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慰亭大哥,咱可不能叫中堂把抗俄这张大牌给收走了啊!”
    说话的是常德胜,地点则是在高升號摇摇晃晃的头等舱的一个套房內,时间则是大晚上,舱房內就点著盏油灯,火苗隨著船身一晃一晃的,还有那蒸汽机的轰鸣声从脚底下的轮机舱传来,轰隆隆的,吵得人脑袋发晕。
    听常德胜说话的袁大头没吭声。
    他正低头对付一碗超级加料版袁府特级胡辣汤,这是他的宵夜,今儿的. . ..第八顿还是第九顿来著?记不清了。只见他勺子舀起来一块麻將牌大小的“牛肉粒”,吹两下,送进嘴里,吧唧吧唧嚼两下,吞下去,再舀下一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好像常德胜刚才说的是什么废话,听过就算了。
    常德胜也不急,就靠在椅背上,等著老袁咽完那口胡辣鲜汤。
    袁大胖子看著只顾吃东西不说话,不代表没在心底里细细琢磨。
    他又喝了三口汤,放下勺子,拿帕子擦了擦嘴,才慢悠悠开口:“振邦老弟啊,你这话是咋说嘞?常德胜往前凑了凑:“慰亭大哥,你寻思寻思,这元山抗俄,是不是咱朝鲜营务处这些年里,头一份能端上面的大活儿、大功绩!甲申政变后这几年,咱营务处在朝鲜干哈?帮人收关税、管侨民、跟日本人扯皮、哄李王和閔妃..…都是些不上不下的活儿。干好了没人会夸咱,干砸了却有大把人要骂咱。”袁世凯没接话,伸出筷子又夹了一块羊肉,继续宵夜。
    “但抗俄不一样。”常德胜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这事儿要是干漂亮了....咱朝鲜营务处的事权、財权、兵权,都能往上躥一大截。中堂、皇上、太后,都觉著咱能干。而且在洋人面前,特別是英国人面前,也能显得咱哥俩更有分量。”
    袁世凯夹羊肉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放下筷子:“你再细说说。”
    常德胜心里一亮,老袁还是想进步的!
    这年头,能同时哄好了中堂、皇上、太后...还有洋人,那就是大清朝的顶天柱了,想不进步都难!“慰亭大哥,您琢磨琢麾. . .俄人这次出兵元山,是为对付咱吗?根本不是。人是为了嚇唬日本。是日本人砍了人家太子爷的脑袋_. . ...虽然没砍下来,但俄国人要是不表示表示,那还叫大帝国吗?但俄人在远东才多少实力?就那么十几条船,万把號官兵。他们怎么可能一边对付日本人,一边又跟咱大清开战?”袁世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置可否。
    常德胜继续说:“中堂想派北洋舰队去朝鲜东海岸操演,说到底,也就是想借这个机会展示一下咱大清水师的存在感,在洋人跟前露个脸儿。可问题是...…北洋舰队一出动,俄人十有八九就怂了。他们的三条装甲巡洋舰,估摸著是打不过咱的镇远、定远的。俄人一怂,元山的威胁就解除了。威胁一解除,日本人就不怕了,英国人也不急了。这个日本人不怕了,还会出钱出炮帮咱防俄吗?还能放任咱们在朝鲜扩张势力吗?这英国人要不急了.....能给咱,给北洋好处吗?”
    袁世凯放下茶杯,看著他:“你真以为中堂不明白这个理儿?”
    常德胜心说:那老头子要真明白,甲午战爭还能打成那样?他是在该亮刀子的时候保船制敌,在该保船制敌的时作候.. ...譬如现在,又瞎显摆实力。
    但他没敢说领导的坏话,而是笑嘻嘻道:“中堂当然明自...咱中堂是啥人?那是咱大清的头號能臣,他能不明白?”
