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街亭城
    街亭城。
    胃疼。
    空落落的、带著酸水的疼,从胃底往上翻,一直顶到嗓子眼。
    魏军校尉刘治,就是被这一阵钻心的胃疼硬生生疼醒的。
    他蜷缩在铺榻上,膝盖死死顶住胃部,咬牙强熬,等著这阵痉挛慢慢过去。
    昨晚那碗粟米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碗刚端到嘴边,粥面就映出了他疲惫的五官。粥喝下去时烫嗓子,落到胃里就跟泼了一碗热水似的,半点饱腹感都留不下。
    也难怪自己半夜饿醒,胃酸翻涌烧心的痛了。
    刘治想起了小时候听过的故事。当年白起围邯郸,城里人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他刘治还没到那个份上。他还有粮,只是粮不够了。可人不够吃的时候就会想一些不该想的事。
    帐外天色还没彻底放亮。透过门帘缝隙,只能望见灰濛濛的一截城墙。
    城头那面旧旗被晨风吹得来回翻卷,旗边早已起了毛边,上面还有一道被箭矢撕开的裂口,刘治盯著那道裂口看了许久。
    那面旗是他来街亭的时候掛上去的,第二天下了一场雨,旗上的墨跡洇开了一道,底下的“魏“字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墨团。他当时想换一面,后来不知怎么就没换。十天过去,他每天早晨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看那面旗,看那个模糊的“魏“字在风里翻卷,他已经记不清那个字本来的样子了。
    隔壁蜀军俘虏营里,不时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压得极低,听得人心头髮闷。
    胃里的酸水又涌上来一回,他把枕头垫高些,却依旧没用。他只好就这么睁著眼,硬生生躺到天光微亮。
    刘治在街亭城驻守已经快十天了。
    说是城,其实就是个土围子。夯土城墙年头久了,东南角裂了一道缝,能塞进去一只拳头,直透风。
    为此,他给张郃递过两道文书。第一道写“城墙东南角裂隙日深,恐雨季坍塌,乞速修葺”,第二道写“若不及早修缮,恐为敌所乘”。
    但是河谷大营一封都没回过。刘治便也没有再递过第三道。
    城里粮草,早就捉襟见肘。
    算上抓的蜀军俘虏,近两千口人等著张嘴吃饭,大营拨下的粮草顶多还能再撑半个月了。
    他去找过军需官赵詡討要过粮草,可人家只淡淡说了一个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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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什么,半句不提。
    刘治没有再多问。身居军伍,问多了显得自己沉不住气。
    粮食这件事情,本该有转机的。
    前天,南山里,出了大事。
    张郃派斥候前去查验被烧毁的上邽粮车,那一片恰好是他的防区,他便亲自带了几名亲兵赶过去。
    未时动身,骑马疾驰了半个时辰。
    人还未到地方,一股浓烈的焦糊味已经顺风灌进鼻腔。那是粮食被大火烧焦的味道。
    闻到这股味道,刘治的胃又是一阵翻涌。这股味道让他想起小时候家里灶台烧糊了粥,他娘拿勺子刮锅底,刮出一层黑的,扔给猪吃。
    车架就这么横七竖八歪在洼地之中,走近一看,车轮早已烧成木炭,指尖一碰,便碎成粉末。地上更是厚厚一层黑灰,踩上去软绵绵的。刘治蹲在车架旁边,伸手从那堆黑灰里捞了一把。
    灰还是热的,从指缝间一点点漏下去,他蹲下身,伸手在车架底下慢慢拨拉。
    他摸到几粒没有完全烧透的粟米,通体焦黑,表面裂著细纹。
    他捏起一粒放进嘴里,细细咀嚼。苦的。不是粟米该有的苦,是炭火的苦。嚼碎了满嘴都是细渣子,咽下去刺嗓子,但肚子里踏实了那么一下。他把黑灰在膝盖上蹭了蹭,站起来,膝盖咔嗒一响。
    十五乘粮车,全烧了。刘治恨不得把南山里的那些蜀军老鼠剥皮抽筋。
    “妈的。”
    他低声骂了一句,四下无人应声。
    大营的斥候全都蹲在远处,翻找著烧焦的衣甲,没人抬头理会他。
    他沉默片刻,让亲兵动手把满地焦炭全铲进麻袋,整整忙活了半个时辰,装了十几大袋。
    十五车粮,本来够八百守军和一千多俘虏吃上好一阵子,现在全成了黑炭。扛回去有什么用,他也不知道。可总不能扔在那儿。
    扔在那儿风一吹就没了,什么都没了。
    回城之后,他站在库房门口,望著那十几袋焦炭,久久沉默。
    当年长平之战,白起坑了四十万赵军。白起当年面对四十万张著嘴的俘虏的时候,在想什么?
