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之前,铁甲车的引擎声已经压住了刘家镇东门的城垣。两辆装甲汽车一前一后伏在晨雾里,车灯全灭了,发动机却没熄。低沉的震动贴著冻硬的土路传出去,护城沟边的薄冰裂出细细的白纹。城头探照灯扫下来时,两辆车就停住,黑漆漆的钢板上凝著一层白霜;光柱刚挪开,驾驶员便松一点离合,机器又闷闷地往前拱。
    城上的人听得清,看不清。第三辆装甲汽车留在后方。右后钢板拆开以后,两道焊缝全裂了,赵铁山蹲在车底下摸了半夜,起身只说了一句:“这车今天不能上。”
    老周当时就急了,问他少一辆拿什么撞门。赵铁山把沾满黑油的手往棉衣上蹭了蹭,没给面子:“拿你的脑袋撞也不能拿它撞。钢板崩开,里头一车人都得交代。”
    现在东门外只有两辆车,也没真指望它们去撞那道包了铁皮的瓮门。车停在三百步开外,隔著护城沟压城头机枪,炮口一亮,它们就换位置。驾驶员的手冻得发僵,隔一会儿便在裤腿上狠搓两下,再去握方向盘。
    南侧土岭上,赵卫国把望远镜贴在眼前,镜筒边沿冰得眼眶发疼。刘家镇的城垣就在雾后。地方不大,城內约莫三平方公里,东门外加了一道瓮门,北墙脚下通著一条排水沟,南面是一道不算陡的土岭。城里日偽军一千一百人,东门城楼摆著两挺重机枪,迫击炮藏在墙后。阳泉另有八百人待命,若是县域联防合上,独立团再咬这座城,牙就得崩掉几颗。
    车站丟掉第三十六个小时,刘家镇外已经围上了人。黑松沟阵亡九人,名册上刚销帐。北山道周边三支县大队按整编命令送来三百零九名合格骨干,补进各连以后,独立团在编七千八百。新来的兵没有参加攻城衝锋,枪还没摸熟,先编进运输、卫生和外围警戒,扛炮弹,抬担架,守山口。
    南岭反斜面下架著几口大锅。炊事员没敢生明火,只把昨夜剩下的窝头塞进棉袄里焐软。卫生队的担架一副挨一副靠在土坎上,白布都翻过去铺,免得在天亮后扎眼。一个年轻卫生员蹲在背风处剪绷带,剪刀咬到最后一层棉布时发涩,她用牙帮著扯了一下,布边留下几根乱线。
    赵刚掀开指挥棚的帆布钻进来,肩头落著白霜。
    “丁伟的联络员到了。”
    跟进来的战士满腿泥,绑腿有一截已经散开,湿布条拖在脚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叠了几层的纸,递过来时,十个指节冻得发白。
    丁伟在榆次方向动了六百人,敲铁路以北两个据点,牵住那边的机动兵力。他不来刘家镇,也不把队伍交过来,只按约定守住该守的节点。
    赵卫国看完,在纸背写下“按时撤回”。铅笔只剩下短短一截,他捏得很低,笔尖划过纸面,留下的印子透到了正面。
    联络员接回纸,没有马上走。
    “赵团长,俺们不用靠过来?”
    “不用。”
    “丁团长说,东门真开了缺口,他那边能再抽人。”
    赵卫国把铅笔塞回胸前口袋:“你们把北边钉住。缺口开不开,是独立团的事。”联络员还想再问,赵刚先把一碗温水递给他。战士两手捧著碗,嘴唇贴上去才发现水不烫,他一口灌了大半,喉结连著滚了几下。
    “原话带回去。”赵刚说,“到点就撤,別叫鬼子从榆次方向咬住。”
    战士点头,抹了把嘴,下岭时步子仍旧急,散开的绑腿在碎石上拖出一道湿印。赵刚站在棚口看了一会儿,回身问:“这次不请友邻靠上来?”