    “可是慰亭大哥,您再想想. . . ..中堂要是真明白,他为啥还要派北洋舰队出来?现在派北洋舰队出来,只有开销,没有收入,只有风险,没有好处....稳亏啊!!而且还把咱们给坑惨了!”袁世凯没说话。
    他也不是第一次被李鸿章坑了. . .…
    “我看吶,咱中堂是没把这事儿当成一盘大棋在下。”常德胜一字一顿,“他就是觉得,俄人在元山晃悠,不好看,得把它们赶走。至於赶走之后怎么办,暂时不赶走有嘛好处,他是没多想。咱们当下属的,又管著朝鲜这一摊子,得给他老人家提个醒!”
    袁世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那你想咋弄?”
    “不能让北洋舰队出马。”常德胜斩钉截铁,“北洋舰队一出马,咱的牌没了,小日本却解套了。慰亭大哥,你说. ..咱是把这个理儿跟中堂说清楚,还是编个瞎话,夸大一下俄人装甲巡洋舰的实力,糊弄糊弄中堂?”
    袁世凯眉头一挑:“要咋糊弄?”
    “就说俄人太平洋舰队现在有四条五千吨以上的大舰,其中还有一条八千吨的。咱北洋只有两条七千吨的大舰一吨位上人家占优。咱的镇远定远虽然火力猛,但真打起来不可能毫髮无伤。那么宝贵的铁甲舰,要是给俄人打伤了咋整?咱自己修得了吗?说不定得拖去德国大修,一修好几年。而日本人坐收渔利,同时削弱了咱和俄国。”
    袁世凯若有所思:“中……”
    “反观俄人,那俄国海军可是世界第二,人家能自己造铁甲舰、装甲巡洋舰。一个是自己能造,一个是得从外头买。这能一样吗?”
    袁世凯点了点头:“有点道理。”
    “还有...”常德胜往前凑了凑,又添了把柴火,“咱可不能以己度人,以为俄人不敢打。俄人的海军,那是出了名的莽撞。你知道1770年的切什梅海战吗?”
    袁世凯一愣:“那是啥玩意儿?”
    “切什梅海战 . .那是西历1770年的事儿。俄人女皇叶卡捷琳娜二世的姘头兼大將奥尔洛夫,带著一支临时拚凑起来的破舰队,绕过整个欧洲,从波罗的海绕到爱琴海,去跟远比自己强大的奥斯曼海军干了一架。结果你猜怎么著?俄人九艘战列舰加三艘巡洋舰,打奥斯曼十六艘战列舰加六艘巡洋舰。总火炮比是俄人八百多门,土耳其人一千四百多门。俄人远道奔袭加以少打多,还是在土耳其人熟悉的海域。结果呢?一把火,把人家整支舰队烧了个精光. . . .”
    袁世凯听得眼睛都直了:“还有这事儿?”
    “这我还能骗你?而且洋人歷史书上白纸黑字写著呢。”常德胜苦苦一笑,“看来中堂是不知道...他大概还以为俄人都跟他一样小心谨慎。人俄罗斯那是少壮帝国,才几百年歷史,特別好战,从一个小小的莫斯科公国打成现在这样。以为用两条铁甲舰就能嚇退俄人?我看是不保险的。
    另外,俄人是真敢开第一炮的!歷史上,他们就没少干这种事儿!咱北洋丁军门敢吗?我看是不敢的.. .北洋舰队真要和人对峙起来,俄人的四条大舰,几十门十五公分以上的大炮一起开火,镇远、定远皮糙肉厚的,大概扛得住,其他船呢?不得沉个几艘!”
    袁世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那你的意思是……”
    “咱得把和俄国开战的风险,充分地跟中堂说清楚. ..得让中堂知道俄人的海军有多莽撞!”常德胜一字一顿,“得让中堂先来个“保船制敌』,使镇远定远游弋於朝鲜西海岸,以壮声势,但不要大老远进元山。然后再来个“以夷制夷』,向英国、日本表示,大清反对俄国以伐日为名,行占据元山港口之实。”袁世凯点了点头:“还有吗?”
    “还有!”常德胜一脸的坚定,“为了让英国、日本相信咱抗俄的决心,可以派遣小弟我,率朝鲜新建亲军一营、使馆卫队二百,进驻元山,布置防御,实行抗俄。当然了,所谓的使馆卫队,不动慰亭大哥您的人马,就我那二百人。”
    袁世凯看著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振邦老弟,你真要去抗俄?”