    刘治不想知道。
    他能分给俘虏一碗稀粥,完全是看在“降卒不杀”这四个字的面子上。
    菸灰的袋口没有扎紧,细碎黑灰顺著缝隙往外漏,被穿堂风一吹,细细一缕,在地面蜿蜒爬行。
    他弯下腰,把漏在地上的黑灰捧起来,装回袋里:“全都碾碎,拌进粗粮里,照常下锅。”
    伙头兵是个瘦老头,下巴上几根稀稀拉拉的鬍子,回头看了他一眼,问放多少。
    “一袋米,拌一袋炭。”
    老头张了张嘴,想要劝两句,可对上刘治冰冷的脸色,终究把话咽了回去,转身走进灶房。
    这个主意,是他自己拿的。
    没有请示张邻,也没和任何人商量。
    这是他们蜀军自己烧的,让他们自己尝尝自己的手笔。
    至於这些俘虏和纵火之人究竟有没有关联,他想了开头,就没往下想。
    毕竟想多了,这个主意就立不住了。
    他在灶房门口静静站了片刻。
    大锅里的粥不停翻滚,原本的米香彻底被浓重焦糊味盖住,粥色也从米黄,变成了暗沉的灰黑。
    他舀起一勺,吹凉些许,浅尝一口。
    舌尖先是浓烈焦味,紧隨而来的是涩苦,还有砂砾般的颗粒感,嚼起来咯吱作响。
    只嚼了两下,他便低头吐在地上。
    “端去吧。”
    卯时开饭,天色刚蒙蒙亮。
    城头燃了一夜的火把尚未熄灭,火光在晨风中微微摇曳。
    院子里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枯叶纷纷飘落,恰好落在粥桶一旁。值班士卒把木桶抬到柵栏边上,桶底磕在夯土地上,粥晃荡了两下。俘虏们拖著步子排队,没人说话。
    排在最前面的是个黑瘦汉子。颧骨很高,眼窝很深。
    刘治认得他,花名册上写著他叫孙稷,汉中人,马謖帐下什长。
    街亭溃败那天,这人一个人砍翻了三个魏军士卒,最后是四个人一起扑上去才把他按住的。这傢伙被俘之后从没说过话,吃饭蹲角落里,吃完就靠著墙根闭眼。
    刘治一度以为他是哑巴。因为有一次在柵栏外面看了他很久,这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孙稷端著碗走到木桶前面,低头看了一眼,脚步停了。碗里的粥是灰黑色的,热气带著一股焦臭。
    他凑近碗口,把手指探进粥里,捞出一撮黑乎乎的东西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眉毛皱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著刘治。
    “这是什么。”
    声音沙哑,不大,但字字清楚。刘治第一次听见他说话。手指不自觉地往刀柄上靠了靠。
    “粮食。”
    刘治手按刀柄。刀柄的皮条磨得光滑发亮,贴在掌心里很凉。
    “前天夜里,你们的人在南山放火烧了十五车粮草。郭刺史从上邽运来的军粮,一粒都没到大营,全烧在半路了。剩下一堆焦炭,我让人拉回来了。”
    孙稷看著他,自光没移开。
    “你们自己人烧的东西,你们自己吃。”
    孙稷沉默片刻,缓缓擦拭掉指尖炭灰,动作很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细细擦净。
    他擦完,再次抬眼。
    “你们自己,吃不吃?”