    “人家有自己的番號,也有自己的指挥。”赵卫国把城防图摊在木箱上,“咱们只对任务,不对人下命令。”
    图上压著几块石头,风还是从纸角钻进去,哗啦啦地掀。老周蹲在东门那条红线上,粗手指按住瓮门;段鹏在南岭;李大柱守著北墙外的沟地。几个人身上都带著冻土和烟味,挤在一张图前,呼出的白气混在一起。
    老周的一营打东门,炮火、装甲汽车、工兵装药车都摆在他面前。这一面要响,要狠,要让守军把能搬动的枪全搬过来。
    段鹏带人先切南岭,再沿西巷往城里压,封住南门和西门。二营七百人伏在北侧沟地。炮击时不动,东门衝锋时也不动。他们等的是排水沟那一声响。
    老周盯著北墙那条细线:“东门打两个钟头,我的人就干看著?”
    “你的人要把戏唱真。”
    “炮弹是真打,车也是真开,咋还算唱戏?”
    赵卫国抬眼:“因为你进城不从门洞里挤。”老周的手停在图上。北墙下面那条排水沟年久失修,沟口窄,里面全是臭水、碎砖和烂草。工兵在里头爬了六个钟头,裤子湿到大腿根,手肘和膝盖磨得火辣。守军嫌那地方臭,巡逻时都绕著走。六十公斤炸药已经塞进沟口內墙,引线沿水沟拖到百步外,接头用油布裹了三层。
    “北沟炸开十五分钟,你再进。”赵卫国说。
    老周皱起脸:“还得等十五分钟?”
    “守军刚听见北面响,第一反应是从东门抽人。你这时压上去,他们搬枪、转炮、调队伍,全撞在一块。”
    老周咂了一下嘴。前两次抢早吃的亏还掛在伤亡簿上,他没再爭,只把帽檐往下一扯。
    “十五分钟。多一口气都不等。”
    赵铁山在旁边把炮弹定额本翻开:“一百八十发。谁打过数,我先找谁。”老周瞥他:“城还没打,你先护上炮弹了。”
    “炮弹不护,拿嘴给你轰城墙?”
    赵卫国在东门城楼上画了个圈:“开头五分钟压城头,后面慢打。別图响,哪儿露火力打哪儿。城门没开之前,装甲汽车不许过標杆。”
    赵铁山把本子一合:“听见没有?车也归我盯。”老周嘴里嘟囔了一句,到底没顶。早上五点,山炮先开火。
    第一发落在东门城楼左边,墙头腾起一团灰,砖块砸在城门洞顶上,噼里啪啦滚下来。紧接著,另外几门炮一齐发声。炮焰把未亮的天映出一层橘红,震动从土岭脚下顶上来,木箱上的铅笔跳了一下,滚到赵刚手背边。
    四门山炮、六门迫击炮和配属的两门步兵炮分在几处阵地,按標定诸元往城垣上砸。起头五分钟打得最密,东门城楼、两侧垛口和瓮门后方接连翻起烟柱。木樑被炸断,半截屋檐斜著掉下来,悬在城门上方晃了几下,终於砸进尘土里。
    两辆装甲汽车沿著標杆后的土路来回跑,机枪朝城头短点。弹壳在车里叮叮噹噹滚,硝烟混著汽油味,呛得射手眼睛直流泪。他不敢抬手擦,打完一条弹带才把脸往肩头蹭了一下,眼皮上留下一道黑印。
    守军还击得很快。一发迫击炮弹落在头车前方,冻土被掀开,碎泥和冰碴扑了满车头。驾驶员脚下一紧,装甲汽车猛地往前窜。车长从后面薅住他的棉袖,手背在铁皮上磕出血。
    “往后倒!標杆后面!”