    常德胜嘿嘿一笑:“慰亭大哥,实不相瞒,抗俄的想法,小弟我是没有的。但是以抗俄之名,为我俩占地盘、扩实力、攒名望、亲英夷的想法. . ...我不仅有,而且还很多!”
    袁世凯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你你你……”
    一会儿笑完了,他又认真看著常德胜:“你就不怕……真打起来?”
    “不怕。”常德胜摇了摇头,“和俄人打,最多就是摩擦,闹不大。俄人最多出动几十个海军陆战兵。我有七八百人,有办法能守住阵地. .. 只要坚定守住,就足以让列强另眼相看。”
    “你真有把握?不会出啥紕漏?”袁世凯皱眉。
    “出不了紕漏的。”常德胜掰著手指头给袁世凯盘算,“慰亭大哥,您想. .….….中堂敢出兵舰,就是在赌俄人不敢开火。如果俄人朝我开火了,说明中堂的宝压错了。我哪怕打败了,也保住了铁甲舰。如果我贏了. . ....那咱俩可就名扬天下、名利双收了!
    如果俄人不敢打,一直和咱对峙.. .那咱就能借著抗俄扩充武备,將元山纳入掌控,並且加强对朝鲜新建亲军的控制。
    如果真的俄人退了,那慰亭大哥和我,一样是退俄有功。中堂、皇上、太后和英吉利友邦,还有朝鲜国上下,都会对你我刮目相看。”
    他顿了顿,看著袁世凯的眼睛:“慰亭大哥,干吧。稳赚不赔的。”
    真的,稳赚不赔吗?
    常德胜说的好像是挺有道理的,但袁世凯沉默了很久。
    蒸汽机的声音还在轰轰地响著,舱室当中的两个人就这样相对无言。
    过了不知道多久,袁世凯忽然开口问:“振邦老弟,这可是在赌命啊!那可是凶名赫赫的俄人啊!”常德胜笑了笑,道:“赌了. . .风浪越大鱼越贵!”
    然后袁世凯端起酒杯:“振邦,你既然敢赌命,那这事,... .…老哥哥我,陪你干了。”两只酒杯,就在这昏暗的灯光下轻轻碰在了一起。
    天津,直隶总督衙门內。
    李鸿章把刚刚手段的封电报往桌上一拍:“幼樵,你看看这个。袁世凯和常德胜联名发来的,说俄人舰队如何如何厉害,北洋水师不能轻动,要保船制敌,要以夷制夷……还说他们要在元山布防。”张佩纶摇了摇扇子,没急著接话。
    李鸿章又说:“他们还编了个什么切什梅海战的故事,说俄国人打仗素来莽撞,一言不合就开炮....这不是危言耸听吗?”
    张佩纶这才慢悠悠开口:“岳父大人,这事儿吧……我觉得还是听听提总查的意见为好。”李鸿章抬眼看他。
    “德国人是俄国人的老邻居,”张佩纶合上扇子,在手心里轻轻一拍,“他们的首都柏林,一百五十年前就让俄兵攻破过。俄国人打仗什么德性,他们最清楚。”
    李鸿章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
    正在这时,门帘一掀,罗丰禄提著袍角走了进来,打了个千:“中堂,丁军门和提总查到了。”“请。”李鸿章放下手里的电报。
    罗丰禄转身出去,不一会儿,引著两个人走了进来。
    打头的是丁汝昌,北洋水师提督,穿著一身絳紫色的官服,老脸黑红,一看就知道没少吹海风。他进门之后,朝李鸿章恭恭敬敬打了个千:“中堂。”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穿著深蓝色制服的中年洋人。留一部造型很夸张的大鬍子,正是提尔皮茨。他一个立正,右手一抬,行了个標准的“德国礼”。
    李鸿章抬手示意二人落座,也不废话,直接从桌上拿起另一份电报译稿,是英文的,递给罗丰禄:“稷臣,拿给提总查看看。”
    罗丰禄接过电报,转身递到提尔皮茨面前。
    提尔皮茨接过来,目光落在纸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向李鸿章。
    李鸿章开口了:“丰禄,你问他,电报上说的那个切什梅海战,是不是真有其事?俄国水师,是不是真的像电报上说的那样,行事莽撞?”