    这句话说得更慢,一字一顿,像是在咬著坚硬的硬物发声。
    刘治没有回答。他张了张嘴,发现没什么可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到嘴边全咽回去了。他站在那里,手还按在刀柄上,手指攥紧了一下。
    孙稷静静看了他片刻,见他不答,便低头看向碗中黑粥,端起陶碗,一口一口,尽数喝得乾净。
    空碗轻轻放在地上,他转身走回棚下,靠墙落座,再次闭上了眼睛。
    只是他放碗的动作比平常重了些。
    紧接著,俘虏们也有样学样,一个个將陶碗放在地面。
    哐当,哐当。
    没有人再说话,也没有人再动一口那“粥”。
    刘治立在柵栏之外,手指紧握刀柄,骨节发出轻微咯咯脆响,良久,才缓缓鬆开。
    他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望向棚下静坐的孙稷。
    那人还是老样子,靠墙闭目,呼吸平稳,不见有半点波澜。可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胃里又一阵酸意上涌,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下午又闹了一次。
    日头偏西,光线开始变软。城墙的影子拉得老长,把俘虏营的棚子整个罩在阴影里。
    还是那锅粥。
    伙头兵中午拌了更多焦炭,粥的顏色从灰黑变成了纯黑。刘治赶到柵栏前面的时候,俘虏棚子里已经围了一圈人,人堆里有嗡嗡的说话声。
    然后人堆分开了,孙稷走出来,手里端著碗,纯黑的粥。粥汤没过碗沿的缺口,往下滴了一滴,在地上印了一个黑点。
    他站在柵栏边上,和刘治隔著两步的距离。柵栏的横木横在他们之间。刘治能闻到他碗里那碗粥的味道,焦臭更浓了,带著一种炭火的酸气。
    “早上你说,这是给我们的粮食。”
    孙稷的声音,比晨间更加沙哑,“好,我吃了。”
    他微微抬手,示意手中黑碗。
    “可到了中午,你又往锅里大肆掺加炭灰。十五乘粮车烧成焦炭,你尽数碾碎,全部拌进粥里。”
    他喉结微微滚动一下。
    “你就是打算,让我们把这些焦炭,一点不剩全部吃光。”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连风中动静,都骤然停滯。
    “这根本不是粮食。”
    “这,只是你的报復。”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刘治听得清清楚楚。
    他吸了一口气,焦糊味灌进肺里,呛得他想咳嗽。他按住了。
    “是。”
    他说,“我就是让你们全吃光。”
    胃痉挛了一下,疼得他差点弯下腰去。他站住了,手指按在刀柄上,按得很紧。
    孙稷低头,看向碗中漆黑的粥面,一层膜已经凝在表面,暗沉无光,照不出半点人影。
    他的手指紧紧攥住碗沿,指关节发白,指甲缝里嵌满黑泥。
    下一瞬,他抬手,猛地將陶碗狠狠砸在地上。碗砸在夯土地上,碎成几片,一片破碗片弹起来打在柵栏上,弹了回去。
    纯黑的粥溅在地上,溅在孙稷的脚面上,溅在柵栏的横木上,顺著木头往下淌。
    然后整个棚子炸了。
    离柵栏最近的俘虏率先起身,紧跟著靠墙一排、棚中眾人,尽数猛地站起。
    有人起身时不慎踩在草垫上,脚下打滑,连滚带爬朝著柵栏衝来。
    这群人在棚里蹲了太久,双腿早就蹲麻了,刚站起来身子晃了晃,膝盖发软,一时间竟像是忘了该怎么走路。但这个犹豫只持续了一步,第二步就已经稳了。