    驾驶员牙关咬得发酸,硬把车倒回来。底盘蹭过石头,发出一阵刺耳的刮擦声。另一辆车接著开火,枪口的亮点隔著烟一闪一闪,硬把城头刚露出来的机枪压了回去。
    炮击打了半个钟头,东门外的土已经被车轮碾成黑泥。老周的人伏在交通壕里,头顶不断有碎土掉下来。最前面的战士把枪搁在臂弯里,嘴里含著一小块凉透的窝头,嚼不动也不敢吐。炮一响,他后槽牙就跟著磕一下,窝头渣子沾在嘴角。
    炮声从五点一直压到將近七点,足足两个钟头。守军的眼睛和炮口也被东门拴了两个钟头。
    老周从壕里走过去,弯腰挨个看。有人抬头问是不是要上,他只摆手。
    “没听见北边响,谁也別给老子冒头。”
    东门炮楼挨了几轮,守军果然把预备队往这边填。望远镜里,沙袋越垒越厚,穿黄军装和灰军装的人挤在垛口后,机枪从一处搬到另一处。城里的迫击炮也转向东面,炮弹时而落在装甲汽车附近,时而砸进空壕,泥柱一根接一根竖起来。
    东门闹得像整座城都要从这里撞开。北侧排水沟里只有水声。工兵连长趴在淤泥中,半张脸贴著湿冷的沟壁。他的棉裤早被臭水泡透,腿肚子一阵阵抽筋。前面负责塞炸药的小战士缩在墙洞边,手指冻得没知觉,火柴盒就在胸口,他却总觉得自己摸不到。
    城墙上有脚步走过来。两个偽军从垛口探头往下看。沟里黑乎乎的,绿水上浮著一层烂草,其中一人刚低下头便捂住鼻子,骂了句脏话。另一人往沟里吐了一口,两人踩著冻泥走远,鞋底咯吱咯吱响。
    工兵连长等那声音断了,才慢慢抬起手。三根手指全是黑泥。他收回一根。又收回一根。最后那根手指落下去,小战士把火柴往盒边一划。第一根断在手里,第二根冒出一点蓝火。他用掌心护著,火苗贴上引线时,手抖得几乎把火掐灭。
    “走。”
    几个人在水里转身,肩膀蹭著沟壁往外退。后面的战士扯住前一个人的腰带,谁也快不起来。引线燃烧的嗤嗤声贴著水面追来,混在东门炮声里,小得只有他们自己听见。
    炸药在城墙里面爆开。沟底先被一股热气顶满,工兵连长后背撞上石壁,耳朵里骤然一空。他看见前面的人张嘴喊,什么也听不到。泥水、碎砖、烂木头从头顶落下来,劈头盖脸把人埋了半身。
    北墙脚下鼓起一团土,墙根裂开,砖块往里塌出一道丈余宽的口子。洞不大,只够两三个人並排钻,边缘还不断掉土。
    李大柱伏在沟沿后,眼睛一直盯著那里。爆炸的烟刚涌出来,他就把胳膊往前一挥。
    “一连进沟,二连上墙,三连护口!”
    七百人没有全往洞口挤。第一批战士踩进排水沟,臭水没到膝盖,拔腿时噗嗤作响。有人脚下踩到碎砖,身子一歪,后头的人托住他的弹药袋,没让枪掉进水里。最前面的两人从缺口钻进去,先贴墙蹲住,枪口一左一右指向街口。
    北墙上的偽军低头看见人从脚底下冒出来,愣了片刻。有人转身就跑,有人慌著拉枪栓,子弹却卡在枪膛里。二营没有追,先抢墙梯和绞盘。两架云梯从城內放下来,更多战士翻上墙头,鞋底踩碎薄霜,白渣子沿著砖缝簌簌往下掉。
    一挺机枪在北街屋顶开火,子弹擦著墙垛过去。二营的机枪手趴在缺口边还了一梭子,瓦片被打碎,屋顶那人缩了回去。几名战士借著空当衝过街口,把一捆手榴弹塞进屋门旁的土墙洞里,手指压住引线,先断了那处火力的退路。
    钟楼的钟忽然响了。沉闷的一声压过近处枪响,隨后又是一声。进城的人已经抢到绞盘,钟声是给外面的信號。
    赵卫国低头看怀表。夜光针还泛著绿,表盖上落了一层细灰。
    “北沟成了。东门再打十发,炮火往里移。”
    赵铁山听见命令,抓起电话报诸元。他一边报,一边在定额本上划数。炮位上的装填手已经脱了棉手套,掌心被炮弹壳冰得发红。炮閂开合,金属撞击声又脆又急,十发炮弹越过东门,向城內守军集结处延伸。
    老周在交通壕里等满了十五分钟。最后一发炮弹飞过头顶,他抬起手,整条壕里的战士都把枪端了起来。
    “上!”
