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家坡的地图钉在祠堂正堂的墙上,纸边被风捲起来一角,露出底下描摹的墨线。
    赵卫国站在图前,红蓝铅笔的笔尖在刘家坡外围停了一下。阳泉到寿阳那段正太线在图上是条粗槓,刘家坡贴在它南侧,像一颗没钉牢的楔子。他拿笔在刘家坡身上圈了一道,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满屋的人都听见了。
    “首攻刘家坡。“他把笔搁下,转身面对屋里的人。
    老周凑上去看那张描下来的日军测绘本。纸面边角的註记全是日文,他认不得几个,可刘家坡的地形他一看就知道,北面那道旧水堰在图上標了一道虚线,上游河道从山坳里弯过来,正兜在城北那片低洼的城关底下。他把菸袋从嘴里拔出来,在鞋帮上磕了磕:“团长,这堰能用?“
    “能用。“赵卫国又把身体转回图前,手指点在堰的位置上,“城北比城南低。旧堰一决,水头灌进北关,鬼子那几处据点全泡在水洼里,想架枪都架不稳。“
    段鹏在后面笑了一声,露出一口白牙:“那咱不费劲攻城了,放水泡他狗日的就是。“
    “泡水也得有人逼。“赵卫国没笑,视线从段鹏脸上扫到老周身上,再到赵铁山,“老周,你一营正面压南门,大张旗鼓,把鬼子的眼睛钉在南边。段鹏,你三营绕城西,把东逃的路封死。赵铁山,炮兵营把炮拉上北山樑,专打城头火力点,不让他们上墙。“
    他顿了顿,偏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梔子:“太原那边,你的人盯住。鬼子要往刘家坡抽兵,必经十八里舖。“
    梔子把辫子往耳后一拢:“交给我。“
    赵刚把作战命令一份份接过去,走到每张条凳前分下去。老周接了令,蹲在门边又点了一锅烟。段鹏没坐,靠在门框上看图。
    赵卫国没急著走。他又站回图前,视线沿著那道单薄的红圈往下走。刘家坡守军拢共三百出头,一个中队加半个偽军小队。可它卡在阳泉和寿阳的支路上,正太线的肋骨上顶著的这颗楔子,太原方向的鬼子绝不会眼睁睁看它被人撬开。
    他用手指肚蹭了一下图上那道水堰线。七分靠水。三分看丁伟能不能把援兵拖在十八里舖。
    入夜以后,工兵营摸上了山。
    旧水堰的坝体塌了大半截,可底石还在。工兵们借著几盏遮了光的马灯挖渠,把上游支流的水一节一节往堰口前头引。冻了半夜的土硬得铁锹下去擦出火星子,咔嚓咔嚓的声音贴著山坡传了老远。一个年轻工兵搓了搓冻僵的手,往手心里哈了一口气,又攥紧锹把继续挖。
    赵铁山带著炮兵营把两门山炮推上北山樑。炮位选在几棵歪脖子树后头,树枝和积雪盖上去,从城头望过来就是一片荒坡。赵铁山蹲在炮位上,用手指摸了一下炮管,冰得扎手。他把炮衣撩开一条缝,朝刘家坡城头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老周的一营天没亮就到了刘家坡南门外。
    他没有隱蔽。队伍拉得散散的,田埂上点起火堆,红旗插得满坡都是。司號员隔一会儿吹几声衝锋號,號音贴著麦田滚过去,撞在城墙上又盪回来。南门的鬼子哨兵趴在墙垛后面往下看,满眼都是灰布军装的人影,火堆的烟把半边天熏成了灰白色。
    “营长,咱是不是太招摇了?“通信兵压著嗓子问。
    老周往地上啐了一口:“就是要他们看见。南门越热闹,北关的水越安稳。“
    段鹏的三营走的是另一条路。他们绕过刘家坡西面的山樑,摸到城东那条土路边上。路很窄,连一辆骡车都错不开,两边是冻硬了的麦田,田垄上覆了一层薄霜。段鹏把人散在麦田里,自己趴在一道田埂后头,下巴贴在冻土上,盯著那条唯一的退路。
    “东面这条路,鬼子要是想跑,非得走这儿。“他回头跟排长低了一句,“把机枪架那棵槐树底下,枪口封路。“
    排长猫著腰把歪把子拖过去,架好以后朝他比了个手势。
    段鹏没动,又趴了一会儿。风从北面灌过来,裹著水汽。他吸了吸鼻子,闻见一股泥腥味。
    上游的水蓄到第二天傍黑才满。
