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於温阮的隱秘,陈骆向来不曾追问。
    此刻她虽失言露了破绽,倘若仍不愿明言,他也不愿深究。
    当下微微一笑,道:
    “有这些符籙傍身,安危確是多了几分保障。只是你尽数给了我,自身又以何物防身?”
    温阮见他不追不问,心下先鬆了口气,又听他这样关切,登即生出几分愧意。
    想陈骆先前为她解困,又携她入李家避祸,连三霞派外门弟子的名额都肯相让,待自己一片赤诚。
    反观自己,却处处遮掩,半分坦诚也无。
    如今失言露底,他依旧不咎不问,这份胸襟,更令她自惭。
    思忖至此,愧疚难抑,轻声道:
    “骆叔,实不相瞒,我父亲过世之时,曾给我留下一部符册。
    我多年潜心研习,方能画出这些符籙。
    昔日他曾叮嘱我,修仙界人心险恶,务必处处提防,是以一直不敢明言,还望……还望骆叔恕罪。”
    陈骆摇了摇头,笑道:
    “各人自有隱秘,原也寻常,何罪之有?
    只是往日不肯说,今日怎地又愿意坦言了?”
    温阮见他並无慍色,心下大安,脸上微露羞涩,低声道:
    “往日见惯了修真界尔虞我诈、见利忘义之徒,又遵先父遗命,是以不敢轻易示人。
    今日见骆叔待我一片赤诚,实不忍再行相欺。还望骆叔莫怪。”
    “不怪不怪。”陈骆连连摇手,笑容愈发温和。
    若论隱秘,他两世为人,宿慧重醒,岂非天大秘密?
    若论机缘,温阮一部符册,较之他体內万毒门传承,连万分之一都不及,又算得什么珍稀际遇?
    他本非贪婪之辈,自身根基已厚,何必去覬覦旁人那仨瓜俩枣。
    只是温阮肯这般坦诚相告,显见是將他视作了自己人,心下不由得颇为感动,道:
    “画符之道,本就易学难精。你以炼气三重修为,便能绘出一阶中品符籙,可见天赋异稟。
    只是我等修仙之人,本以长生大道为旨,修为终究是根本,切不可一味沉迷符道,本末倒置。”
    说著,忽想起先前萧起元对自己的告诫,越说越顺口:
    “我昔年曾认识一位前辈,天资绝顶,一心想学遍修真百艺……”
    他將萧起元所言旧事,略作修改,说与温阮听。
    小姑娘见他说得恳切,不住点头,深以为然。
    她自小父亲早逝,平日无人指点,一路跌撞,不知吃了多少苦头。
    昔日强行衝击炼气三重时,因不明法门,险些误服丹药伤身,全靠陈骆指点,才得以稳固境界。
    此刻再听他循循善诱,非但不觉厌烦,心头反倒涌起一股孺慕之情,暗自思忖:
    “爹爹若还在世,待我想必也如骆叔一般吧。”
    一念及此,望著陈骆的眼光,竟看得有些痴了。
    陈骆说了半晌,见她只笑盈盈望著自己,一言不发,不由奇道:
    “你这么瞧我干什么?莫非我脸上有花吗?”
    温阮猛地回神,脸颊顿时晕红,忙支吾道:
    “没……骆叔说得极是。”
    “那我適才说了甚么?”
    温阮一怔,登时语塞。
    她方才只顾望著陈骆,又念及亡父,潜意识只记得片段,哪里说的清楚?
    只得囁嚅道:
    “骆叔说……说有位前辈要学遍修真百艺……”
    陈骆一见便知她心不在焉,没听进去半个字,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屈指在她额头轻敲一记:
    “整天傻乎乎的,往后记得专心修炼!”
    说罢,背著手转身回了房。
    温阮捂著微疼的额头,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心头虽有些窘,却又泛起一阵暖意。
    此后数日,陈骆便与萧起元等诸位供奉轮值守御,日夜警备。
    时日渐逝,天色愈发沉鬱,黑云低压,恍若巨釜倒扣,闷雷隱隱,风涛捲地,一股肃杀凶戾之气,扑面而来。
    便在此时,第一波兽潮终於姍姍来迟。
    只见茫茫海域,洪涛万里,奔腾呼啸,骇浪山涌。
    无数海怪巨兽乘浪冲霄,张吻舞爪,腥风捲地,狠扑岛崖洲岸。
    及至近时,猛的撞上一重无形光障,撞得金霞焕彩,晶辉朗耀。
    浪涛触之立分,群兽隨浪而来,无处可闪,瞬间头破血流,鳞飞甲裂。
    金光不住乱颤,声势骇人无比。
    此正是三霞派三阶玄元镇海阵,大到覆盖整座岛屿。
    坊市之中,诸修士凭阵遥观,只见外界洪波浩淼,浪头越涌越高,千奇百怪的恶兽前仆后继,环伺阵外。
    当先儘是些丈许长短的锯齿鯖鯊,通体青黑,两排利齿交错如锯,腥涎滴落,將海水染作暗褐,冲在最前,张口便往光阵狠咬。
    旁侧跟著数头铁脊玄龟,龟甲厚逾半尺,色作漆黑,边缘生满棘刺,四肢划水,以蛮力猛撞阵壁。
    每一次衝撞都令海面掀起数丈巨浪,闷响如雷。
    更有八腕魔魷自浪底窜出,通体黏滑,墨色肉膜裹著白腻腕足,上面吸盘密布,內圈生著细齿。
    甫一出现便喷出浓黑毒墨,將周遭海水染成墨池,腕足狂舞抽打光阵,抽得金霞迸散。
    阵內眾修士见状,无不心胆俱震,面色凝重。
    有年轻修士隔著壁障,只觉水漫金山,浪压天日,心中升起一丝绝望:
    “第一波兽潮便已如此,镇海阵能挡得住吗?”
    有年长修士故作豪迈,哈哈大笑道:
    “兽潮只是开胃菜,真正厉害的是颶风,一旦颶风登陆……”
    说著说著,他言语渐息,却是根本不敢想颶风登陆后的场景。
    外界。
    水位还在不断上涨,如水漫金山,终於压盖苍穹。
    阴影投下,笼罩整座坊市。
    恍惚间,这里好像化为一座大型水族馆,各色海兽隔著玻璃游荡不休,並且不住撞击。
    一时金光震盪,异彩乱流,雷音震耳。
    亿万吨水压倾涛倒泻,三霞派三阶玄元镇海阵金霞辉焕,坚若磐石,稳如泰山。
    眾修士见阵牢不可破,只道此劫便能这样挨至风平浪静,
    就在此时,一声鯨吼忽的震彻沧溟,声音悲厉可怖,直穿云涛,令人心魂俱悸。
    但见水浪分处,一头百丈龙鯨悠然浮出,通体玄纹遍体,脊掛银鳞,目如炬灯,竟带几分人性神光,缓缓巡弋阵外,似在窥伺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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