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芙蓉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长椅上,后脑勺还在隱隱作痛。她睁著眼盯著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把昏迷前的记忆碎片一块一块拼回去——听到了敲门的回答、踹门、拔剑、说要替天行道,然后那个站在楼梯口的男人抬手,劈在她后脑上,她失去了意识。她转动眼珠,看到陆鸦正坐在不远处靠窗的桌子旁喝茶,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你打我。”她开口,声音沙哑。
    陆鸦放下茶杯:“嗯。”
    “为什么?”
    “你说的黑店论,还能再爭一个时辰。我嫌吵。”
    郭芙蓉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消化这个回答。然后她撑著自己坐起来,揉著后颈,发现那把剑正放在她旁边的桌面上。她又沉默了一会儿:“那我的帐呢?”
    “二两银子,佟掌柜说不用你赔了。桌子她自己修,门轴她找人换。”
    “为什么?”
    “十万两已经包了所有损失。”
    郭芙蓉看著他:“你花十万两,就是为了让我不欠债?”
    “让你不欠这里的债。”
    郭芙蓉没有再说话。她坐在长椅上,低头看著自己那把剑,然后站起来,把剑別回腰间,走到门口。她在门框处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但我还是没地方去。”
    她走出了门。然后又在门口停住了,回身看了一眼大堂,像是正在做一个已经反覆思考过很多次但还没有最终確认的决定。
    佟湘玉从柜檯后面探出头来,目光在陆鸦和郭芙蓉之间来回扫了两遍:“要不……留下来吃顿饭再走?大嘴刚做好的红烧肉,多一双筷子的事。”郭芙蓉沉默了一下,然后迈步走了回来。她在陆鸦对面的位置坐下,没有开口,但坐姿比刚才放鬆了一些。
    往后的日子,剧情慢慢展开,郭芙蓉最终没有离开同福客栈。她留下来帮忙干活抵了一部分日常开销,佟湘玉给她安排的活都不重,她也做得很认真。
    陆鸦依然住在二楼左手第二间,每天下楼吃饭,偶尔在大堂喝茶,看白展堂在门口揽客,看吕秀才在柜檯后面算帐,看李大嘴在后厨顛勺,看佟湘玉忙前忙后地招呼客人。
    日子久了,陆鸦和客栈里眾人的关係也在一点一点地熟络起来。他最先和白展堂熟起来。白展堂虽然外號叫“白玉汤”,但在同福客栈里是个老实本分的跑堂,做事利落,不多话。有
    一次白展堂在门口扫地,陆鸦路过的时候问了一句:“你以前是不是练过?”
    白展堂手里的扫帚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扫:“练过几年,后来不练了。”陆鸦没有追问。
    白展堂也没有多解释。但那次对话之后,两人偶尔会坐在客栈门口的台阶上聊几句,关於江湖、关於武功、关於那些已经过去很久但偶尔还会想起来的事情。
    他和吕秀才熟起来则是因为书。吕秀才发现陆鸦也看书——那天陆鸦坐在窗边翻一本从房间带下来的《齐民要术》,吕秀才路过时看了一眼,停下来,问了一句:“你也在看农书?”
    陆鸦说:“隨手翻的,农书有意思。”
    吕秀才沉默了一下:“那你看过《天工开物》吗?”“看过。”“那《水经注》呢?”
    “看过。”
    “那……”吕秀才在陆鸦对面坐了下来,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他列出了十几本书名,陆鸦都回答“看过”。吕秀才推了推眼镜,用一种极其严肃的语气说:“你是我见过看书最多的人。”陆鸦没有回答,但那天之后,吕秀才偶尔会带著书到陆鸦的窗边坐下,一边喝茶一边看,偶尔交流几句书里的內容。
    李大嘴也注意到了陆鸦。他发现陆鸦每次下楼吃饭都会把菜吃完,不挑食,不会突然说“这道菜咸了”或“这道菜淡了”,只是安静地吃完然后说一句“好吃”。
    李大嘴的厨艺在同福客栈方圆十里確实是有口碑的差,但他很少遇到一个这么稳定的食客。有一次他忍不住从后厨走出来,在陆鸦桌边站了一下,问了一句:“你有没有特別想吃的东西?我可以试著做。”
    陆鸦想了想:“有,麦得劳,必胜阁。”
    李大嘴只当陆鸦胡咧咧,没有再说別的,转身回了后厨。
    佟湘玉对陆鸦的態度则隨著时间在缓慢变化。最初她是把他当作一个出手阔绰的財神爷,几天之后开始会在他下楼时主动打招呼,偶尔会多上一碟小菜或者换一壶更好的茶。
    有一次陆鸦在柜檯前面站了一会儿,像是准备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这家店挺好的。”佟湘玉手里的针线停了一下:“还行吧,就是小本经营,赚不了大钱。”陆鸦没有接话,转身上了楼。佟湘玉低头继续绣手帕,绣了两针之后忽然抬头看了一眼楼梯口方向,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至於郭芙蓉——她最终还是留下来成了同福客栈的一员。起初她是“暂时帮忙”,后来变成了“暂时帮忙住著”,再后来她开始在吃饭的时候和白展堂斗嘴,和吕秀才討论江湖趣闻,被李大嘴偶尔呛两句。
    陆鸦很少主动找她说话,但她偶尔会在路过陆鸦桌边时停一下,问一句“今天那道鱼你吃了没”“大嘴好像又研究了个新菜”。陆鸦的回答通常很短——“吃了”“尝了”。她也习惯了这种简短的回答。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同福客栈依然每天天亮开门,天黑打烊。楼上楼下的声音混在一起,夹杂著碗碟碰撞的声响和白展堂在门口揽客的那句“客官里边请”,以及李大嘴偶尔从后厨探出头来喊的那句“醋溜白菜好了”。
    陆鸦依然住在二楼,每天下楼,吃饭,喝茶,偶尔在窗边坐一下午。他不再需要刻意观察每个人的活动规律了,因为他已经知道了。
    他也知道了郭芙蓉什么时候会追著白展堂满院子跑,知道了吕秀才什么时候会站在窗边看书看到忘记吃饭,知道了李大嘴什么时候会在后厨偷偷尝自己刚出锅的菜,知道了佟湘玉什么时候会在柜檯后面小声哼一支自己编的调子,调子很短,只有三四句,她会哼完一遍再从头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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