐在墙根底下,举著碗大口扒饭的路远。
    熬了一年又一年,直至长大成人。
    熬到他自己甚至都意识到,他可能生病了。
    但是没关係,加个设定的事。
    ”父母死了,但把病遗传下来了。“
    这样路远就不会思考为什么会生病?凭什么生病的是我?我凭什么这么惨?老天爷太不公平了吧?我到底哪里做错了?
    而是:遗传的,想啥都没用。
    有病?我把它治好了就完事了唄。
    所以。
    他现在才会躺在许知晓的腿上打著鼾声睡去。
    第二,为什么当时的路远会和现在见到的路远有差异?
    关於这段的分析,许知晓同样摘取了大量样本。
    包括对商清雅和路远行为的观察。
    她旁观了操场上路远和商清雅的表白。
    很明显商清雅和许知晓一样,都是被遗忘的人。
    所以她猜测无论是商清雅还是她自己,这本质上都是路远的“游戏內容”。
    而商清雅的出现,显然让路远开始对“游戏的存在”產生了怀疑。
    他开始表现得挣扎。
    综上所述,根本就不是不同时期的路远不一样。
    是在游戏状態下的路远和活在现实里的路远不一样。
    作为一名精神科医生,在她接触到的大量案例里,这种情况並不少见。
    几乎大量的文娱从业者都存在这样的问题。
    比如喜剧演员在面对人群时会自动切换成亢奋状態,但在回归到个人生活时常常处於极度的抑鬱。
    就连普通人尚且分为热爱状態和消极状態,打游戏时会亢奋、上班时会消沉。
    第三,如何面对路远?
    答案是就让他活在游戏里,不要醒过来。
    所以当旁观了商清雅的表白过程。
    再到商清雅的父亲出现让路远產生质疑,进而问出那句“你认识我?”以后。
    她几乎当机立断的把电话打给老许,叫他装作和路远不认识。
    让他相信自己確实活在游戏里。
    ....
    许知晓低下头,摸著路远的脸。
    她不知道路远会梦到什么。
    但她后续去了大柳树村里很多次,从那些村民嘴里听到了很多故事。
    关於一个孩子的童年。
    他会不会梦见在长满柳树的村子里。
    催债人堵在门口大喊著爷爷的名字,往他家墙上涂满羞辱性字体、邻居们站在大街上看热闹议论纷纷、同学们嘲笑他没人给买遥控赛车。
    只能在木头架子底下对著老旧游戏光碟发呆的小孩。
    就像是远古时期的猴子抬头望了一眼星空后,人类就註定要踏足宇宙一样。
    同样的起源也发生在十几年以前。
    还没有凳子高的路远,背著旧旧的米奇书包,身上穿著別人送的旧毛衣。
    无声的望著眼前发生的一切攥紧了拳头。
    他的第一个幻想和绝大部分孩子的第一个童年幻想一模一样。
    他开始幻想自己力大无穷。
    “游戏吗?”
    许知晓的脸上沾满了泪水,她俯下身子在路远的额头上亲了一口。
    “我陪你玩。”
    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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