    赵卫国站在堰口边,把右手伸进水里试了一下。水冷得扎骨头,指尖三秒就麻了。水面离堰顶只差不到半尺,再蓄就要漫过坝体自己往外溢了。他甩了甩手上的水,抬头看了北山樑上赵铁山的方向一眼,那边两门炮的炮管在暮色里泛著暗光。又看了南门方向一眼,老周那边的火堆烧得正旺,隱约能有操练的號子声传过来。
    “决堰。“他说。
    工兵营长把事先埋好的炸药引线点著。导火索嗤嗤地烧进土里,过了七八秒,一声闷响从堰底传上来。紧接著是一阵轰隆隆的水响声,旧堰底下的土石垮了,蓄了一天一夜的水从决口里挤出去,顺著新掘的渠沟往下游扑。
    水头来得又快又沉。
    刘家坡北关本就低洼,鬼子那几处据点就修在洼地的边沿上。第一波水灌过去,阵地上的沙袋被冲得东倒西歪。值守的鬼子光著脚从据点里往外跑,踩进及膝的泥水里,枪托举得比脑袋还高,水花溅了满身。
    赵铁山在观察所里看见了。他扭头朝炮兵喊了一声,两发山炮弹擦著暮色落在城头上。左边一发把城墙垛口掀掉一块,右边一发落在城楼边上,碎砖和木屑扬起来,正打算往城墙上架机枪的鬼子被气浪推倒在地。
    南门的鬼子听见北关炸了锅,开始往北调人。老周等的就是这一刻。他一脚踩灭面前的半截火堆,朝身后喊了一嗓子,一营从正面压上去,不拼命打,只缠住守军不放。步枪声、机枪声从南门外头一波接一波响起来,鬼子刚往北跑了半截,又得掉头回来守南门。
    段鹏那边更安静。东面的退路空著,可没有一个鬼子从那条路上跑出来。北关的水把他们全堵在城里了。他趴在田埂上,看见城里的火光映在水面上,水光一晃一晃的。
    梔子的人在入夜以后送回第一份情报。条子在通信兵手里捏得发皱,递到赵卫国手上的时候还带著体温:太原日军抽了一个大队往南增援,走的正是十八里舖那条路。丁伟的新一团已经在那道隘口上扎了口子,把援兵的尖头堵在山道里。鬼子攻了一下午没攻过去,被卡在路上一动不能动,连刘家坡这边发出去的求救信號都没接住。
    赵卫国把条子看了一遍,折好揣进兜里。丁伟卡住了。援兵过不来。
    水还在往北关里灌。
    到后半夜,北关已经成了一片浑水潭。浸了水的墙根开始往外塌泥浆,据点里的泥地踩上去咕嘰咕嘰响。守军的意志跟那道堰坝一样,被水泡著泡著就垮了,残余的鬼子弃了高地据点,拖著枪往城北的洼地外头跑。鞋子踩在泥里拔不出来,有人乾脆甩了鞋光著脚踩水跑。
    段鹏等了一整夜,等的就是这一刻。
    溃兵刚从北关的泥水里钻出来,一头撞进三营的阵地上。段鹏没开枪,让战士们从三面围上去,把这一锅端了。鬼子仓皇之间连架枪的姿势都没来得及摆,就被缴了枪,湿透的军装在夜风里冻得发硬。
    赵卫国天快亮的时候进的城。
    刘家坡的街巷窄,墙头还掛著鬼子没来得及摘的膏药旗。骡车的軲轆碾过被水泡软的土路,压出两道深辙。他没在城里多停,骑马直奔西头那处药库,库门是被炮火震开的,铁锁掛在门鼻上晃荡,里头的木架子上码著成箱的磺胺、绷带和止痛药。
    “搬。“他只说了一个字。
    工兵营的兵从骡车上跳下来,一箱一箱往外抬。赵卫国站在库门口,手扶著门框,看著这座刚刚到手的小城。街上积水还没退乾净,几个战士正拿铁锹把水往排水沟里推。没有人叫他,没有人问他接下来占不占地盘。他们知道规矩,搬完就走了。
    他转身上马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数:这一仗,独立团在编添了五百,到了五千五。
    骡车出了城,朝襄垣方向走。赵卫国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刘家坡浸在水雾里的轮廓。城墙根还是湿的,水汽从北关那边升起来,在晨光里拧成一道薄雾。
    他把马头拨正,没再看。
    骡车的軲轆碾过冻硬的土路,一车车的磺胺和绷带在板车上顛著,布条从綑扎的绳子缝里露出来,在风里一下一下地摆。

章节目录

四合院:从半岛归来的红小鬼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书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四合院:从半岛归来的红小鬼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