    罗丰禄把话翻译成英语。
    提尔皮茨听完,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开口回答。
    罗丰禄一边听一边译:“提总查说:切什梅海战確有其事。那是一七七〇年,俄国女皇叶卡捷琳娜二世麾下的奥尔洛夫伯爵,率领波罗的海舰队绕过欧洲,突袭了停泊在切什梅的奥斯曼舰队。俄国人以少胜多,用火攻船点燃了土耳其人的战列舰,一夜之间烧毁了十五艘主力舰。”
    他顿了顿,补了最后一句:“提总查说:那是俄罗斯海军的辉煌时刻,也奠定了俄国海军敢於冒险的传统。”
    李鸿章的脸色微微一变,心说:老毛子真怎么莽啊!
    丁汝昌端著茶杯的手也顿了一下,他后背上汗毛都立起来”了. . . ...那是真怕啊!不是他怂,而是他肯定不敢先打第一炮啊!
    擅开边衅的罪名,他担待不起!
    可要毛子先开...四条超过五千吨的大舰,同时开火的八英寸、六英寸主炮至少三十门!定远、镇远能挨,北洋水师里別的船中个几发就得重创。
    到时候,损失兵舰的罪名,他照样担不起!!
    李鸿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问:“那依你之见,此事该如何处置?”
    提尔皮茨听完罗丰禄的翻译,几乎没有停顿,直接给出了他的判断。
    罗丰禄译道:“提总查说:袁总办和常会办在电报上提出的建议,是可行的。以他们现有的兵力,虽然不足以正面抵挡俄人,但足以让俄人亮明立场 .打,还是不打。这样一来,北洋舰队日后若真的与俄人对上,也能心中有数。”
    他又补了一句:“另外,舰队不可能常驻元山,但海防炮可以。”
    李鸿章眼珠子转了转,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可《天津专条》……”
    话没说完,张佩纶在旁边接了茬:“岳父大人,不如先徵求一下英国公使的意见。”
    李鸿章转过头看著他。
    张佩纶摇了摇扇子,不紧不慢地说:“就说我北洋有意在元山布设炮营,以防俄人占据该港。问问英国方面,是否可以提供船只,协助运输火炮。另外,也可以邀日本人共同布防元山。”
    李鸿章琢磨了一下,立即抚掌而笑:“甚妙!甚妙!”
    他笑完了,又捻著鬍子说:“我料日本人必不敢出兵,他们现在怕俄国人怕得要死,哪敢公开跟咱们联合布防?这样元山就被我北洋单独控制了!就这,日本人还得谢谢咱!英国人就不同了。英国人最怕俄国人南下,他们巴不得有人在元山顶著。咱们一提,他们一准答应。有英人掺和一下,俄人还是得三思的。”他顿了顿,脸色又沉了下来:“不过,我北洋水师也不能一直无动於衷。不然朝廷里那帮清流,又该说老夫畏敌如虎了。”
    他伸出食指,在桌上轻轻一点:“一个月。一个月之后,俄人的军舰还在元山港外按兵不动,北洋水师就去朝鲜东海岸操演,逼退俄舰。”
    老李的算盘打得也是很精的!
    常德胜要是在元山呆一个月还没挨揍,说明俄人只是虚张声势,北洋舰队这个时候再去,那就万无一失了!
    如果常德胜挨揍了. ...那北洋舰队就要保船制敌.. .就算要去,也得拉上英国、日本的兵舰,大傢伙儿一块儿去。
    仁川码头。
    常德胜把李鸿章发来的封电报看了一遍又一遍,心里已经骂翻了一一一个月... ..一个月够干嘛的?好不容易得个抗俄的买卖,不得抗上个一年半载?
    不行,一个月绝对不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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