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我不愿意
    清河县的暮色沉沉落下,一轮残月斜掛在天际,清冷月光洒落街巷。
    巷口尘土微动,一道矫健身影勒住韁绳,翻身利落下马。
    武松稳稳落地,隨手將马韁攥紧,抬眼望向不远处那座熟悉的小院。
    方才赶路途中縈绕心底的犹豫、顾虑,在此刻尽数消散。
    突然,他眉眼骤然一沉,原本温和的神色瞬间化作刺骨的狠厉,周身气势陡然绷紧。
    离家日久,他留守家中的亲哥,竟被人欺负到这般地步。
    武鬆喉间低闷一声冷哼,大步朝著自家院门走去。
    宅院门口,两道閒倚土墙的身影格外扎眼。
    那是张大户家派来看守的帮閒,两人懒散靠著墙壁,双腿隨意岔开,耷拉著脑袋,满脸倦怠。
    接连几日守在门口,最初的看热闹的兴致早已消磨殆尽,此刻只盼著早点收工歇息。
    察觉到有人靠近,其中一人眼皮都未曾抬起,语气敷衍又傲慢。
    “想看热闹明日再来。”
    “我们兄弟二人也累了,今日到此为止,明日赶早吧。”
    二人依旧瘫在墙边,姿態轻佻,全然没看来人是谁,依旧是仗势欺人的无赖模样。
    武松见状,怒火直衝天灵盖,鼻间发出一声冷硬的哼声。
    他不多废话,大步上前,双臂骤然探出,左右手同时发力,精准扣住两人衣领。
    双臂猛地一扬,顺势一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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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道瘦弱的身躯瞬间离地,重重被惯在旁侧的泥地上。
    “啊!”
    “哎哟!”
    两声痛呼同时响起。
    两个帮閒原本到了嘴边的谩骂,在抬眼看清武松面容的剎那,硬生生咽回腹中。
    月色下,武松身形魁梧,眉眼凌厉,一身煞气扑面而来,令人心底发寒。
    两人不敢多言,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翻起来,顾不上拍打身上的尘土,更不敢放半句狠话。
    他们心里清楚武二郎的威名。
    人的名,树的影。
    武松的赫赫声名,从来不是传言虚饰,是凭著一双铁拳、一身硬功夫,硬生生打出来的。
    两人心惊胆战,转身拔腿就跑,转瞬就消失在巷尾的夜色之中。
    看著两人逃窜的背影,武松面色未松,心头怒意翻涌。
    他抬手推开虚掩的院门,声音洪亮,带著久別归家的急切与压抑的愧疚。
    “哥哥!哥哥!”
    “我回来了!”
    院门吱呀作响,应声敞开。
    清冷月光洒满狭小的院落,院中空空荡荡,唯有一道矮小粗壮的身影佇立其间。
    武大郎身著一身打满补丁的破旧布衣,身形佝僂,面容憔悴,几日的磋磨让他越发苍老。
    他猛然转头,看清门口的身影,双眼骤然睁大,满脸不敢置信。
    粗糙的双手下意识攥紧衣角,声音带著几分颤抖。
    “二哥,真的是你?”
    武松看著兄长憔悴落魄的模样,鼻尖骤然一酸,再也绷不住情绪。
    他上前一步,双膝重重跪地,身姿挺拔的汉子,此刻满是愧疚与自责。
    “哥哥,兄弟让你受委屈了,都是我的错!”
    厚重的愧疚裹挟著武松,离家这些时日,兄长独自留在家中,受尽旁人欺凌,皆是他的疏忽。
    武大郎望著跪地的弟弟,心底积攒多日的憋屈、怨气,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他连忙快步上前,弯腰伸手,用力將武松搀扶起来,掌心带著常年揉面的粗糙温热。
    “二哥,这些日子你都去何处了?”
    他上下打量著武松,见弟弟面色清瘦,眼底满是心疼,连忙开口。
    “你看你,都饿瘦了,我去给你拿几个炊饼垫垫肚子。”
    至亲骨肉,从无半分计较,满心满眼只剩关切。
    武松听闻兄长温厚的话语,再也克制不住情绪,热泪瞬间刷地滚落,顺著脸颊滑落。
    沙场硬汉,不惧刀枪棍棒,不畏世人非议,却扛不住兄长半分温柔体恤。
    他迅速抬手抹掉眼角泪水,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眼神骤然变得凌厉,沉声开口。
    “哥哥,我不饿。你如实与我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门口为何一直有人守著?”
    武大见状,心头一紧,连忙伸手死死攥住武松的胳膊,掌心用力,生怕他衝动行事。
    “无事,半点事都没有!你千万不要衝动,莫要与人爭斗!”
    “我好不容易盼你归家,安稳日子没过几日,你可莫要再惹上官司!”
    武松胸腔起伏,怒意未消,却知晓兄长是真心担忧。
    他周身紧绷的肌肉缓缓放鬆,压下心头戾气,冷声道:“我不动手,哥哥只管如实说来,到底出了何事?”