    工兵的炸药车推到瓮门外便停下。东门前的护城沟和障碍会把车和人堵在火力下面,工兵贴著残墙摸到门侧,把门轴炸断一边,又把钢索套上门扇。缴获来的卡车倒著靠上去,轮胎在烂泥里空转,黑烟从车屁股一股股冒出来。
    钢索绷直,发出让人牙酸的嘎响。包铁皮的门扇先裂出一条缝。城里一挺重机枪对准缝隙扫射,子弹打在铁皮和石墙上,火星往外蹦。两辆装甲汽车这才越过標杆,压到护城沟外,並排把机枪口对准门缝。
    车內射手看不见人,只看见火光。他把枪口往那点火光上一压,两条弹道交叉钻进去。重机枪还响了几声,街口的步兵炮便平射一发,炮弹擦著门框砸进后面的掩体,机枪架和沙袋一起翻开。
    门没有完全倒,缝隙却够人侧身进去。老周第一个钻过瓮门,肩头蹭过断木,棉衣被撕开一道口子。他落地时脚底全是碎砖,差点跪下,身后的战士一把扶住他。
    他没有朝县衙方向冲,抹掉嘴边的灰,回头吼得嗓子都劈了。
    “钟楼!弹药库!”
    一个连直奔钟楼,一个连沿东街切向弹药库,机枪贴著巷口架,余下的人顺屋檐往前推。遇见敞开的街面,他们先扔烟罐,再贴墙过;看见院门半开,也不一窝蜂往里钻,先从窗下送手榴弹,再让两个人进。
    老周经过一处磨坊,门后突然伸出一支枪。他身边的战士扑过来把枪口撞偏,子弹打进门框,木屑扎了满脸。老周反手把人拽到墙根,自己一脚踹开磨坊门。屋里是两个偽军,一个手里还攥著枪,另一个已经把帽子摘了,贴墙蹲著。
    “枪扔出来!”
    攥枪的那人手腕抖了几下,枪落在地上。老周没进去,叫后头的人捆。他低头看扶自己的战士,脸上全是细木刺,血珠子从鼻樑往下滚。
    “能走不?”
    “能。”
    “去卫生队。”
    “就这点伤。”
    老周抓住他的后领,直接把人推给担架队:“眼珠子扎坏了,你拿啥瞄准?”北墙被破,东门又进了人,守军朝东摆好的阵形开始往回倒。机枪从城头往街里搬,迫击炮班拖著炮架找射界,传令兵在屋脊下乱跑。几个命令撞在一起,有人让守东门,有人叫堵北街,还有人往南门送信。
    南门的信送不出去了。段鹏的人早已切上南岭。炊事和卫生都设在岭后,战斗队顺著背坡摸到城南。日军传令兵骑马衝出门时,马蹄刚踏上斜坡,前面枪一响,人从鞍子上翻进臭沟。受惊的马原地甩头,韁绳拖在泥里,怎么也不肯再往城外跑。
    三营压住南门,沿西巷往城心推进。西门也被堵死,只剩北门方向还留著一条窄路。李大柱派人来问要不要封口。
    赵卫国看著地图,手指在北门外停了一会儿。
    “留著。”
    赵刚把刚送来的伤亡条压在地图角上:“给城里的人跑?”
