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补的令子一落,各营就开始往后撤了。
    赵卫国站在祠堂台阶上看著队伍从村口过去。灰布军装在山道上拉成一条长线,刺刀尖在日光底下一闪一闪的,走到远了就看不清了。通信兵从队伍里跑回来,在他面前停住敬了个礼,说一营已经拉到河滩上了。
    他点了点头。
    老周把一营的人带到河滩上的时候,太阳刚爬到山头。河滩上的石头被夜里的霜冻过,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新补进来的兵有从平安县那边征的,也有从襄垣跟过来的,灰布军装还没洗过,领口硬邦邦地立著,有几个人的袖口还折著出厂时的折印。老周让他们排成三列,在河滩上来回走正步。步子踩在鹅卵石上哗啦哗啦响,有几个新兵走顺拐了也不自知,胳膊和腿往同一个方向甩。
    老周蹲在河岸上看了两眼,没站起来,嘴里叼著菸袋桿子,含混地喊了一声:“右边那个,你是在走路还是在划船?“
    队伍里有人闷笑了一声。那新兵脸涨红了,步子乱了两步才跟上节奏。
    段鹏的三营在河滩另一头练队形。段鹏自己也蹲在河岸上,嘴里叼了根草茎,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朝队列里喊了一句:“后头那排,枪托別夹胳肢窝里,端出去。“队伍里一阵窸窸窣窣的调整声,枪带在肩膀上蹭得沙沙响。
    赵卫国站在祠堂门口看了一阵,没过去。晨风从山沟里灌进来,把祠堂门上的旧对联吹得哗啦哗啦响。他揣在口袋里的手指摸到一张折好的纸。骑兵营前出的侦察路线,还没细看。
    他转身进了祠堂。
    赵刚坐在祠堂里核连战的缴获。桌上摊著几本帐册,铅笔头削了又断,断了又削,桌面上落了一圈铅灰色的碎末。子弹、粮食、药品一笔一笔地记进去,缴了多少、消耗了多少、还剩多少,分门別类码了好几个格子。赵刚写字的动作不快,每写完一个数字都用指头在纸上点一下,像是在心里復算了一遍。
    他写完最后一笔,把笔放下,揉了揉右手虎口。桌上那一排数字加起来,够下一仗顶著打,省著点用还能有富余。他偏头看了赵卫国一眼。
    “够用。“
    赵卫国走到桌边,把那张骑兵路线图掏出来展开,扫了一眼又折好收回去。
    “够用就行。我去石窑一趟。“
    赵刚点了点头,没问去干什么,把铅笔重新拿起来翻到下一页帐册。
    山道走了十几里。骑马走了一段,到沟口马过不去了就下来走。路窄,两边是乾枯的灌木丛,枝条被风吹得硬邦邦的,刮在军裤上嗤嗤响。脚下的土冻得发硬,踩上去脚底板能感觉到地面的稜角。赵卫国走得快,军鞋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身后跟著一个通信兵,两人一路没怎么说话,只偶尔停下来换口气。
    到石窑的时候天已经过了午。
    窑洞里炉火烧得正旺。铁砧和煤炉的味道从窑口涌出来,裹著一层热浪扑到脸上,跟外头的冷风撞在一起,在脸上结了冰火两重的触感。赵卫国站在窑口缓了一下,等眼睛適应了窑洞里的昏暗,才走进去。
    几个工兵光著膀子,就著煤油灯打磨枪管和炮弹壳。煤油灯的玻璃罩被熏得发黄,光从罩子里透出来,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枪管架在手工铰床上,人要弓著腰,一下一下把铰刀从管壁里推过去。推出来的铁屑落在围裙上,薄得像纸片,沾了汗就贴在大腿上揭不下来。铰刀每推一下,枪管就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赵铁山蹲在窑尾,面前堆著半成品。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膝盖上的灰已经拍不掉了。油和铁屑渗进布纹里,在膝头结成一层黑亮亮的硬壳。
    “团长,您看。“他侧过身,让赵卫国看见墙角码著的枪管,“月產步枪卡在五百支上不来了。弟兄们两班倒,手磨出血泡都不歇。可没有精密工具机,枪管和弹壳全靠手工,產能就到顶了。“
    他蹲下去,用指节敲了敲一根没铰完的枪管。声音很闷,余音短促,没有金属该有的清脆。“再扩產,得有好车床。石窑地方窄,母机进来转不开身。“
    赵卫国蹲在赵铁山旁边,把那根没铰完的枪管拿起来,举到灯底下看。管口內壁的纹路在煤油灯的光照下清清楚楚。几道不规则的划痕,深浅不一,铰刀偏过的地方留下一个台阶,指腹摸过去能感觉到棱。手工铰的,公差压不稳,打几十发子弹膛线就磨偏了,弹道也跟著偏。
    他把枪管放下,手指在管身上停了一下。铁的凉意从指尖传到手腕,还有铰刀留下的余温,淡淡的,像人离开后还留著的体温。
    他脑子里浮起系统面板。图纸栏里有一张高精密工具机的图样,標著主轴精度、导轨公差、进给机构的参数。那些数字他看过很多遍了,每一条线的位置都在脑子里。现在不是点开它的时候。窑还没扩好,母机进场也没地方摆。看了也白看。
    他把枪管搁回墙角,站起来,拍掉膝盖上沾的铁屑和土。
    “先扩窑。“他说,声音不大,被熔炉里的风箱声盖了一半,“旁边那两孔废窑砌出来。要能摆得开,母机进场有地方放。“
    赵铁山跟著站起来,看了赵卫国一眼,没多问,点了点头。“成。我这就叫人动手。“