    武大依旧满心不安,下意识转头看向武松身后的巷口,左右张望一番。
    “刚才来的,可是你的兄弟?他人呢?”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张山领著一眾弟兄,不疾不徐地出现在院门之外。
    方才武松独自上前,张山特意带著眾人驻足远处,刻意留出片刻光阴,让这对久別重逢的兄弟独处敘旧,不扰至亲温情。
    武松神色微变,骤然回过神来,方才一心牵掛兄长,险些忘了张山一行人。
    他连忙转身快步走出院门,姿態恭敬,拱手相迎。
    “哥哥,快快请进,家中简陋贫寒,还望哥哥多多见谅。”
    张山面带温和笑意,摆了摆手,缓步踏入小院。
    “我也是穷苦出身,早年居所比你家中还要简陋,何须见外。”
    这话句句属实。
    武大虽贫寒,好歹在清河县有一处落脚的院落。
    而他在县城之中仅有一间鸽子笼,还有几十年的贷款。
    这样一想,还不如武大。
    张山瞬间有些悲伤..
    狭小的农家小院,骤然涌入一眾身形挺拔的汉子,瞬间显得拥挤不堪。
    武大常年老实本分,胆小怯懦,从未见过这般阵仗,一时间心生侷促,身形微微僵硬,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察觉到武大的拘谨不安,张山心思通透,当即主动开口,打破尷尬氛围。
    “武大哥,我等一路赶路,奔波许久,腹中著实有些飢饿,不知家中可有炊饼,暂且垫垫肚子?”
    武大一愣,紧绷的心弦瞬间鬆弛下来。
    对方没有居高临下的质问,没有强势的逼迫,只是寻常討要吃食,瞬间抚平了他心底的惶恐。
    他连忙点头,脸上挤出憨厚的笑意,连忙应声。
    “有!还有不少!这几日生意清淡,炊饼都没卖完,足够诸位充飢!”
    张山这一手,正是以进为进的处世之道。
    主动放低姿態,討要寻常吃食,看似隨意,实则最能拉近人心。
    尤其对於底层出身、內心自卑敏感的普通人而言,平等相待,远比假意安抚更让人暖心。
    武大快步走入灶房,端出一摞温热的炊饼,双手捧著递了过来。
    张山伸手接过,拿起一块便张口吃下,动作自然坦荡,没有半分嫌弃。
    一路风尘僕僕,眾人早已腹中飢饿,温热的炊饼虽朴素,却最是解饿。
    几口下肚,张山稍作休整,抬眼看向武大,语气平和地开口询问。
    “武大哥,如今此间无外人,不妨与我等细说一番,到底是何等缘由,闹得这般局面?
    “”
    武大闻言,下意识转头看向一旁的武松,眼底带著几分犹豫与不安。
    武松轻轻点头,眼神示意兄长放心,沉声安抚。
    “哥哥但说无妨,我答应过你,今日绝不衝动动手。”
    得到弟弟的应充,武大才彻底放下心来,长嘆一口气,缓缓道出前因后果。
    “县城张大户府中,有一名唤潘金莲的丫鬟,生得容貌姣好,身姿出眾。”
    “那张大户见色起意,常年纠缠不休,奈何金莲女使性子刚烈,始终不肯依从。”
    “屡屡拒绝之下,张大户心生怨恨,怀恨在心。”
    “再加上大户夫人善妒,日日逼迫问责,张大户被逼无奈,便生出一条歹毒计策。”
    “他非但分文彩礼不要,还甘愿倒贴嫁妆,执意要將潘金莲许配给我。”
    武大娓娓道来,语气满是无奈与苦涩,眉眼间儘是小人物的无力。
    一旁的时迁听得满心疑惑,忍不住探头开口,满脸不解。
    “白白送个貌美媳妇,还有嫁妆补贴,这分明是天大的好事啊,有何不妥?”
    话音刚落,张山抬手,轻轻拍了一下时迁的肩头。
    力道不重,却带著明显的制止之意。
    “不要插嘴,听武大哥说完。”
    时迁顿时訕訕一笑,摸了摸后脑勺,连忙闭紧嘴巴,不再多言。
    武松眉眼冰冷,周身寒意更甚,冷声一语道破其中歹意。
    “这张大户心思歹毒至极!看似成人之美,实则是藉机惩罚那使女,更是刻意欺辱我哥哥!”
    武大重重点头,眼底满是疲惫。
    “我心里知晓其中猫腻,原本百般不愿,数次推脱拒绝。”
    “可那张大户权势压人,连日上门逼迫,步步紧逼。”
    “方才离去之时,更是放下狠话,明日我若是依旧不肯依从,便要迁怒於你,拿我兄弟的安危做要挟!”
    “他敢!”
    武松闻言,虎目圆睁,双目骤然赤红,周身戾气暴涨,猛地起身就要往外冲。
    怒火衝冠之下,他全然不顾后果,当即就要去找张大户理论算帐。
    武大嚇得心头骤跳,再次死死攥住武松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將他拉住,苦苦劝阻。
    “二郎莫衝动!门口那些看守的无赖已经被你赶走,风波暂且平息!”