    “也给阳泉的人看。”
    赵刚没再问,拿铅笔在北门旁边写了两个小字:不堵。从北沟破口到午后两点,成片的巷战打了七个钟头。
    城里的偽军开始成片放下枪。先是几个人把枪靠在墙角,举著手从院里出来,后面的人见没有当场挨枪子,也跟著往外走。枪枝一根根排在墙根,枪栓卸下来另装一筐。政工干部让他们蹲在空院里,逐个问姓名、原部队和家乡,日军军官单独押走。
    日军没有投降,退到县衙、钟楼附近和弹药库周围,借砖墙继续顶。老周的人先抢到钟楼。楼梯窄,木板上都是灰,一名战士刚探头便被上面一枪打中肩膀,整个人顺楼梯滚下来。和尚从后面挤过去,没往楼梯口再送人。他从侧墙翻上低屋顶,踩著檐口贴到钟楼窗外,先把一枚手榴弹从破窗塞进去。
    爆炸震得钟身乱摆。和尚翻窗进去时,里面的人耳朵都被震懵了。一个日军还想去抓枪,他用枪托砸开对方手腕,肩膀顶住胸口,把人撞到钟架下。另一个从木柱后扑来,刺刀擦著和尚棉衣划过去,和尚侧身卡住枪桿,膝盖撞在对方腹下。两个人滚进尘土里,钟锤在头顶晃,发出沉沉的余音。
    楼下的人再衝上去,只看见和尚坐在台阶边喘气,袖子被划破了,胳膊上渗出一条血线。
    “死不了。”他把缴来的短枪扔给后面的人,“楼顶架机枪,盯县衙。”
    弹药库更难拿。院墙外堆著麻袋,日军守军隔著墙洞开枪。独立团没有硬撞院门,先占两侧屋顶,把手榴弹往墙后送。烟一起,工兵再把小包炸药贴上门栓。门板向里拍倒,老周带人衝进院子时,正看见一名日军军官蹲在木箱旁点火。
    枪先响了。军官肩头一歪,火柴却落进了散开的油布上。火舌舔到两箱手榴弹,沿著木屑迅速爬开。
    “趴下!”
    爆炸把半间仓房掀了起来。木樑、瓦片和弹药箱板飞过院墙,气浪顺街撞出去,附近三座民房的屋顶被掀开,碎瓦砸得满街乱响。县衙方向正要往东街突围的日军也被这一声炸乱,前队仍在冲,后队却回头看,队形顿时挤成一团。
    午后两点光景,一辆装甲汽车横在瓮门外。它没有往人堆里撞,两挺机枪交叉封住街口。屋顶上的战士压低身体,把手榴弹扔到突围队伍后侧。前面的人被火力钉在石板路上,后面又被弹药库的浓烟和爆炸堵住,进退都乱了。
    街角丟下三门掷弹筒,步枪散了约六十支。有人还想把枪捡回去,手刚伸出去,子弹便打在枪托旁边,石屑崩了满脸。他趴回去,再没敢动。
    弹药库的火却顺著屋檐往外舔。赵刚赶到时,半条东街都罩在烟里。他用湿袖子捂住口鼻,还是咳得弯下腰。运输队砸开路边水缸,几个战士抬著缸往火边挪,缸底在石板上磨出刺耳的响声。
    “先救火!”
    有人从烟里吼:“县衙还没拿下!”赵刚抬手指向屋顶:“火过去,半条街都得烧。留一个连盯县衙,其余能动的先提水!”
    地窖门一扇扇打开。躲了一上午的百姓探出头,看见八路在拆自家相连的草檐,先是捨不得,后来见火星已经落上去,也开始拿木叉挑草。水桶从井边一只只传过来,桶沿磕在石板上,噹噹直响。一个老汉爬上房顶揭瓦,脚下踩空,半条腿陷进椽子缝里,两个战士把他拽出来,他还抱著瓦不肯撒手。
    枪声隔著两条街继续响,东街却挤满了提水的人。浓烟把每个人的脸熏得乌黑,眼泪顺脸颊衝出一道道白痕。卫生队在墙根铺开绷带,轻伤员包住伤口就去递水,重伤员抬走时,担架布上不断往下滴血。
    赵卫国进城后先看了弹药库,再走到县衙外。县衙四周是厚砖墙,门窗都被堵死,剩下的日军不到一百人。硬冲当然能拿下来,可街口已经躺著自己的人。一名战士腹部中弹,卫生员按著纱布,血还是从指缝里往外涌。他嘴唇发白,手却一直抓著弹药袋,说里面还有两排子弹,別给丟了。
    赵卫国蹲下,把弹药袋从他手里解开,交给旁边的人。
    “你的,记著名字。”
    战士像是没听清,眼皮费力地抬了一下。担架抬起来时,他的手还悬在半空,直到卫生员把那只手塞回棉被里。
    赵卫国站起身,没有催总攻。
    “步兵炮推过来。一面墙一面墙打,別拿人填门。”
    炮轮碾过碎砖,几个人在后面推,鞋底直打滑。炮口对准县衙外墙,每打一发便换一个位置。砖沫子从墙面簌簌落下,墙后枪声越来越稀。有人想从屋顶探头,被钟楼机枪逼了回去。
    赵铁山跟著炮位进城,袖口全是黑油和炮灰。他每打一发就看一次本子,炮手急著装下一发,他伸手按住炮尾。
    “等烟散。看见打哪儿没有?”