    他转身的时候,赵卫国看见他后背的衬衣被汗湿透了,布贴在脊梁骨上,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那件衬衣领口磨得快透了,线头散著,没来得及缝。
    工兵营开进石窑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清早了。挑砖的、和泥的、把塌了顶的旧窑重新苫上的,窑口外面热闹得像赶集。锤声和撬棍声在太行山的褶皱里响了整整一天,中间没怎么停过。有人蹲在窑口边上啃乾粮,啃两口就放下锤子接著干,啃过的窝窝头上沾了一层灰。
    通信营顺著山樑拉了线。一个通信兵骑在电线桿上拧螺丝,腰间的工具袋掛下来,兜著钳子和几圈铁丝,在风里一晃一晃的。他低头朝下面喊了一声什么,下面的兵仰头回了一句,声音被风扯散了。
    卫生营的人背著药箱在各工棚间转,给铰枪管磨破手的工兵换药。有的手上缠了一圈白纱布,纱布缝里渗出一小片红。卫生员蹲在地上,把旧的纱布揭下来,拿碘酒在伤口上擦了一下。工兵咬著牙,腮帮子绷得紧紧的,没出声。
    赵卫国站在窑口看了一阵。他看见赵铁山蹲在正在砌的窑基旁边,拿水平尺在水泥面上比了一下,又蹲下来用抹子抹了抹。尺子搁在还未乾的水泥上,气泡从抹平的表面浮起来又破了,留下一个个针尖大的小坑。赵铁山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截粉笔,在尺子读数的位置画了一道。
    他转身走了。
    骑兵营没歇著。他们奉命前出,替下一座城侦察选点。连长骑马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马鞍上掛著一张草图。纸被汗和露水洇皱了好几块,马鞍上的汗又在纸背面印出一片深色的水渍。他把韁绳往胳膊上一绕,在赵卫国面前把草图摊开。
    “团长,寿阳东头那处据点,卡在支路上。“他拿手指点了点图上一个红圈,“守得空。围墙不高,壕沟也不深。下回打它,合適。“
    他说话的时候还在喘气,胸口起伏著,额头上汗珠子滚下来,顺著眉骨的弧度流进眼角,他拿袖子擦了一把。
    赵卫国把草图接过来。纸面被马汗打湿了,墨线有些洇开了,但地形轮廓还看得清楚。一段围墙的走向,一处壕沟的位置,几条通向据点的土路,画得不算精细,关键信息都在。他把草图叠好,揣进怀里。
    “歇著去。“
    连长应了一声,牵著马往马厩的方向走了。马蹄在山石上踩出嗒嗒的声响,越来越远。
    少年军校那边,陈安带著一帮骨干在学机加。
    旧车床摆在窑口旁边的一间小屋里,铁皮屋顶,光线从窗户斜著照进来,在车床的导轨上拉出一道亮的反光。光带里浮著细细的金属粉尘,在空气里缓缓打转。一个老工匠站在车床旁边做示范,怎么对刀、怎么卡活,每一刀进给多少,手稳不稳,全在手上。车刀推过去,铁屑捲成一条细丝落下来,带著切削油的气味,在空气里散开。
    陈安站在最前头,手里攥著一块沾了机油的棉纱,眼睛盯著车刀在工件表面留下的纹路。他看得太专心了,旁边的人叫他两声他才回过神来,转过头的时候眼睛里还带著刀痕的残影。
    “学得怎么样?“赵卫国走到门口,没进去,靠著门框问了一句。
    陈安转过身,把手里的油棉纱往裤子上蹭了蹭。棉纱在裤子上留下一道油印子,他没在意。“能上手了。对刀还欠稳,再练两天差不多。“
    赵卫国看了他一会儿,没说好,也没说不好。陈安的手上也有油,指甲缝里黑了一圈。他跟那群少年待久了,手上的茧子也厚了一层。
    他转身走了。
    日头落山的时候,他一个人站在新窑的窑口前,看新砌的窑基一砖一砖往上长。水泥还没干透,表面上浮著一层细细的水珠,在夕阳底下泛著暗光。石窑里的炉火映在他脸上,把眉眼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色。暖的只有表面,背阴那半边脸被风吹著,凉颼颼的。
    赵铁山那句话还掛在脑子里:產能到顶了。他手插在兜里,摸到骑兵营长给的那张草图的纸边,纸角被体温捂得有点软了。
    等母机落地,石窑的枪管和炮弹壳能翻著倍地往外冒。这句话他没说出口,只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放下了。
    他转身回祠堂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桌上的煤油灯还亮著,下一城的图摊在上面,寿阳东据点的红圈已经画好了一条粗线。他没急著展开看,先把石窑扩窑的进度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笔记本的封面沾了机油,翻开来有一页夹了一片干透的枪管铁屑。铁屑薄得像纸,边缘挺利,捏在指间能感觉到铁的脆硬。他把铁屑夹起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合上本子。
    月光底下,新窑的基还湿著。窑口里头的炉火一明一暗,把新砌的砖缝照出来,又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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