    “实在不行,我们兄弟二人直接搬离清河县便是,惹不起,我们总能躲得起!”
    武松身形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满腔怒火无处宣泄。
    兄长的劝阻,让他冷静几分。
    他在外流离许久,早已看透底层百姓的无奈。
    民不与官斗,民不与富爭,寻常百姓,无权无势,谁都招惹不起。
    纵然他武松一身武艺,拳脚无敌,可一旦失手打死了人,终究难逃律法制裁,依旧要亡命天涯。
    一时意气,只会连累兄长无人照拂。
    念及此处,武松满腔戾气渐渐压下,心底只剩无尽的憋屈与落寞。
    张山静静看著兄弟二人爭执拉扯,待场面稍稍平復,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通透。
    “武大哥,你即便搬离此地,也难解根本问题。”
    “这世道便是如此,今日没有张大户欺压,明日便会有李大户、赵大户刁难。”
    “天下县城皆一般,底层百姓身在泥泞,何处都未必是良善安稳之地。”
    这番话,道尽乱世底层的无奈。
    张山心中也尚存几分疑惑,趁著此刻时机恰当,顺势开口问出心底所想。
    “武大哥,我心中有一事不解,可此番白白得一貌美媳妇,还有嫁妆傍身,你为何执意不愿?”
    武大闻言,苦涩一笑,抬手自嘲地指了指自己的身形相貌,眼底满是通透与无奈。
    “官人请看我这矮小身材,粗陋相貌,贫寒家境。”
    “我这般底层粗人,生来贫贱,哪里配得上那般貌美女子?”
    武松闻言,当即梗著脖子上前,语气执拗,满心维护兄长。
    “哥哥何出此言!我哥哥心性良善、踏实本分,勤恳度日,谁能嫁给哥哥,便是天大的福气!”
    “二哥,莫要这般糊涂说话!”武大连忙摆手打断,语气恳切。
    “你方才也看得通透,这根本不是良缘,是张大户刻意设下的圈套,是实打实的欺辱i
    “”
    武大、武二人自幼父母双亡,相依为命长大,彼此最是了解对方心性与为人。
    是以武松衝动护兄,武大清醒隱忍,从不会有半分误会猜忌。
    武大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出心底全部思虑,眼神清明,思路透彻。
    “我这辈子,从未敢想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我一无钱財,二无权势,三无出眾相貌,身上没有半分值得旁人贪图的东西。”
    “那潘金莲貌美如花,被迫无奈嫁我,心中必定满心不甘,断然不会真心与我安生度日。”
    “强行凑在一起,二人离心离德,终究过不上安稳日子。”
    “更何况,张大户的歹毒心思,我一清二楚。”
    “他此举,无非是借我这个底层小人物做遮羞布,遮掩他的齦齪勾当,日后定然还有后手!”
    “我这一生所求不多,只想安安稳稳卖我的炊饼,守著清净日子度日。
    “待日后攒下些许积蓄,给我兄弟娶一房贤惠媳妇,让二郎成家立业。
    “若是能做到这些,我这辈子便已然知足,日后到了九泉之下,也有脸面去见爹娘。
    “”
    一番话说得朴实真挚,句句发自肺腑。
    武松坐在一旁,垂著头,手掌微微攥紧,一言不发。
    兄长通透隱忍、顾全大局,事事为自己著想,反观自己,空有一身蛮力,却护不住兄长安稳。
    落寞与愧疚交织,縈绕在他心头。
    张山静静听完全部话语,心中暗自点头,对武大心生几分敬佩。
    世人皆笑武大憨厚木訥、懦弱无能,殊不知,这位矮小的炊饼小贩,心思远比常人通透清醒。
    他看透了人心险恶,看穿了大户算计,看懂了世道不公。
    可终究只是一介无权无势的寻常百姓。
    看得透世事,却挣脱不开命运的桎梏,躲不开旁人的拿捏。
    人世间最无奈的大抵便是如此。
    世人皆知潘金莲被迫嫁於丑夫,受尽委屈,惹人同情。
    可从古至今,又有几人知晓,武大也是这场算计之中,最无辜的受害者。
    他未曾害人,勤恳本分,安分守己,却无端被捲入风波,受尽欺凌。
    看透万般道理,依旧过不好这一生。
    道理能明人心,却不能护自身。
    想要守住本心、守住安稳,终究需要足够的实力作为底气。
    张山缓缓收回思绪,看著院中落寞的兄弟二人,出声安抚,打破沉寂。
    “二郎,武大哥,今夜暂且安歇,休息一晚,明日再做打算。”
    他此刻心中尚未想好万全的处置之法,不愿贸然决断他人家事。
    眼下武松平安归家,风波暂时压制,倒也不必急於一时。
    一个区区地方大户,在张山眼中不值一提。
    他不主动寻麻烦,已是仁至义尽。
    若是那张大户不知好歹,明日依旧敢上门寻衅滋事、逼迫欺压。
    那便正好顺势而为,彻底了结这场风波。
    家事终究归家人决断,他先行旁观,看武氏兄弟二人如何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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