    炮手抹了把脸:“墙根。”
    “偏右半尺,再打。”
    这一发砸开墙角,露出后面堵门的木柜。步兵把枪口压住缺口,等墙后的烟往外散。县衙里有人朝外扔手榴弹,手榴弹撞在碎砖上弹了回来,落在墙里炸开,里面顿时乱了一阵。
    黄昏前,残余日军从县衙正门衝出来。刺刀在烟里一排排晃,脚步踩过砖石,叫喊声挤在一起。独立团没人迎上去拼刺刀。机枪先扫腿,步枪从两侧截住退路。冲在前头的人摔倒,后面的人被绊得向前扑,队形很快堆在门外。
    还有人想继续爬,和尚从墙后探出枪口,连开两枪。那人伏在地上,刺刀从手里滑出去,铁刃刮过石板,发出一声细响。
    活著的人被缴了械。伤员拖到墙根包扎,绷带不够,便撕开衬衣接上。一个俘虏咬著牙不让碰腿上的伤,卫生员照著他脸上就是一巴掌,趁他发愣把裤腿剪开。弹片卡在肉里,血和泥冻在一起,剪刀下去时整条腿都抽了一下。
    傍晚六点,刘家镇的枪声停了。天色已经发暗,城里仍到处有动静。有人在废墟里找伤员,有人把枪枝搬到钟楼下,有人在井边洗掉脸上的黑灰。水一遍遍换,最后还是红褐色。战士坐在墙根喘气,手指还保持著扣扳机的弯曲,一时伸不直。
    战场数字一项项报到赵刚桌前。敌军尸体六百零三具,俘虏三百二十七人,约一百七十人从北门逃散。
    独立团阵亡七十一人,重伤五十二人,轻伤一百三十一人,共伤一百八十三人。赵刚先把“七十一”写进伤亡簿。铅笔尖在纸上停了停,木桿被他捏出一道汗印。各营报来的名单还不齐,有的只写了姓名,有的连籍贯都没来得及补。他叫人把缺的地方圈出来,天亮以前必须问清,尸身、遗物、欠餉和家属去处分开登记。
    镇內十九间民房受损,六间被烧毁。东街的火已经扑下去,几处墙根仍往外冒烟。焦糊味混著湿灰,贴在鼻腔里散不开。一个老太太坐在半截烧焦的房梁旁,两只手来回摸那块黑木头,指腹蹭得全是炭。別人劝她去县衙空院,她只摇头,嘴里翻来覆去念叨屋里还有粮缸。
    卫生队把粮缸从塌墙后抬出来,缸口磕掉一块,里面的高粱面没湿。老太太看见粮缸,肩膀才松下来一点。两个女战士把她的铺盖也抱过去,陪她在空院里坐下,她还隔一会儿回头看东街冒烟的方向。
    钟楼下支起三张桌子。一张登记伤员,一张登记受损房屋,一张登记缴获。哪家少了房梁,哪口缸摔破,哪袋粮被火浇湿,都要街坊四邻互相作证。排队的人冻得跺脚,谁也不敢往前挤,桌边就一盏罩著铁皮的灯,光只够照亮帐本。
    有人说自家丟了两头牛。旁边邻居立刻拆他:“你家牛去年秋里就卖了,俺帮你牵去的集上。”
    人群里响起一阵笑。说丟牛的人脸一下涨红,低著头往后缩,脚跟都退到台阶下。赵刚把一块写著號码的木牌推过去。
    “东街缺人抬瓦。干完再来登记你家真坏的东西。”
    那人攥著木牌站了一会儿,灰溜溜往东街走。没过多久,他真扛著一摞瓦回来,肩头沾满黑灰。
    百姓起初离独立团的人很远。后来见没人进屋翻粮,也没人顺手拿东西,才有人把自家的梯子、水桶和木料搬到钟楼下。一个木匠抱来两根还没刨平的椽子,手一直按在木头上,像怕別人记不清是谁家的。登记员问完名字,在椽子上用粉笔写了號,他这才鬆手。