    冲在最前面的是个大个子,比刘治高出半个头。他在俘虏营里蹲了这么多天,每天缩在棚子最里面,像一堆叠起来的骨头架子。
    此刻他红著眼直奔柵栏撞去,宽厚的肩膀率先撞上松木横木,紧接著整个人的重量全都压了上去。
    松木柵栏剧烈一颤,硬是没有断裂。
    壮汉后退一步,二话不说,再次猛撞。
    这一次他低下头颅,用肩胛骨死死顶住木头,双脚狠狠蹬踏夯土地面,硬生生在脚下蹬出一个浅浅土坑。
    后面的人跟上来了,砰砰砰砰的闷响顺著夯土传过来,像有人在远处敲鼓。柵栏缝里,冷不丁伸出来一只手。
    那手的指头先在外面探了探,紧接著猛地张开,一把就攥住了旁边魏兵的袖子。
    那士兵还没看清是啥,就被一股大力往柵栏里拽。
    他的军靴在地上蹭出一道印子,脚后跟使劲蹬地想稳住,可压根没用,整个人往前栽了过去。
    “咚”的一声,额头撞在横木上,血一下子就涌出来,糊了他一脸。
    他闭著一只眼,使劲往后挣。
    “刺啦”一声,袖子从肩膀那儿撕了个大口子。
    他跟蹌著退了两步,却正好踩在自己掉下来的那截袖子上,“噗通”一声仰面摔在地上。
    人都倒了,腿还在那儿乱蹬,把地上的碎碗片踢得老远。
    “矛手!”
    刘治偏头厉声大喝。
    “去把城头上的矛手叫来!”他喊出口的瞬间就后悔了。矛手来了,那就是矛尖,那就是见血,情况只会更糟糕。但一阵痉挛从胃底翻上来,酸水衝进嗓子眼,痛的刘治弯下腰用手肘顶住了肋下。
    柵栏里面正有人在捡东西。
    刘治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见一只手在地上摸索一碰到一块碎碗片,没要;又摸到一块石头,拳头大小,带著稜角。
    那只手攥著石头收了回去,然后石头直直地飞了出来,砸在一个士卒的眉骨上。
    那士卒捂著脸往后倒,身后的同袍架著他的腋下把他拖了出去,脚后跟在夯土地上画出两道平行的白印。
    更多的石头飞出来。碎碗片,夯土块,从草垫子里拆出来的木条————
    城头长矛手总算到了,长长的矛杆从缝隙之中探入,矛尖朝上,贴著横木缓缓向內推0
    松木摩擦铁矛,发出刺耳嘎吱声响。
    柵栏內侧有人被矛尖划伤,当即捂住胳膊后退,鲜血顺著指缝渗出,沿著手肘缓缓滴落。
    “不要动刀。”他可不想让一切变得更糟。
    刘治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的极慢,如同重锤敲在铁砧之上。
    身边士卒听得真切,层层传令下去。
    天色渐晚,骚乱总算平息了。
    夕阳已经沉到了城墙底下,只在天边剩了一抹暗红色的光。
    晚风起来了,吹得城头上的旗帜啪嗒啪嗒地拍著旗杆。
    那面旗还是破的。早晨他盯著那道裂口看了许久,现在旗子还在拍,裂口还在,什么也没变。他今天守住了柵栏,没让俘虏跑出去,算是贏了。可这种感觉和输了也没什么两样。
    俘虏们被赶回棚子底下,地上全是碎碗片和踩烂的草垫子。柵栏前面积了一摊黑粥,早被踩成了泥。
    有俘虏蹲在角落里,抱著被矛尖划破的胳膊。刘治可没有药给他,就让他那么抱著。
    刘治从他面前走过,脚步顿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发现没什么可说的。从怀里摸了半天,摸出半块吃剩的饼,搁在柵栏边上,继续往前走。
    亲兵李四快步跑来,神色慌张,附在刘治耳边低声稟报导:“校尉,俘虏营,少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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