    县衙仓库里查出粮食一千七百石。赵刚让通信员拿浆糊和纸条来,门、窗和粮袋垛口全部贴封。浆糊刷得不匀,有一张纸角总翘起来,通信员按了几回还是不服帖,最后用掌心捂热了才粘住。
    “先封著。”赵刚说,“受灾户从这里出粮,另开一页帐。部队不动镇里的民粮。”
    赵卫国从伤员登记桌边走过来:“炮弹呢?”赵铁山翻开已经沾灰的定额本:“一百八十发,打了一百六十三发。剩十七发,分箱封存。两辆车都能走,一號车前板多了两个凹坑,回去要拆开看。”
    “第三辆?”
    “最快明晚修好。焊缝没验过,我不放车。”
    赵卫国点了下头,没有催。城头插起独立团的旗时,风已经转冷。旗角被扯得啪啪响,声音传到北门外。那条路上散著日偽军丟下的钢盔、绑腿和空弹盒,越往外越乱。
    老周又叫人在路边扔了两副担架和几只空弹药箱。车辙从北门一直朝柳沟方向压,泥里留下深槽。几个战士把血衣翻出来搭在担架上,远处看去,像攻城的人伤得撑不住,已经仓促往北撤。
    二营七百人留在城內和北侧沟地,专门藏兵。白天藏住人,夜里多烧几处火,叫外面只看得见一座刚打完硬仗、兵力空虚的城。
    梔子拿著截获的电报上城。纸边留著译电员的铅笔印,她一路顶著风,拇指始终压在纸角,没让电报捲起来。
    “阳泉在集结。”她把纸递给赵卫国,“约八百人,有车辆,两辆装甲车。”
    “问什么?”
    “问刘家镇还能不能守。”
    赵卫国站在北门城头,低头看那条故意留下的路。冷风从领口灌进去,他把大衣往里拢了一下。
    “回短报。八路已退,守军残部正在追击。”
    梔子没有立刻应。她看著电报上的呼號,指腹沿著纸面压过去,停在呼號末尾。
    “阳泉会核对呼號。”
    “用车站缴来的那套。”
    “发报手?”
    “从俘虏里找。肯合作,登记清楚。短报发完,人单独看押。”
    梔子点头,把电报重新折好。她不多问成不成,只把来源和风险留在桌面上。赵刚把柳沟、石桥和刘家镇北门连成一条弧线。铅笔从北门外划出去,经过石桥,停在沟口。
    “老周带一营往北真撤,队伍拉散。段鹏先去柳沟。空弹药箱、担架、坏车辙都留在路上。二营守城,夜里把火烧得乱一点。”
    “桥后弹药?”赵卫国问。
    “两车,够打三个小时。”
    “再加一车手榴弹。卫生队前出到石桥南坡,炊事留在反斜面。”
    赵刚在纸上补了两笔。铅笔划到“七十一”那页时,他手腕停了一下,隨后把伤亡簿合上,压在地图边。
    远处的柳沟只剩一片发青的山影,石桥和土路都藏进暮色里。北门外有人拖著空箱往指定位置走,木板磕在地上,一声接一声。
    赵刚问:“刘家镇就是瓮城?”赵卫国的铅笔点在石桥后方,纸面被戳出一个小洞。
    “柳沟才是。”
    他看向阳泉方向。
    “把阳泉的鬼子引出来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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